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降噪NoNoise 霍四究
編輯|孫靜
《哈姆雷特》中有這樣一段對話:
「你看到遠處那片像駱駝一樣的云嗎?」哈姆雷特問波洛涅斯。「它真像一頭駱駝」,波洛涅斯回答。「我想它還像一只鼬鼠」,哈姆雷特過一會兒說。「它拱起了背,真像一只鼬鼠啊」,波洛涅斯承認道。「還像一只鯨魚呢」,哈姆雷特又說。「真的很像一條鯨魚」,波洛涅斯贊同地說。
波洛涅斯改變自己的想法迎合哈姆雷特,是為了獲得這位地位顯赫的丹麥王子的歡心。心理學家戴維·邁爾斯以此揭示個體屈服于群體的一大原因——想要獲得別人的喜歡和接納,即心理學中常說的規范性影響。而代價往往是忽視或隱藏起自我感受的那一部分。
但現在很多人并不想再做波洛涅斯。2023年的芭比樂園,已經開始講述芭比脫下高跟鞋,走向真實世界,去重塑自我的故事。「向內看」、認清自我正成為人生另一種「上岸」。
比如你有沒有發現,身邊偷偷上心理課的朋友越來越多?尤其30歲以上的女性,自學密度更高。
01、走進咨詢室
第一次出現在心理咨詢師面前的趙安然是急吼吼的。
31歲這年,男友因為更換城市突然提出分手,四年戀情結束得毫無征兆。對人打擊最大的地方在于雙方感受的強烈反差:在她的認知中,兩人一直「相處愉快」,甚至約好今年領證結婚;直到被分手,她才意識到,男友骨子里對自己是極不信任的。
這讓她感到不可思議,仿佛自己演了一部獨角戲。信念坍塌后,憤怒、委屈、悲傷、自我懷疑的情緒如同一場海嘯洶涌著壓過來,讓她瀕臨心理崩潰。朋友眼中那個要強又特別有主見的女孩好像消失了。
她向心理咨詢師求助時,更想要一個短期內就能見效的答案,「我為什么會遇到這樣的人?以后怎樣才能避免?怎樣才能讓我盡快走出來?」
但心理學從來不為解決具體的問題,盡管許多人都會有類似的誤解。
心理咨詢師告訴趙安然,希望跌倒后盡快爬起來的想法,讓她無形中壓抑了很多負面情緒,這些情緒會在下一段親密關系中被重新激發,形成惡性循環。事實上所有的真實感受,即使是負向的,也需要被接納和尊重。
隨著「談話」的深入,趙安然意識到對自身感受的忽視跟壓抑,其實早在原生家庭就埋下了伏筆。在成長過程中,由于父母奉行高標準、嚴要求的教育理念,她始終對自己不是很滿意,長期處于一種自我攻擊的狀態中。具體表現為,一旦有什么事做得不夠好,就過分苛責自己。
而母親角色的缺位也影響了她在親密關系中的抉擇,「母親在我的成長經歷中是一個不太能盡到責任的監護人。我在尋找伴侶的過程中會傾向于給自己找一個監護人。即使對方并不好,我也不會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因為我對安全感的需求已經勝過了尊重自己感受的需求。」
這個心理學上還有個專有名詞——「內在小孩」。精神分析心理學派認為,如果養育者長期對嬰幼兒的需要沒有及時回應和滿足,后者會留下創傷,形成內在小孩。
在一個階段的心理咨詢結束后,趙安然花了3000元在某平臺報了一個為期半年的心理學課程,繼續探索自我重塑的方向。
年輕人與心理學的第一次觸電,大都始于心理咨詢。北京某互聯網公司總監袁佳發現,身邊的朋友不管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還是35歲以上的同齡人,主動看心理醫生的越來越多。
十五年前剛工作時,她感覺大家還沒有這個意識。一是沒錢,二是沒心理健康的概念,三是系統性內卷還沒有出現。而近幾年人們愈發關注內在的精神世界,有能力和意愿尋求心理健康服務的人群正在變多。中國科學院此前發布的《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 2019-2020》顯示,我國有焦慮、抑郁等問題的人群總數超過兩億人。
袁佳本人并沒有做過心理咨詢,但心理學在她人生歷程中的作用就像是懸在黢黑舊樓道里的那盞燈。如果僅看表面,袁佳屬于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從小鎮做題家一路成長為北京西二旗的職場精英,通過個人奮斗買車買房,還有一份年薪近百萬的工作。
