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鏡象娛樂 顧貞觀
暑期檔拉開序幕,近70部影片入場,動畫電影領域,《天空之城》《蜘蛛俠:縱橫宇宙》率先上映,《瘋狂元素城》《長安三萬里》《茶啊二中》等則在蓄勢待發。
2015年暑期檔,《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創下9.54億的票房成績,在國產動畫電影領域奏響了國漫崛起的樂章,八年后的暑期檔,期待《長安三萬里》《茶啊二中》等新作市場表現的同時,我們也想聊聊國產動畫電影未來的走向。
據鏡象娛樂不完全統計,如今待映、制作中、有制作計劃的動畫電影數量近60部,它們多數將目光瞄準了過去幾年產生過爆款的神話題材,不過,熱門題材加速內卷時,差異化苗頭也在顯現。行業層面,爆款打開的想象力驅使著越來越多的新勢力入局,緊跟光線傳媒與追光動畫步伐,打出“系列”及“宇宙”旗號的公司也在涌現。
以上種種,似乎都預示著國產動畫電影正在不斷上行,但是,“國漫崛起”的大旗下仍盤踞著諸多隱憂。近60部作品中,立項時間長達五年左右的不在少數,瘋狂跳票背后,產能與資金都是難解之題,而那些有望如期落地的項目,又是否能走出“重技術輕劇情”的困局,也要打上一個問號。
加速內卷中的差異化苗頭
遍觀眾多待映動畫的預告片,如果風格稍顯不同,如果影片聚焦的是原創角色和原創故事,那彈幕中勢必會出現那句“終于不是神話故事了”。由此來看,現狀似乎是“觀眾已經對神話題材審美疲勞了,但動畫公司還在一窩蜂涌入這一領域”。
光線傳媒儲備的二十余部動畫電影中,近一半為神話題材,目前光線并未透露“中國神話宇宙”的具體架構,但不出意外的話,諸如《敖丙傳》《八仙過大海》《紅孩兒》《雷震子》《二郎神》等應該都處于“神話宇宙”體系內。
未來幾年,神話題材加速內卷已成定局。就以頂流孫悟空來說,相關動畫電影便包括《西游記之大圣鬧天宮》《悟空傳》《大變西游》《孫悟空之火焰山》《混世之王:大圣崛起》等。此外,繼二郎神、哪吒、白素貞后,豬八戒、李靖、雷震子、紅孩兒也開始成為神話動畫的主角人選。
國產電影票房榜中,除了更合家歡向的《熊出沒》系列,排名靠前的動畫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姜子牙》《大圣歸來》《白蛇:緣起》《新神榜:楊戩》等幾乎都為神話題材。動畫公司根據票房表現決定內容方向無可厚非,但輿論并非沒有參考價值。
優質的神話電影自然能打開市場,但近幾年,觀眾看到的更多是殘次品,《哪吒之魔童降世》拿下50億票房后,跟風講述“哪吒故事”的不在少數,但多數口碑與票房雙失利,《哪吒之決戰龍神》票房就僅有4.8萬。神話IP龐大的受眾大盤和公共版權屬性,是它被諸多動畫公司青睞的主因,但顯然,頭部的神話建立在內容質量之上。
也是因此,待映動畫電影也在盡可能尋求差異化。一是走出西游記、封神榜、白蛇傳等舒適區,進一步拓展神話IP的多樣性,如《鹿鳴宴》和《扶桑島》將目光置于《山海經》故事改編,而《鐘馗》《聊齋:蘭若寺》《奔月》則分別聚焦于道教俗神、《聊齋志異》、上古神話傳說“嫦娥奔月”。
不過,改編《山海經》故事并非沒有先例,2022年上映的《山海經之再見怪獸》便是,但票房僅有3828萬,傳統神怪文化內核缺失下,略顯俗套的勵志故事并沒有俘獲觀眾。《鹿鳴宴》《奔月》目前都已放出大綱,《奔月》中“名為嫦娥的女孩參加上古宇航員選拔”的故事設定確實很具新意,但創意能否轉化為好故事,還得正片上映后再下結論。
