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張曉云 許文嫣(實習)
鉅派投資旗下鉅澎資產的問題產品又有新進展。
界面新聞近日獨家獲得的一份裁決書顯示,鉅澎資管旗下的另一只產品“鉅澎定增投資4號基金”出現問題后,購買100萬元基金的投資者孫某向上海市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下稱上海貿仲委)提出仲裁申請。
2023年,上海貿仲委作出裁決如下:鉅澎資管向孫某賠償投資款100萬元;對孫某的其余仲裁請求不予支持;本案仲裁費39,454元,由孫某承擔20%計7,890.80元,鉅澎資管承擔80%計31563.20元。
值得注意的是,這是目前鉅澎資管被判全額賠償投資者的首例案件,該基金底層存在“資金池”和期限錯配。
投資者孫某是在2020年第一次仲裁失敗的基礎上發起的二次仲裁,案件中的關鍵證據正是第一次仲裁時鉅澎資管提供,北京韜蘊在該產品中同樣扮演了重要角色。
公開資料顯示,鉅澎資管發行的“鉅澎定增投資1-5號基金”成立于2015年12月到2016年1月之間。根據募集說明,產品存續期18個月,最多延長1個月。退出時如投資收益率低于年化10%,由北京韜蘊負責補足。
據了解,孫某購買的是鉅澎定增投資4號基金。目前,尚不清楚該其他4期基金運行情況。
鉅澎資管的問題產品不僅于此。近日,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下稱中基協)公布了對鉅澎資管的紀律處分決定書,因未按合同約定如實向投資者披露信息,中基協決定對鉅澎資管進行公開譴責,暫停私募產品備案六個月。
該紀律處分決定書中提及的是一樁“舊案”,涉及的項目為鉅澎大觀穩盈優先私募基金1號、2號基金,其中韜蘊(北京)投資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下稱北京韜蘊)在其中同樣扮演重要角色。
第一次仲裁雖失敗,但發現新證據
據界面新聞記者了解,早在2020年,上海貿仲委就曾對此案作出裁決(下稱“前案裁決”),由于當時案涉基金“鉅澎定增投資4號基金”正在清算,申請人是否受損以及損失的數額尚不明確,所以上海貿仲委雖然確認鉅澎資管存在違約行為,但對孫某提出的仲裁請求未予支持。
前案裁決書同時說明,申請人可于案涉基金清算完畢、確定損失后,再行主張。2021年,孫某已有證據證明,案涉基金底層投資標的已經清算完畢、且不可能有回款,同時通過進一步調查取證,發現鉅澎資管另有新的違約、違法行為,故再次提起仲裁申請。
裁決書顯示,2016年1月14日,基金投資人孫某、基金管理人鉅澎資管以及基金托管人國信證券簽訂《基金合同》。基金的投資目標是在嚴控風險的前提下,以投資由韜蘊(北京)投資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北京韜蘊”)作為普通合伙人發起設立的韜蘊三號的優先級有限合伙財產份額,最終投向“甘肅電投非公開發行A股股票”(現已改名為甘肅能源,000791.SZ)項目,追求基金財產的穩定增值。
但2015年12月7日,北京韜蘊和鉅澎資管簽訂的《韜蘊三號合伙協議》第六條有關“投資業務”約定:“本合伙企業主要通過作為劣后級資金投資于平安大華平安金橙財富82號藍巨(以下簡稱“平安資產管理計劃”)、華安資產-藍巨1號(以下簡稱“華安資產管理計劃”)等三個資產管理計劃,從而參與‘甘肅電投非公開發行A股股票’項目”。