但在內心深處,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處于內向消耗的狀態。骨子里的自卑,讓她害怕與別人發生沖突,甚至遇到同事流言詆毀時,痛苦萬分卻不知如何回擊。在親密關系中,她也沒有安全感,喜歡動不動就說分手,然后刻意讓自己陷入一種委屈的境地。
從得到App上讀到武志紅、李松蔚等心理學家的科普讀物后,她開始反思問題本質。童年時父母會在她和妹妹面前吵架、家暴,父親還曾警告過她,「你和妹妹在外面不要惹事,如果惹了事,即使你們是對的,回到家我也會打你們。」
從小缺乏家庭的保護和支持,讓她在過早「懂事」的同時,學會了「不表達」——「我跟父母很少提需求,但不斷壓抑自己的需求,容易委屈。」
在成年后,這種模式被復制到新的關系當中。2018年,袁佳在工作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自卑讓她在擔心工作做得不夠好的同時,又非常在意別人的觀點,「整個人處在崩潰的邊緣」。有天下午去見朋友,對方發現她狀態不對,邀請她跟自己去門頭溝開會。
路上朋友建議袁佳,嘗試著放開自己,做一些從來沒做過的事。路過一處空曠無人的山間觀景臺時,兩人一起大聲吼叫。
宣泄完情緒朋友問袁佳,你知道心理學上有個斯多葛學派嗎?斯多葛學派強調「有些事我們可以控制,而另一些卻不行」,重要的不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而是我們應對它們的方式。
這句話,把袁佳從最壞的時刻拉了出來。
02、上岸
走出心理咨詢室、告別最糟糕的情緒后,趙安然們對心理學的探索并未中止。
她們會重新審視心理服務這項工作的迷人之處——
比如助人背后的社會價值、使命感。「咨詢室里人和人之間的關系真的是一種非常難得、又非常打動人的存在。」劉樂就是從一名咨詢者開始接觸的心理學。她在畢業后從事媒體行業,一開始還有一定成就感,但后期當媒體開始追熱點、追流量,她開始感到痛苦,并質疑工作的價值。她無法接受為了流量去寫一些自己「根本沒有搞清楚事實的文字」。
在朋友的建議下,劉樂了解到心理咨詢。出于對心理學的好奇心,劉樂一邊進行心理咨詢,一邊開始學習心理學。「治愈別人是一份有意義的工作」,2020年離開媒體行業后,她又花了三年時間學習心理學,目前正在轉型成為一名心理咨詢師。
助人的光環同樣吸引著袁佳。之前不少朋友就跟袁佳反饋過,跟她聊天有治愈感。她希望能通過心理學的學習發揮特長,「幫助一個人能夠走出來,我希望獲得那種正向的幸福感。」
在心理學概念中,人生意義感是與深層幸福感和長遠耐壓能力相關。
袁佳當然也有私心,比如在職業選擇上多備一條路。她所在行業,工作壓力大、熬夜嚴重且這兩年持續動蕩調整,35歲以上中層尤其焦慮。身邊一些中年朋友失業后,在家待業一年多,這些信息無形中加劇了袁佳的不安。
蘇聯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曾在晚年袒露過心聲——「等待槍決是一個折磨了我一輩子的主題」,袁佳發現此刻自己竟然能做到感同身受。
「如果哪天被裁員,或者干不動了,就轉行當心理咨詢師吧。」抱著這個想法,她花3000塊在中公教育報了個考研輔導班,準備讀一個北師大在職心理學研究生。 在她看來,心理工作者時間自由、職業周期長,沒有35歲門檻,而且越老越吃香。
據中研普華產業研究院統計,2023年我國心理咨詢行業市場規模將達953億元,年復合增長率將突破25%。
在小紅書等社交平臺上,心理學已經成為一門「顯學」,甚至刮起一股「北師大風」——諸如「大廠員工的盡頭是北師大心理學」的分享筆記,吸引了眾多交流者。
一名在垂直互聯網領域的獨角獸公司做到中層的職場媽媽,分享了自己一戰北師大心理學專業碩士的經歷,她說考研主要為了未來可以做自由職業。一名想要30歲以后換種生活方式的外企打工人,記錄了自己放棄了年薪26萬元的工作,裸辭備考心理學的過程。
在趙安然就學的課堂中,一些老師和同學也是轉行而來。在她看來,心理學正在成為化解中年女性職場危機的一味解藥。
