文|極點商業評論 Cindy
編輯|楊 銘
這個暑假,不少家長因為孩子沉迷游戲問題,操碎了心。
勤勤女兒6歲,在農村爺爺奶奶家避暑,周末才有時間回去看她,發現孩子被一款叫《蛋仔派對》的游戲瘋狂迷住,“從最開始玩半小時,到后面每天玩兩三個小時,不給玩就哭鬧、不吃飯,說小朋友都在玩,為什么她不能玩。”
勤勤對此很是不解與擔心:癡迷《蛋仔派對》的,不止自己女兒,還有周圍其他小朋友和未成年,“小朋友在一起聊天,三句話離不開這個游戲。”
與琴琴女兒“沉迷”相比,擔心的還有未成年大額“氪金”問題——“極點商業”小編小孩11歲,在重慶某小學上5年級,一位住同小區的同班同學,今年以來悄悄用父母手機,在《蛋仔派對》中累計充值消費3萬多元,家長投訴申請退款后,只退回3000多元。
《蛋仔派對》是網易旗下一款類糖豆人游戲,公測于去年5月,今年春節期間成為爆款產品,日活躍用戶數突破3000萬大關,成為網易游戲有史以來月活躍用戶數最高游戲。
那么,《蛋仔派對》是如何在短時間內,就席卷小學生群體的?而比未成年沉迷、氪金更可怕的,又是什么?
01 “防沉迷系統”不設防?
“我所在班級,大部分同學都在玩《蛋仔派對》,想方設法充錢氪金的不在少數,有些同學是用零花錢、壓歲錢,有些是用長輩手機,偷偷通過支付寶、微信、銀行卡支付。”上小學5年級的樂樂說。“有氪幾百元的,也有氪幾千元甚至上萬元的。”
樂樂一位同學在《蛋仔派對》中已達較高級別,他用爺爺手機號注冊的賬號,說自己每隔幾天就要花錢開盲盒、買皮膚,“抽一次盲盒60蛋幣,也就是6元人民幣。很多時候一百多抽,也不會得到想要物品,也就越想抽。”
這個說法,“極點商業”從樂樂老師處得到了證實。
“學校不允許帶手機,電話手表上課時也會交給老師保管。但從孩子聊天中可以得知,班里不少同學在花錢玩這個游戲,時間大概是從春季開學后。”老師稱,雖然老師和家長有過溝通,但很多同學只要一有時間,還是會偷偷玩《蛋仔派對》。
《蛋仔派對》在未成年人中有多火?可以從網易財報中得到一定印證。根據“格隆匯”今年3月1日報道,在財報電話會議中,網易稱《蛋仔派對》每日活躍用戶數已突破3000萬大關,吸引著大量未成年人,甚至小學生成為其忠實玩家。
這是一款標注“8+”年齡段的派對游戲,其玩法與《糖豆人》(Fall Guys)類似。盡管按照年齡分級,8歲以上即可玩游戲,但大量未成年、小學生沉迷和氪金的行為,依然給不少家庭帶來了困擾。
在黑貓投訴平臺,截至目前超過8000條關于《蛋仔派對》的投訴;“南方都市報”“澎湃”“大象新聞”“界面”等主流媒體,最近半年也有近百篇相關報道。
比如今年4月20日,重點新聞網站——“中工網”就報道稱,從1月份至4月中旬,濱江區文廣旅體局收到關于“蛋仔派對”游戲投訴多達5000件。《蛋仔派對》運營所在地,正是在杭州濱江區。
無論是用戶投訴還是媒體報道,大部分均指向未成年人沉迷、誘導充值、不退款等問題,涉及金額從數百元到數萬元不等。
“小孩在iPad玩《蛋仔派對》,前后充了6000多元,提交材料后平臺不同意退款,說不能證明是未成年消費,除非有小孩充值的錄像監控。”7月26日,一位用戶投訴稱,小孩都是悄悄充值消費,平臺要求的證明材料過于苛刻。再說了,又會有多少成年人會玩“8+”卡通游戲?