二是尋找神話題材之外的可能性,頭部玩家中,光線儲備了《大雨》《朔風》《龍屋》等強風格化作品,早前同樣提出要打造中國神話宇宙的追光影業,如今暫停了“新神話”系列的開發,轉向“新文化”系列,該系列開篇之作便是《長安三萬里》。
《龍屋》預告發布后,神秘詭譎的畫風很受好評,在國漫領域,番劇的風格創新是領先于電影的,《霧山五行》《鏢人》等都是代表,商業上的TO C屬性決定了動畫電影風格把控的謹慎,近幾年視聽上令觀眾耳目一新的作品確實不多,由此來看,《龍屋》這種新穎畫風是有望成為差異化支點的。
三是IP種類的多元化,近60部待映影片中,《雪孩子》《兔俠傳奇》等是老牌動畫IP的重新演繹,《龍屋》改編自原創繪本《咔嚓咔嚓!鬼列車!!》,《斑羚飛渡》改編自沈石溪小說《羚羊飛渡》,《龍心少女》改編自北影學生作品《阿莉塔的睡前故事》。
相比于神話IP,目前漫畫、小說等IP類型占比并不高,如果市場能在上述類型中孵化出爆款,未來比例或許有望走高。
人人都有“宇宙夢”
近60部待映動畫電影呈現出的第二大創作趨勢,是系列化開發正在成為主流。
繼光線傳媒和追光影業的動畫宇宙后,北京精彩時間文化傳媒也帶來了自己的“中國少年宇宙”。北京精彩大眾或許較為陌生,它是《雄獅少年》的主控方,而“中國少年宇宙”系列則是由《雄獅少年》衍生出的系列,包含了以宋代江湖為背景的《鑄劍少年》和定位在未來的《逐日少年》,以及三部真人電影《敦煌英雄》《排雷部隊》《太空春運》。
受角色外形爭議影響,《雄獅少年》票房停留在了2.49億,沒能成為外界預期中的黑馬之作,但影片8.3的豆瓣評分確實為北京精彩積累了不少觀眾信任度,《鑄劍少年》和《逐日少年》的豆瓣短評中,就有觀眾稱想看的原因在于“《雄獅少年》非常棒”。
系列開發的優勢,就是前作積累的觀眾信任度將直接轉化為系列新作的影響力與票房,這在光線傳媒和追光影業的系列動畫身上都有直觀體現。
2019年,光線未上映的新作《姜子牙》以彩蛋形式在 《哪吒之魔童降世》片尾預熱,50億級別的影響力加持下,《姜子牙》未上映先火,最終影片在口碑失利、內容晦澀的前提下仍斬獲了16億的票房成績。
同樣是2019年,追光動畫的《白蛇:緣起》成為了國漫崛起的代表作,受益于《白蛇:緣起》積攢的影響力與廠牌品牌度,追光之后的《青蛇劫起》《新神榜:哪吒重生》雖然口碑下跌,票房卻都超過了《白蛇:緣起》。
當下動畫電影市場仍充滿變數,在此背景下,系列化開發一方面可以降低不確定性,諸如《茶啊二中》《雪孩子》《兔俠傳奇》《仙劍奇俠傳》等老牌IP的全新演繹,以及《哪吒之魔童降世》《姜子牙》《大魚海棠》《大護法》等新IP的續作開發,問世時都將自帶粉絲基礎,自然也會比多數全新IP更具市場優勢。
另一方面,系列化開發也是動畫公司為自身背書的絕佳選擇。2015年,《混世之王:大圣崛起》開始創作時,天空之城影業提出將打造“大圣元宇宙”,涉及到混世四猴、七大圣等,2016年,《扶桑島》項目啟動時,成都子非影人科技宣布《扶桑島》將是公司“山海傳奇”IP系列的開篇之作。
宣布系列化開發戰略后,兩家公司都受到了外界高度關注。不過,相比于光線傳媒和追光影業已經逐步落地的IP宇宙,如今仍在跳票階段的“山海傳奇”系列和“大圣元宇宙”短暫出圈后又復歸沉寂了。
在眾多系列化作品中,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的孫悟空系列也值得關注。官宣動畫電影《孫悟空之火焰山》正式啟動時,上美廠也表示這將是“孫悟空”系列的開始,未來8到10年里,將聯合國內外團隊打造5到8部以孫悟空形象為主角的動畫電影。