前案裁決書指出,鉅澎資管未在簽署《基金合同》時明確闡明案涉基金的下層投資結構,未能在案涉基金產品推介過程中向孫某充分提示通過劣后級投向底層定增可能導致風險擴大,未適當履行告知說明義務;未能將適當的產品銷售給適當的人,違反了投資者適當性義務;直到2018年年度管理報告才如實披露案涉基金的實際投資結構,違反監管法律規定以及《基金合同》約定,未盡管理人應盡的誠實信用、勤勉盡責的義務,違反了信息披露義務。
但仲裁庭認為,從文義解釋的角度來看,就《基金合同》有關投資方向的約定來說,“最終”的表述并不能認定案涉基金投資于韜蘊三號后,將直接投資于底層資產。
此外,就投資目標或者投資方向來看,案涉基金的最終投向與《基金合同》的約定一致。故仲裁庭依據現有證據無法認定鉅澎資管違反《基金合同》約定的投資目標。
雖然第一次仲裁未能獲勝,但孫某通過仲裁獲悉了該基金此前為披露的投資路徑。
2019年9月第一次仲裁舉證期間,鉅澎資管向該案仲裁庭提交了一份以前從未向孫某披露過的《韜蘊(蘇州)產業投資中心(有限合伙協議)》(下稱韜蘊蘇州)。
為方便理解,界面新聞記者根據《基金合同》《韜蘊三號合伙協議》《鉅澎定增基金2018年年度管理報告》繪制了如下三條投資路徑:
也就是說,從案涉基金的2018年年度管理報告開始(包括其第一次申請仲裁的庭審期間),鉅澎資管突然將案涉基金投資甘肅電投定增項目的路徑改為:先投資韜蘊三號的優先級有限合伙財產份額,再由韜蘊三號投資韜蘊蘇州,再由韜蘊蘇州投資平安資產管理計劃和華安資產管理計劃,最終投向甘肅電投定增項目。
作為證據,欲證明韜蘊三號和韜蘊蘇州存在投資關系。該合伙協議的附件一《合伙人名冊》顯示,韜蘊三號成為韜蘊蘇州占合伙企業出資額99%的有限合伙人。
第二次仲裁:基金底層存在“資金池”和期限錯配
2021年,孫某再次發起仲裁。
孫某提交的證據表示,基金底層存在“資金池”和期限錯配,投資者的投資款最終并未進入實際標的。從明顯的時間上來看,韜蘊蘇州向平安資產管理計劃轉賬的時間為2015年12月,而孫某購買基金的時間為2016年1月,該基金的成立時間為2016年1月21日。在基金成立之前,已經有其他的錢轉進來定增了上市公司。
孫某在進一步調查取證后得出結論:鉅澎資管自身就是韜蘊蘇州占合伙企業出資額99%的有限合伙人,韜蘊三號與韜蘊蘇州不可能存在法律意義上的投資關系。孫某認為,鉅澎資管試圖誤導該案仲裁庭相信韜蘊三號和韜蘊蘇州存在投資關系,這種欺騙行為顯然存在主觀故意。
面對孫某某關于案涉基金資金在被投向韜蘊三號后未被用于對韜蘊蘇州投資的質疑,鉅澎資管雖予以反駁,但卻無法向仲裁庭提供韜蘊三號向韜蘊蘇州投資的證據,理由是其與韜蘊集團已經發生訴訟,且其已經勝訴,韜蘊集團根據法院判決需向其支付巨額款項,故韜蘊集團對其索要的一切證據均予以拖延甚至拒絕,因此其暫時無法向仲裁庭提供銀行流水。
但仲裁庭認為,鉅澎資管的上述抗辯理由缺乏說服力。仲裁庭還特別注意到:本案第二次庭審后鉅澎資管提交的《關于成立韜蘊蘇州的必要性的說明》稱,“……由于韜蘊三號的LP鉅澎代表的鉅澎定增基金為契約型基金,防止因三類股東被清退,韜蘊三號未在工商上登記為韜蘊蘇州的LP,而是將資金劃付給韜蘊蘇州GP韜蘊基金,并簽署借款協議約定該資金定向用于甘肅電投的投資……。”
仲裁庭指出,暫且不論該理由成立與否,至少鉅澎資管已自認韜蘊三號資金未被作為入伙資金投至韜蘊蘇州,而已被挪作他用。
綜上,根據現有在案證據,仲裁庭無法認定案涉基金資金在被投至韜蘊三號后進而被投至韜蘊蘇州。作為案涉基金的管理人,鉅澎資管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不存在免責事由的情形下,鉅澎資管應對其自身未履行《基金合同》約定的勤勉盡責義務承擔違約責任。仲裁庭因此認為,第一被申請人在履行與案涉基金相關的義務時,除前案裁決書已經認定的相關過錯行為外,還錯在上述重大過錯行為,《基金合同》的目的已然無法實現。
上海貿仲委如何裁決?