正在就讀人大心理學研究生的李舒發現,她的一個師姐,也在去年重新撿起心理咨詢。這個師姐本碩專業都是心理學相關,但畢業后去了一家企業。去年開始,師姐四處參加心理咨詢師課程培訓,報一些中外合作項目、請督導……一年學習投入算下來至少10萬元。
她沒有問師姐的職業規劃,但多少能感覺出其想要轉型的決心。
李舒本人屬于理性派,她讀心理學研究生的第一訴求不為就業,而是提高學歷。二本院校畢業后加入一家頭部在線教育公司,周邊都是清北畢業的同事,她一度感到自卑,便想通過讀研提升自己。
至于轉型,李舒看到的是難度不小。雖然心理學的應用場景很多,但在平臺機構學習心理學也好,考在職心理學研究生也好,距離成為一名心理咨詢師,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
在加拿大,心理咨詢師的最低學歷要求是碩士,國內雖然沒有學歷要求,但必須實習250小時以上;個人督導50小時以上,其中有至少一個個案被督8次及以上。所謂的個人督導,指的是由資深心理督導正式提供的以個案為中心,支持、指導和指引心理咨詢師的工作。而每次的督導費用,小至幾百、大至上千甚至上萬。
很多人即使讀完研、在機構上完課,也沒有精力跟財力完成督導要求,導致無法順利上崗。用李舒的話說,「大部分在機構學心理學的人,歸宿是心理學機構講師而不是心理咨詢師。」
她的師兄師姐們,畢業后很多去了互聯網公司。在職業規劃上,導師給她的建議是,先有一個主業做支撐,然后再根據個人愛好進行不同的嘗試,去發展不同的副業。
03、為什么大多都是“她”?
如果你能堅持看到這里,也許想問,為什么自學心理學的都是「她」?
這確實是一個有意思的現象。趙安然和劉樂的班級同學、在線平臺老師,大部分也是女性。
劉樂的班上也有少量男同學,但她觀察,他們通常是中年人,而女同學的年齡層次和身份屬性則豐富很多——既有20多歲的年輕女孩、專注育兒心理的準媽媽,也有三四十歲計劃轉行的職場精英。
個人成長教育平臺張德芬空間CEO盧熠翎曾分析,根據多年從業經驗,30歲至50歲的女性面對情緒煩惱,有更強的意愿尋找解決方案,并愿為心理健康服務付費。這背后的原因或許是,當30+女性遇到人生的多重挑戰時,經濟逐漸自立的她們,更有動力跟勇氣去尋求心理跟精神上的自由,擁抱生活跟職場上的變化。
在一次關于童話中為何總是著重體現女性力量的話題討論中,趙安然的課程老師從生理結構上對比了兩性不同的成長歷程。相比男性,女性一生會經歷多次身體巨變,比如初潮和生育。當在一種劇痛中經歷這些變化時,女性對自我的探索自然會多于男性。
當然也有社會文化因素。美國梅奧醫學中心此前指出,女性面臨的生活環境和文化壓力都使得她們更容易產生心理負擔,包括不平等的權力和地位、超負荷工作、以及性或身體虐待等。
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什么女性相比男性更容易產生心理困擾。據發表在《柳葉刀》上的《中國抑郁障礙患病率及衛生服務利用的流行病學現況研究》顯示,中國女性與男性的抑郁癥終生患病率分別為8.0%和5.7%;女性患任何一類亞型抑郁障礙的終生患病率均高于男性。
在趙安然看來,在東亞,很多女性在成長中是被壓抑的,「對老師、領導、同事、朋友、家人要表現好,要乖巧懂事聽話,要依附男人,所以很多女性在心理上是沒有獨立的,價值過分捆綁在另一個人(大多情況下是伴侶)身上。」
正在加拿大約克大學心理學專業大二就讀的梁鳴,對此感同身受。在父母灌輸的「乖孩子」論調之下,她成了一個「比較服從社會主流價值觀的人」。這種服從,讓梁鳴一度遠離了自己的愛好。
15歲時,梁鳴開始對心理學感興趣。當時她癡迷于各種有「心理變態」主人公的電影,好奇他們為什么變成了那樣。中考后的暑假,家門口新開了一個書店,梁鳴每天都去書店找心理咨詢相關的書看,好奇心始終都在。
但高考填報志愿時,她沿著社會主流價值框架,選擇了更容易就業的工程類學科,而放棄了心理學。此后又到加拿大讀工科類碩士,并找了一份程序員的工作。
