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豹財經社 青城
ChatGPT來了,曾對AI寫劇本這件事“大放厥詞”的劇評人梅雪風深感慚愧。
幾年前,幾位做人工智能編劇軟件的朋友向他尋求建議,被他“潑了很多盆冷水”。那時候行業中很多人認為,編劇這個職業是靠創意謀生,AI寫劇本無異于天方夜譚。但到今天,梅雪風在微博感慨“確實是見識太少,對人類的技術文明缺乏基本認知”。
在AI編劇領域創業的劉笑逸,則深刻地感受到了從被潑冷水到受追捧的巨大落差。
2016年,有編劇和互聯網大廠經歷的劉笑逸創立海馬輕帆,她研發的人工智能劇本評估系統剛上線,便在編劇圈引起了震動——只不過是負面的。很多人不理解這款產品甚至大加嘲諷,認為這就是一個噱頭,即使是私交很好的編劇也不怎么關注。
直到去年11月30日,ChatGPT發布即出圈,劉笑逸公司的產品注冊量激增,身邊的編劇、導演、制片人也紛紛主動向她詢問:“這個GPT跟你家的是不是一回事兒?”
但新浪潮席卷而來的悲喜同樣鮮明。
有人興奮地等待著風口到來,期待站上技術革命的浪尖;也有人擔憂被技術顛覆賴以生存的手藝,最終被時代拋棄。
今年5月,美國好萊塢爆發了15年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編劇罷工,訴求之一是把AI從電影和電視創作中排除,不要試圖取代編劇。劉笑逸告訴雪豹財經社,很多制作短劇的MCN養了五六個編劇,如果用他們開發的AI系統,兩個編劇就能完成同樣的工作。
鍵盤和電腦不會取代敲字的人,但“AI莎士比亞”是否將出現,并給編劇沉重一擊?
興奮與期待
制片人木子(化名)暫時顧不上擔心AI砸了她的飯碗,而是迫切期待新技術能幫她減輕一些工作負擔。
降本增效、團隊縮編,很多工作壓在木子頭上。在項目宣傳期,她需要對接十多個藝人團隊的宣傳需求,微信提示聲從早響到晚,恨不得即刻擁有一個AI分身。有時導演在劇組等著劇本拍攝,但編劇已經在多輪修改中情緒崩潰,夾在中間的制片人就像熱鍋上的螞蟻,這讓她感到疲憊。
公司接入ChatGPT之后,木子開始嘗試讓大模型寫劇本和大綱,幾秒鐘就能生成內容,還能按照指令修改——雖然還沒有正式運用于項目之中,但這些嘗試已經讓她感到興奮。此外,AI足夠順從、沒有情緒,可以大大減少溝通成本。
海馬輕帆也已經將AI技術應用在了很多項目中,比如改編自同名小說的快手短劇《契約夫妻離婚吧》,在愛奇藝播出的分賬劇《二十四味暖浮生》。

通過海馬輕帆研發的系統,輸入小說即可直接生成影視化的腳本,水平不見得比人類編劇差,稍加挑選整理便可進入拍攝環節,幾乎看不出來是AI寫的。
劉笑逸告訴雪豹財經社,他們公司出品的短劇,90%以上的劇本可以由AI生成,長劇劇本中AI也可以承擔兩三成的工作,能將效率提升約30%。
“很多微短劇就是爽點論,通過算法和模型,AI可以分析和找到原著中的爽點。”據劉笑逸介紹,在長劇項目中,他們前期會利用AI定點找素材,寫作過程中可以借用模型輔助,寫完還可以通過AI進行評估。
想抓住風口的人很多。據雪豹財經社了解,不管是個人編劇、制片人還是制作公司、視頻平臺,都在嘗試利用AI生成內容。
阿里影業總裁李捷在今年的北京電影節論壇上表示,他們公司已經做了很多利用大模型寫劇本的測試。“大模型寫大綱的能力很強,能承擔一部分編劇策劃的工作,效率很高。”
在好萊塢參加罷工的雙語編劇劉影也不得不承認AI在某些領域的優勢。她在一檔播客節目中分享了自己嘗試用ChatGPT寫劇本的心得:AI對市場流行元素的把握能力特別強,能夠輕松找到大眾喜好的最大公約數;而且大模型能快速生成幾個大綱,嘗試不同的劇情方向,這與編劇工作室的前期討論階段類似。
很多人興奮地等待AI成為這個古老行業的變革者,激起全新的水花甚至浪潮。但也有更多人被擔憂和焦慮籠罩:當浪潮真的襲來,有多少一線編劇會被打破飯碗?