本案中,孫某某共提出3項仲裁請求,除了鉅澎資管外,國信證券同為被申請人。
第1項仲裁請求是鉅澎資管與國信證券共同向其賠償本金100萬元。除鉅澎資管存在違約行為外,孫某某認為,國信證券作為基金托管人,存在未對《韜蘊三號合伙協議》進行形式審查,也未要求韜蘊三號的劣后級出資人蓋章用印,導致向無效合同劃款,且對到期案涉基金不予清算,故應與鉅澎資管共同承擔違約賠償責任。
但仲裁庭注意到,前案裁決書并未認定國信證券應對鉅澎資管在該案中的過錯行為共同承擔賠償責任。在本案審理過程中,仲裁庭也未發現國信證券在履行其基金托管人義務時有違反法律法規規定或《基金合同》約定的行為。國信證券在將案涉基金資金劃付至韜蘊三號過程中,并不負有審核《韜蘊三號合伙協議》的職責。另外,案涉基金已于2019年7月20日終止日后進入清算期。
仲裁庭認為,孫某某指稱的國信證券的上述違約情形與事實和約定不相符。因此,仲裁庭對孫某某本項仲裁請求中針對鉅澎資管的請求事項予以支持,但對孫某某本項仲裁請求中針對國信證券的請求事項不予支持。
第2項仲裁請求是鉅澎資管與國信證券共同向其賠償投資案涉基金本金的資金占用費,并計算至實際清償之日。
仲裁庭認為,孫某某主張的資金占用費實為利息。但根據《私募投資基金監督管理暫行辦法》第十五條規定:“私募基金管理人、私募基金銷售機構不得向投資者承諾投資本金不受損失或者承諾最低收益。”根據《基金合同》的約定,案涉基金屬于風險投資產品,并無保本保收益屬性。因此,孫某某的主張與監管規定及合同約定均不相符,故仲裁庭不予支持。
第3項仲裁請求是鉅澎資管與國信證券共同承擔本案仲裁費。
基于前述評析,根據《仲裁規則》第四十七條第(一)款規定及《基金合同》第二十七條第二款約定,結合本案的實際情況,仲裁庭認為本案仲裁費應由孫某某承擔20%,鉅澎資管承擔80%。
綜上,上海貿仲委作出裁決如下:鉅澎資管向孫某某賠償投資款人民幣100萬元;對孫某某的其余仲裁請求不予支持;本案仲裁費39,454元,由孫某某承擔20%計7,890.90元,鉅澎資管承擔80%計31563.20元。
裁決書顯示,本裁決系終局裁決,自作出之日起生效,鉅澎資管應于本裁決生效之日起10日內向孫某某支付款項共計1,031,563.20元。
但界面新聞記者檢索中國裁判文書網發現,鉅澎資管并未如期履行義務,孫某某遂向上海金融法院申請強制執行。上海金融法院于2023年4月14日立案受理后作出裁定,上述裁決書指定由上海市奉賢區人民法院執行,該裁定立即執行。
背靠鉅派投資,鉅澎資管近年暴雷不斷
公開資料顯示,鉅澎資管成立于2015年6月,是一家私募股權、創業投資基金管理人,注冊資本1000萬元。中基協信息顯示,鉅澎資管全職員工僅有2人,機構信息最后更新時間停留在2年前的2021年7月。
據中基協統計,鉅澎資管旗下有管理基金為61只,其中有20只基金處于清算狀態。
孫某某在首次提起仲裁申請時曾稱,是鉅澎資管的關聯公司上海鉅派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鉅派投資”)向其推薦了案涉基金。界面新聞記者通過天眼查APP了解到,鉅派投資為鉅澎資管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為85%。