看起來一切都在正軌,除了偏離了從小的愛好。「我這輩子不管是四十歲還是五十歲,總有一天要回到學校學心理學。」她在心里默默重復著這個信念,但也清楚,如果沒有行動,愛好最終會停留在念想層面,就像許多年輕人都有開花店、開書店、開咖啡館的夢想,但真正實踐的少之又少。
改變發生在30歲這一年。知道梁鳴對心理學的熱愛后,有朋友建議她,沒有必要等到各方面都穩定再去學。在朋友的鼓勵下,梁鳴先在當地學校報了個一年制的心理學項目,此后又付費近萬元做職業咨詢,看自己是否適合做心理咨詢師。
得到專業人士的認可后,梁鳴申請到了約克大學,走出獲取人生掌控權的第一步。
04、最好的回答
心理學不是萬能藥,幾名受訪者均冷靜提醒,不要對心理學抱有太大的期望。它只是一個輔助性工具,幫助人們改變認知。至于具體問題能否解決,還要看個體行動。
袁佳有個女性朋友,多年來也接觸過不少心理學知識,但始終未走出原生家庭重男輕女帶來的陰影。如同疤痕在陰雨天會格外敏感,遇到一些挫折后,朋友總會忍不住抱怨原生家庭的隱形傷害。
不過對另外一些人來說,心理似乎總能推動一些變化的發生。
趙安然不久前主動拒絕了一次升職機會,因為新崗位的工作內容并不是她喜歡的方向。如果遵從世俗標準,過往她大概會硬著頭皮逼自己一把,向所有人證明自己。但現在,她只想聽內心的聲音,優先討好自己,思考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想做什么樣的工作,想跟什么樣的人待在一起。
還有一次在高鐵上,趙安然正準備閉目休息,就聽到車廂里有人大聲播放音樂,她心里特別不爽。過去因為害怕跟人發生沖突,她會壓抑負面情緒。但現在「關注自己感受」的想法讓她決定從座位上站起來。
目標是后排的男人。猶豫了三四秒后,她找到對方要求關掉音樂。對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機關上了。
在接受自我的過程中,袁佳學會了正確審視自己:情緒來了,她會想象身體里有一個小人,它跳出來、坐在肩膀上,看著自己,問自己有什么樣的情緒?這時,她會對自己說,袁佳,咱們現在停止,不要重復以前。
早前了解到「原生家庭」的概念后,她一度陷在對原生家庭的憤懣中,后來她又了解到李松蔚的觀點,為了走出原生家庭,卻把目光再次投向原生家庭,要格外地小心,它可能是為了告別的紀念,也可能是南轅北轍。而通過在物理上跟父母拉開距離、改變從小培養的思維和習慣、創造出不同于以往的生活體驗等方式,是可以走出原生家庭的。
這一觀點也激勵袁佳做出改變。前不久她生了場病,如果還像以前那樣把自己放到委屈的境地、在一種很自卑的狀態下,其實是沒辦法跟疾病相處的。現在的她則堅信,「人和痛苦是可以共處的。」
區別僅僅在于,以前不用吃藥,現在每天都要喝兩碗特別苦的中藥,「當你習慣以后,那種苦也不算什么苦,它只是像你的一場不舒服的刷牙一般的日常。」
讀心理學本科,是梁鳴人生中首次獨立自主做出的決定。邁出這一步后,她發現,在生活中擁有了更多的主動權。一年前,男友在加拿大求職不順,暗示可能會回國找工作,「以前我可能會想,為了維持這段親密關系,是不是也要跟著回去?」但最終她告訴男友,自己要留在加拿大。
男友對此并未詫異。在他眼中,過去習慣性妥協和后退的女友,在學習心理學后慢慢變得更硬氣起來。
心理學家戴維·邁爾斯在《社會心理學》中引用過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卡爾·羅杰斯的一句話,「要回答的問題只有一個:我真的能以非常滿足自我和真正表現自我的方式來生活嗎?」當30歲女性開始學習心理學,大概是對這個問題的最好回答。
她們正在用自身的經歷,探索和回應這個人類終其一生都無法回避的問題。
她們或許都曾是《哈姆雷特》中的波洛涅斯,在人生中某個階段被家庭、社會形塑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但就像《麥克白夫人》中的那句臺詞,無法補救的就無需后悔。
最重要的還是你的應對方式。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