曾打造《大鬧天宮》《天書奇譚》《小蝌蚪找媽媽》等經典作品,并在2023年帶來爆款《中國奇譚》的上美廠,有著上世紀“國漫之光”之稱,也在新時代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也是因此,外界對孫悟空系列期待度頗高,但在西游題材競爭高度白熱化后,這一長線IP能否成功落地并在市場脫穎而出仍是未知。
新老玩家的野心與困局
上美廠發力院線動畫電影,代表的則是待映動畫作品呈現出的第三大趨勢,即入局勢力的多元化。
近60部作品背后的出品方中有不少觀眾熟悉的老面孔,如彩條屋和追光影業,如《昨日青空》和《大護法》背后的好傳動畫、《哪吒之魔童降世》背后的可可豆動畫和十月文化、《西游記之大圣歸來》背后的天空之城影視等,這些已經成功孵化出代表作的公司,基本都有新作待映。
老面孔中的頭號玩家,如今也在隨著行業發展的步伐調整自己的產業布局。2022年,光線傳媒在原有的動畫電影廠牌彩條屋之外,成立了新動畫電影廠牌光線動畫,過去幾年,彩條屋幾乎收購、投資了市場近一半的動畫公司,田曉鵬的十月文化、餃子的可可豆動畫、尚游的好傳動畫等都在其中。
相比于以投資為主的彩條屋,光線動畫主要負責出品光線自有的動畫電影。2022年財報中,光線傳媒表示光線動畫前期主要任務是開發公司歷時兩年梳理并構建完成的中國神話宇宙體系,目前,光線動畫的第一部作品《小倩》正在制作中。要打造架構龐大的神話宇宙,成立自有廠牌統一操盤對光線而言確實是更好的選擇。
東方夢工廠、青青樹動漫、映和影視、上海百千臂文化傳媒、流彩動畫、謎譚動畫、環宇星漫等皆是新面孔。上述公司中,上海百千臂文化傳媒、映和影視都處于初創階段,《奔月》和《鹿鳴宴》是它們出品的第一部長片動畫電影,不過,映和影視的COO牛瀟曾任職于追光動畫,也曾參與過《小門神》的創作。
相比之下,流彩動畫、謎譚動畫、環宇星漫等成立時間較久,不過,此前它們都稱不上內容廠牌?!栋姿刎憽繁澈蟮牧鞑蕜赢嬛鞴トS動漫制作,主要為國內電影公司和動畫公司提供服務,參與過《哪吒之魔童降世》《姜子牙》等項目;《山海》出品方謎譚動畫前身為八零八二音頻工作室,主要從事于游戲、動畫、廣告等的音頻制作;《八戒之天蓬下界》出品方環宇星漫過去的主營業務集中在動畫策劃創意、動畫3D制作、動漫衍生品開發等領域。
不難看出,動畫電影展現出自身的想象力后,動漫產業各大鏈條上的公司都在積極入局,發力內容賽道。
嚴格來說,東方夢工廠與青青樹動漫并不算新面孔。作為華人文化、上海文化廣播影視集團等與夢工廠動畫成立的合資企業,東方夢工廠走的一直是國際化路線,參與的也多是《功夫熊貓3》《瘋狂原始人》《瘋狂外星人》等海外動畫作品,官宣《奈何》《極岸》《星愿》這三部國風氣息濃厚的動畫項目,意味著堅持國際化路線的同時,東方夢工廠也將開始發力本土市場。
在十月文化、好傳動畫等新銳動漫公司成長起來以前,成立于1992年的青青樹動漫在動畫行業還是頗具印象力的存在,2014年前后,青青樹動漫推出的兩部高口碑動畫電影《魁拔之大戰元泱界》和《魁拔Ⅲ戰神崛起》合作的分別是博納影業和萬達影視。
青青樹動漫在千禧年前后確定的幾大重點品牌里,《西游》《未來機甲》《地藏》等都在持續難產,《魁拔》系列兩部電影口碑雖高但票房并不理想,在那之后《魁拔4》的制作也一度延遲,直到彩條屋入局才得以重啟?!兜夭亍贰段饔巍返饶芊癯晒柺?,或許還是要看《最后的魁拔》的票房成績。