殘酷但無解
AI暫時還沒讓好萊塢編劇Jacqmin失業,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么抗爭:“我們現在不努力,3年后就沒有什么可爭取的了。我會用絕望這個詞。”
對編劇來說,AI帶來的不只是便利,還有薪水的減少,甚至地位的削弱。
5月3日,美國編劇協會(Writers Guild of America West,WGA)舉行集體罷工,意在向代表迪士尼、華納兄弟、Netflix等公司利益的AMPTP(電影和電影制片人聯盟)進行抗議,要求對方提供更公平的報酬。
薪酬和工作機會是此次罷工中編劇們最關切的問題,AI則與之息息相關。

WGA談判委員會成員、編劇約翰 奧古斯特表示,編劇對AI有兩個要求:“一不想用我們的材料去養肥它們,二是不想去修正它們混亂的初稿。”
曾擔任 NBC 劇集《法律與秩序:特殊受害者》主創和執行制片人的編劇沃倫·萊特則一針見血地指出:“工作室可能不會雇你寫第一稿,而是雇你寫第二稿,這樣付給你的錢就少了,要把這種情況扼殺在搖籃里。”
對制片方來說,未來AI技術大范圍應用,就可以少用幾個編劇、少給一些時間,大大壓縮成本。但對編劇而言,這意味著工作機會變少了,生存環境進一步惡化。
據WGA數據,美國編劇中有近一半(49%)在領最低工資,他們現在的薪酬水準僅比10年前提升了16%。《CSI犯罪現場》編劇組成員戴夫·梅茨格稱,他認識很多非常出色的編劇,被迫離開這個行業,“因為他們連租金都付不起了”。
國內編劇的境況同樣窘迫。在降本增效的大環境下更是雪上加霜。
因為收入問題,編劇鳶尾(化名)已經從北京相對繁華的常營搬到了地段更偏、房租更便宜的北運河西。剛進入行業時,她經常需要父母支持,經過幾年摸爬滾打終于可以勉強養活自己了,卻又遇到了ChatGPT。近段時間,很多原畫師因為AI失業,她不由得對自己的職業前景增添了幾分擔憂。
“平臺和制片方肯定樂意(用AI),能省錢,而且也不追求太多創新,及格就行。”編劇斯林告訴雪豹財經社,行業里很多人其實不太喜歡ChatGPT等AI產品,認為AI生成劇本或大綱是在侵犯編劇們的創意碎片。但行業如果要大范圍應用AI,編劇們也無能為力,唯有提升能力,才能避免被機器取代。
從事編劇多年的劉笑逸也深知這個崗位在行業中的弱勢。但在她看來,抵制AI無助于改善編劇地位。因為技術發展的趨勢不可阻擋,更不用說 ,包括編劇在內的內容創作本身就是一個天才通吃的行業。
“沒有天賦,只能做大量基礎、重復性工作的人,勢必會被淘汰,雖然殘酷但是無解。”
敵人還是助手?
在擔憂和好奇心雙重驅使之下,鳶尾嘗試了用ChatGPT寫劇本,結果讓她稍感安心。
從目前來看,AI顯然還不足夠智能。她形容ChatGPT寫出來的劇本就像譯制片,“調整幾次指令,最終文本依舊奇怪得令人發笑”。鳶尾身邊的編劇朋友幾乎都試過這么做,無一成功。
訓練AI寫劇本受挫的不僅有鳶尾這樣的個人編劇,也有希望借AI降低成本和提高效率的平臺方和制片方。
阿里影業總裁李捷介紹,在公司內部測試中,AI雖然在寫大綱方面展現出了出色的能力和效率,但短期內還寫不出一個完整的劇本。“大綱是故事脈絡,但劇本要有情感和對白,而大模型寫的劇本不像有情感的人類寫的,顯得空洞而范式。”
“戲劇已經出現了幾千年,很多故事其實一句話都能講完,而且在歷史上都能找到相似的影子,但將一個故事豐滿、擴展,賦予人物以情感和血肉,是每一個時代的人智慧和情感的凝結。”劉笑逸告訴雪豹財經社,目前AI還很難取代人類編劇,因為文字不像圖像那么直觀,文字所能引發的想象、調動的情感,機器很難學習和捕捉。
她坦言,海馬輕帆的產品和模型可以把一個50分的劇本提升到70分,但對更好的劇本幫助有限。“很多已經到A+或A-的劇本,我們的機器沒法幫你,因為這些劇本已經超過了我們模型所能達到的最高分數。”
曾創作出爆款劇《狂飆》的留白影視公司創始人徐康也在與雪豹財經社的對話中表示,在他們的嘗試中,AIGC目前在劇本層面的應用也有限。他預測,未來AI的發展也許能大大提升影視創作的效率,但很難提升質量。“創意類的工作是AI比較難以替代的,因為它是無限的。因此,涉及到高端創意的長視頻行業可能反而比較難被AI顛覆。”
在今年的愛奇藝·世界大會上,愛奇藝創始人兼CEO龔宇強調,AI只是工具,一種有助于人類創造力發揮的工具,而不應被視為搶奪人類工作飯碗的洪水猛獸。在他看來,也許人工智能終究會取代人類,但影視行業一定是最后一個行業,“這個行業是人類智力水平最高的體現之一”。
正因如此,龔宇對好萊塢編劇的罷工感到不解:“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這個方面錯了,自己學學ChatGPT或者其他工具,為自己的工作創造便利,增加競爭力多好。”
AI究竟是編劇的敵人還是助手?訓練AI寫劇本多年的劉笑逸至今沒能找到明確的答案。
“目前AI是寫不出《狂飆》這樣的劇本的。如果未來有一天,機器真能寫出情感細膩的故事,那時AI已經是另外一個物種了。”但她的確對機器學習的速度感到訝異,“現在的人無論如何都學不過機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