游戲平臺對未成年人提供服務的時段、時長、付費情況,早有相關規定。2021年8月30日,史上最嚴網游防沉迷新規落地,未成年人每周只能玩3小時網游,所有網絡游戲必須接入防沉迷實名驗證系統,用戶必須實名注冊登錄,網絡游戲企業不得以任何形式(含游客體驗模式)向未實名注冊和登錄的用戶提供游戲服務。
從相關投訴和身邊大量案例來看,小學生們卻在《蛋仔排隊》中,成功繞過防沉迷系統。
“游戲注冊、充值消費整個過程,平臺不會對未成年人進行任何身份認證。”一位家長說,9歲孩子春節時拿自己手機,在iPad上登錄《蛋仔派對》后,最近半年一直都在悄悄充值,“消費后就悄悄把支付記錄刪除,大人很難察覺。”
“最近半年,一次人臉識別的身份認證都沒有過。”上述家長無奈地說。
根據“極點商業”驗證,進入《蛋仔派對》主界面,系統提示需輸入姓名、身份證號,以此判斷是否會納入防沉迷管控。隨意輸入其他成年人身份信息后,就順利進入游戲,此后再無二次驗證,游戲在線時長也無任何限制。
從支付來看,在買皮膚、抽盲盒時候,可選擇支付寶、微信支付、花唄、云閃付、QQ錢包、駿卡等多種支付方式——并未要求短信等二次認證身份驗證。
簡單來說,如果繞過了實名系統,充值消費就是“暢通無阻”。家長們稍不注意,孩子就能通過指紋支付、偷看密碼、偷偷轉賬等各種方式,完成充值消費。
這意味著,史上最嚴網游防沉迷新規落地兩年后,《蛋仔派對》在“真實有效身份信息”查驗設置上,仍是空白。哪怕未成年冒用他人身份登錄、消費,平臺也沒有任何識別措施,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沉迷作用。
02 “綁定”奧特曼,誘導消費?
根據網易此前官方宣傳,基于深度學習大模型,開發了AI未成年保護系統,具備AI識別未成年保護系統和干預未成年玩家不理性消費模型。“包括人臉識別在內的技術,已應用入網易游戲旗下大部分產品中。”
在創造網易日活最高的《蛋仔派對》中,AI人臉識別等更先進的防沉迷系統,為何形同虛設?
有游戲業內人士分析,這可能是兩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網易“心知肚明”《蛋仔派對》主流用戶群體是小學生等未成年群體,一旦加強AI人臉識別等技術,那么就會讓用戶大量流失。
另一方面,《蛋仔派對》是一棵連丁磊都沒有預料到的“搖錢樹”。畢竟網易此前沒有大DAU領域成功案例,而監管加強結果就是,很多小學生不充值氪金后,會直接影響網易營收。
七麥數據顯示,2023年1月-2月,僅iOS端,《蛋仔派對》營收就達到2734.46萬美元(約人民幣1.85億元,超越《原神》,為網易游戲營收貢獻約5%左右的收入,是網易重要的“現金牛”。
事實上,從《蛋仔派對》商業模式來看,很難排除“誘導消費”的嫌疑。
“操作門檻低,游戲模式簡單,注重社交,覆蓋盡可能多的低年齡用戶,比如簡單到6歲的小孩都能順利上手游戲,是《蛋仔派對》高傳播、大DAU的原因。”一位游戲從業人士分析。
產品思路、營銷打法上來看,《蛋仔派對》思路是一方面利用CP組隊、公屏聊天加強社交功能,一方面將所有小學生喜愛的元素統統塞進自己樂園中。雙重增加用戶黏性,這是眾多小學生“欲罷不能”核心所在。
通過社交功能,《蛋仔派對》成為小學生等未成年群體討論熱門話題,并從中找到認同感,和更多同齡人交友的重要原因。
“自己就是被同學安利后,瘋狂上頭,每天都會想和同學玩上幾個小時。”一位小學生說,暑假時一通電話下來,總有同學能一起上線“蛋搭子”:一起聊天、玩小游戲、組隊比賽,搭建自己的地圖和賽道,甚至是一起看風景,都是在這里和同學、朋友親密社交互動。
“同學都花錢了,我也總得花點錢,不然怎么還和同學交朋友、組蛋搭子。”這成為部分小學生在《蛋仔派對》中充值氪金原因。
玩法類型來看,《蛋仔派對》強調的是適合小學生喜好的派對樂趣、萌感卡通畫風——這種設定,對大部分成年人玩家來說有點幼稚,而對00后、未成年群體來說,卻有很大吸引力。
為搶占更多未成年心智,《蛋仔派對》還和未成年熱愛的動漫形象、動畫片IP等聯名綁定,比如熊出沒、喜羊羊、奧特曼等,以吸引更多未成年消費。
比如,8月11日至8月31日,《蛋仔派對》就推出了“奧特曼盲盒”活動,可以花錢開盲盒,抽出迪迦、賽羅、澤塔等游戲形象——無論是奧特曼動漫,還是奧特曼卡片,在小學生群體中的“威力”毋庸置疑。顯然,在暑假推出“奧特曼”活動,《蛋仔派對》意在讓更多小學生消費氪金。
