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實習記者 宋珂欣
界面新聞編輯 | 黃月 尹清露
2023年,河南省投檔分數線公布,從省內高校到清北名校,分數線超出一本線50-100多分,這種情形對于高考大省并不罕見。在這種情況下,有網友提議山西、山東、河南、河北四個高考大省的343.3萬考生,每人出資1000元,共同打造一所“山河大學”,“解救”求學無門、學海掙扎的考生們。
“山河大學”之名來自山西、山東、河南、河北四個高考大省的總稱,緣起則與四省教育資源遠遠無法滿足升學需求有關。四省之中,山東有4所985大學、2所211大學,河北有1所985大學、2所211大學,河南和山西僅各有1所211大學。2023年四省高考人數總和逾300萬,一本上線率不足1/4。搜狐網數據顯示,河北省一本上線率為23%,山東省為17.49%,山西省為17.28%,河南省為16.65%。
在分數線水漲船高的形勢之下,外省高校對本地生源的保護政策抬高了這四個省份考生出省的門檻。省內資源缺乏,人多粥少,省外門檻頗高,很多考生不得不以超本地一本線幾十分的成績,去讀省外一所一般大學。在不甘和遺憾之下,這座建于四省交界處的賽博大學誕生了。

賽博空間里的“山河大學”一天之內成立,杜甫擔任校長,立志三年趕超清北,專業設置從考研考公到愛情玄學一應俱全。“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校長”杜甫千年前的慨嘆,在某種程度上與考生們為自己建一所賽博985棲身的心聲遙相呼應。
01 “三年超清北”,本科學戀愛
在抖音上,“山河大學屬于幾本”是僅次于“山河大學”的熱門搜索之一。“幾本”的問題為何如此重要?縱然只是一種賽博想象,學歷分量幾何依然迅速抓住了人們的注意力。
文憑的通貨膨脹已不是新鮮事。在出版于1979年的《文憑社會》一書中,美國社會學家蘭德爾·柯林斯(Randall Collins)已經告訴我們,當越來越多的人獲得更高的學位,工作職位對教育水平的要求也將水漲船高。教育學位作為一種體現社會地位、用于交換工作機會的通貨,人們面對學位貶值,最好的回應就是獲得更多教育。
山河大學的宏愿顯然超越了對于一本/二本的想象,而是立志排名“三年超清北”,顯然,這一賽博高校的目標依然遵從著現有的教育評價體系。改革開放初期,“985工程”在北大百年校慶的背景之下提出,建設世界一流大學成為政策方向,大學排名的概念不斷強化。

客觀來看,不同層級的學校享有的資源和人才培養機制存在巨大差異。公開資料顯示,2023年清華大學財政撥款收入為47.62億元,占總預算收入的11.59%,北京大學學財政撥款收入為47.15億元,占總預算收入的21.19%,其余國內雙一流高校財政撥款收入在3-30億之間;從財政撥款收入的總預算占比來看,雙一流高校的收入來源更為多元。經費的充足與否直接影響到校園的基礎設施建設、合作培養項目、教學研究經費與師資隊伍擴張等諸多方面,對學校等級的要求本質上也是對優質教育資源的追求。
然而,躋身985既非山河大學的終點,也非學生們的最終要上的“岸”。如果我們觀察豆瓣小組上對985、211的相關討論,就會發現,“上升”沒有止境——在自詡為“985廢物”的學生群體中,還存在top級和末流的分野,以及本科院校的鄙視鏈。

教育內卷化帶來的另一個結果是功利性導向,這一點從山河大學的專業設置中不難發現。除了常規的文理學院外,網友們還為山河大學構想了玄學院、愛情學院以及呼聲極高的考研和考公專業。考公考研是現實的路徑,玄學愛情是精神的戰場,為戀愛設置相關專業沿襲了“考什么學什么”的應試思維。然而生活中面臨的不僅僅是知識性的問題,還關乎人與人的關系經營,以及人與自我的復雜交互,應試思維始終難以回答教科書外的難題。
實用性的思維方式與功績社會對主體認知的形塑密不可分。德國哲學家韓炳哲指出,與規訓社會的強令管束不同,功績社會更多地以“能夠”替代“應當”。在必須成就自身(考研成功,戀愛順利)的律令下,功績主體進行著無盡的自我剝削。然而,努力并不必然帶來回報,在競爭激烈的考試中尤其如此,為了確保達成目標,就不能做無用功,這種功利思維是功績社會應對競爭邏輯的產物。
02 有新亦有舊,賽博烏托邦
在山河大學的相關討論下,有網友評論:“這哪里是效率高,這是打造了一場屬于自己的波若浮生。”在這里,學生們可以自由選報理想的專業而不受分數所限,每周院長會固定出題請大家交流探討,學院之間還有辯論賽,食堂擁有豐富的菜系且每日開放。“山河大學”不僅滿足了四省考生未圓的夢,對于背負“非升即走”的青椒而言,這里也是“人均院長”的伊甸園。網友自發組織籌備山河大學的群已經有3000余人,由初始發起者擔任院長并制定校內人員的選拔機制。

山河大學成為一種微妙的存在。相比于現實中激烈的競爭和嚴格的考評,它多了一份所愿皆可得的甜蜜,而相比于純粹民主自由的烏托邦,又多了幾分現實社會運轉的影子。或許夢之所以美好正是因為它的虛幻,但是落在現實的土壤中,仍然會不可避免地走向既有的方向。如此看來,山河大學更像是一個填補現實空缺的賽博符號,未能開拓更多可能性的空間。
山河大學對現實架構的沿襲也展現了制度秩序本身的頑固性。美國社會學家彼得·伯格(Peter Berger)曾在《現實的社會建構》一書中指出,首要的社會控制是在制度中實現的,知識生產的過程也是構建客觀現實的過程,秩序在代際傳承中通過連貫的敘事得到延續。因此,承襲了社會秩序的個體并非不想突破,而是在認知和實踐上面臨著結構性的限制。
山河大學是網友們共同發起的一場造夢行動,我們看到無數人未能圓夢的遺憾和苦中作樂的戲謔。對于高考大省而言,教育部此前表示已經關注到了山河大學的想法,并做出了“不斷優化高等教育資源布局結構”的許諾。而對于每一個考生而言,雖說人生許多難題難憑一紙文憑解決,但夢醒之后上岸的拼殺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