公開資料顯示,鉅派投資于2010年3月18日創立,于2015年7月16日紐交所上市,系國內第二家赴美上市的第三方財富管理公司。但2022年6月27日,鉅派投資發布公告稱,由于公司已低于紐交所要求上市公司在連續30個交易日內保持全球平均市值至少為1500萬美元的持續上市標準,紐交所決定將公司的美國存托股(ADS)摘牌。
鉅派投資的歷年年報顯示,該公司自2018年起連續四年虧損。雖然2022年取得正向凈利潤,但凈收入僅有1.03億元,較上年同期的3.59億元下降71.31%。該公司在2020年、2021年、2022年,分別擁有1700、1248、102名活躍客戶,分銷的理財產品總價值分別達到65億元、62億元、4.99億元。從以上數據均可見鉅派投資的業務縮水程度之嚴重。
近年來,鉅派投資暴雷不斷。2020年,鉅派投資旗下私募鉅洲資產管理(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鉅洲資產”)發行產品募集2.3億元被惡意挪用一事遭曝光。界面新聞記者曾獨家獲悉上海金融法院二審判決結果:私募基金管理人鉅洲資產賠償投資者損失101萬、利息加其資金占用損失,基金銷售方鉅派投資承擔100%連帶賠償責任及該案的全部訴訟費用。(詳見《【獨家】首例基金銷售方承擔100%連帶賠償責任!2.3億資金遭挪用,投資者告贏鉅派投資》)
此后,鉅派投資因該案成為失信被執行人、倪建達被“限高”。界面新聞記者獨家了解到,申請執行的正是此前已經打贏二審官司的兩位投資者。(詳見《【獨家】鉅派集團成失信被執行人、倪建達被“限高”,申請者系鉅洲智造基金投資者》)
鉅派投資也曾向上海高級人民法院提起再審申請,但遭法院駁回。(詳見《【獨家】再審被駁回!鉅派投資2.3億私募基金遭挪用案落定,目前案件執行標的已達3600萬》)
2022年,鉅派投資又被申請破產重整。界面新聞記者收到鉅派投資回復稱:本案件申請人高某,系智能制造基金的投資人,因智能制造案件向法院申請鉅派投資破產;鉅派投資目前經營正常,相關部門已積極與客戶解釋,鉅派投資將一如既往,以投資人的利益為優先管理和運用受托資產。(詳見《【獨家】鉅派投資被申請破產?公司回應:系投資人申請執轉破,已和解》)
2023年2月,全國企業破產重整案件信息網顯示,鉅洲資產被申請破產。
同月,上海證監局還發布關于對鉅洲資產采取出具警示函措施的決定。
上海證監局表示,經查,鉅洲資產在開展私募基金業務過程中,存在以下事實:一是未盡謹慎勤勉義務,投前決策不謹慎,投后管理不到位;二是未按規定辦理個別基金備案手續;三是向投資者推介與其風險識別能力和承受能力不匹配的基金產品;四是未按照基金合同約定如實向投資者披露基金投資等可能影響投資者合法權益的重大信息,信息披露不及時。
上海證監局還表示,上述事實違反了《私募投資基金監督管理暫行辦法》(證監會令第105號)第四條第一款、第八條第一款、第十七條、第二十四條的規定。按照《私募投資基金監督管理暫行辦法》第三十三條的規定,現決定對鉅洲資產采取出具警示函的監督管理措施,并記入證券期貨市場誠信檔案。鉅洲資產應當加強相關法律法規學習,提高規范運作意識,切實保護投資者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