“因為想要一個迪迦,所以開了170多次盲盒。”被父母發現后,今年12歲,從小對奧特曼癡迷的小彬“坦白”時感慨:“蛋仔運營,實在太懂小學生了。”
03 比充值氪金,更危險的是什么
作為一款標注“8+”起始年齡操作門檻的休閑游戲,《蛋仔派對》最危險的,其實不是未成年充值氪金消費。
《蛋仔派對》公共頻道聊天,是很多小學生喜歡的聚集地。但從“極點商業”觀察來看,這也是很可能影響小學生身心健康的地方。
“姐姐你對象不會吃醋吧?”、“你要把我啃禿了”、“你和那個男的打電話說得那么曖昧”、“你吃我的什么”、“有人處對象嗎?”、“看看干不干凈、不干凈來找我”、“玩非誠勿擾找對象來我莊園”……
這樣的話語,顯然不適合出現在一款擁有大量未成年的游戲中。但這卻是8月21日12點10分至15分,“極點商業”在《蛋仔派對》公共頻道觀察到的,短短幾分鐘內出現的“擦邊球”言論。
盡管在頻道頂部,有“不良言論舉報”提示,但上述大尺度、“擦邊球”言論能在《蛋仔派對》大量出現、刷屏,平臺顯然沒有起到應有的監管、過濾作用。
這僅僅是“極點商業”幾分鐘內觀察到的情況。這種情況,早已引起諸多網友和家長擔憂。
比如4月24日,一位用戶就在小紅書曬出截圖,稱有人在《蛋仔派對》中公然刷屏發布“約X”,但平臺卻沒有進行處置,“一個8+年齡段游戲遇到這樣的人,卻只能舉報ID頭像。”
此外,還有多位用戶在不同社交平臺,曬出截圖投訴稱,自己在《蛋仔派對》中遭遇“內容低俗”的“性騷擾”,或者在公共頻道有大量低俗聊天、用臟話辱罵人等問題。
“如果說未成年氪金充值消費,還可以將部分責任推諉到家長監管上,家長也許會勉強接受。”多位家長說,但《蛋仔派對》表現出來的“低俗公共聊天環境和內容”,卻顯然是運營團隊無法推卸的“不作為”,比氪金對小孩身心健康影響更大,“這是家長所無法接受的。”
只是從結果來看,用戶反饋、投訴均石沉大海。“游戲里很多都是涉世未深的未成年,舉報了言論也不受理,也不能舉報相關玩家。”在小紅書,一位用戶就憤怒地質問:《蛋仔派對》為何不能封禁相關賬號?
“作為游戲廠商,網易應不斷提升社會責任,加大未成年防沉迷系統上的技術和資金投入。”多位家長認為,至少AI人臉識別技術可以廣泛用于未成年身份二次驗證上,“以及更重要的是對公共聊天頻道內容,加強監管和實時過濾,還游戲一個健康的聊天場所。”
如果說大量低俗語言,平臺難逃監管的不作為。那么游戲本身的“樂園模式”雙人闖關模式,潛在影響同樣不小——有家長投訴稱,小孩經常和其他人,以“情侶”或“CP”身份一起組隊,在線上時刻膩在一起,自己非常擔心。
“對方是熟悉的同學朋友,是其他未成年小孩,還是其他成年人?都完全不清楚。”上述家長稱。
“DD(滴滴,私信我)一個蛋搭子、“CPDD(找個人組CP)”,是《蛋仔派對》中通用的“組隊暗號”——事實上從官方宣傳來看,幾乎在所有社交平臺上,網易都設置了物料和活動,推動年輕人喊朋友一起組隊玩游戲。
值得一提的是,“CP”組隊的風靡,催生了《蛋仔派對》游戲中大量陪玩現象存在。根據“藍洞商業”報道,有人點蛋仔陪玩已經花了1萬塊;“Donews”此前也報道,稱在《蛋仔派對》陪玩標價68元每小時,有些“老板”喜歡同時喊三個陪玩一起玩。
從“極點商業”驗證來看,“陪玩”相關內容可以在《蛋仔派對》公共頻道任意發送,平臺對此并不會進行阻止。
陪玩野蠻生長的危害,律師早已有指出,可能會滋生多種違法犯罪活動,甚至還會影響到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
據《2022中國游戲產業未成年人保護進展報告》顯示,我國19歲以下網民規模已達1.86億人,占我國網民總數的17.6%。其中9歲及以上未成年人手機持有率達到了97.6%。
或許,這就是《蛋仔派對》以00后為主力用戶群體的原因——搶先占領未成年玩家心智后,當他們逐漸長大成為主力消費群體時,就可能繼續收獲。同時,未成年群體又是在不斷“更新”之中,也會給廠商源源不斷帶來用戶。也難怪,網易將《蛋仔派對》視為“未來十年希望”。
只是,在《蛋仔派對》中,網易重視的是大DAU,是商業營銷,但在未成年監管和保護責任上,卻明顯有所缺失。
從長期發展角度來看,這對網易來說或許得不償失,隱患重重。
“保護未成年,最重要的是保護其身心健康,一刻都不能放松。”有業內人士就指出,當《蛋仔派對》依靠小學生迎來“新機遇”后,網易如何以更主動姿態加強內容監管,規范游戲良性發展,是當下刻不容緩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