青青樹動漫的坎坷經歷,昭示的便是行業殘酷的一面。《兔俠傳奇3:天降魔兵》在2016年上影節上發布先導預告片,至今仍未問世;《蘭陵王入陣曲》2016年在杭州開機,至今仍未問世,開機前已經籌劃了9年;同是2016年,《扶桑島》發布長達7分鐘的片花,至今仍未問世。一眾作品瘋狂跳票,說到底還是缺錢。
2016年,成都子非影人科技為《扶桑島》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發布會,這場發布會本質上來說也是一場招商大會,當時,四川日報報業集團投資公司、深圳同源和泰資本管理公司、深圳泰智影視傳播投資基金管理公司、云南文創等都曾現身發布會。
那時,距離《大圣歸來》吹響國漫崛起的號角不到一年,正是投資機構重新審視動漫行業價值的時期,但之后故事為何再無下文,外界并不得知。近幾年再有成都子非影人科技的消息,便是參與《如懿傳》《民初奇人傳》《天行九歌之馭鼎九州》等影視劇的特效制作了。
“講故事”與“活下去”
國產動畫電影的類型更多元了、內容開發更系統化了、入局玩家更多了,對市場而言都是好消息,但現階段,希望與隱患是同在的。
待映的近60部作品中,除了已定檔的《茶啊二中》《長安三萬里》,不少待定檔的影片也放出了預告片,如《鹿鳴宴》《奔月》等,但多數預告片有一個共性,即技術水平頂尖,甚至稱得上炫技,但關于劇情的呈現寥寥無幾。對此,難免憂心的觀眾也只能留下一句“希望劇情穩住”的期許和祝福。
2016年,《大魚海棠》為觀眾帶來了一場視覺盛宴,與此同時,影片欠佳的劇情質量與頂尖美術水平形成鮮明對比,當時,《大魚海棠》仍是“重技術輕劇情”的個例,轉瞬七年一過,“劇情拖后腿”成了絕大多數國產動畫電影的通病。
《姜子牙》《青蛇劫起》《新神榜:楊戩》《深?!贰缎郦{少年》等近三年上映的院線動畫電影中,除了《雄獅少年》,其他都未能逃過劇情爭議。如今,“請個好編劇吧”已經成了國漫迷的日常吐槽,但行業共同的痛點,不是兩三個編劇就能解決的,因為劇情質量指向的其實仍是工業化能力。
過去幾年大獲成功的《大圣歸來》《哪吒之魔童降世》等說到底其實都是“作者電影”,它們的劇情質量無關行業講故事的整體水平,同一位導演/編劇在不同作品中敘事水準的起伏同理。《白蛇:緣起》中,追光動畫創始人王微可以講好一個通俗化故事,但到了《新神榜:楊戩》中,故事變得晦澀難被共情。
《新神榜:楊戩》與《深海》都擁有不錯的故事底子與創意,但呈現到市場上口碑卻極度兩極分化,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表達過于小眾,或是影片面向的是特殊群體,畢竟田曉鵬也曾表示《深?!返念}材是適合所有人的,問題可能出在了“講故事的方法不是特別容易被觀眾接受”。
這正是“作者電影”的問題,成敗過度系于單一的導演/編劇,而在成熟的動畫市場,“講好故事”是可以依托工業化體系實現的。
皮克斯的動畫創作中有一個很經典的流程,即“智囊團會議”。《玩具總動員3》編劇邁克爾·阿恩特曾公開講述自己與皮克斯的創意團隊是如何協作的:先寫出劇本;后做出一個粗版樣片;樣片進行放映測試,創意團隊成員觀看并發表意見;編劇選擇性吸收意見并迭代劇本,按此流程不斷循環直到創意團隊通過,而《玩具總動員3》的劇本整整迭代了七次。
與邁克爾·阿恩特合作的創意團隊里,包括了皮克斯創始人Ed Catmull、《超人總動員》導演兼編劇布拉德·伯德、《尋夢環游記》制片人達拉·安德森、《海底總動員》導演兼編劇安德魯·斯坦頓等11人。僅從劇本層面而言,這便是皮克斯不斷輸出佳作的關鍵:高度協作流程下的劇本創作,最大程度保障了創意的新穎性、表達的準確性、敘事的普適性。
對國產動畫電影來說,這套工業化流程是值得借鑒的。雖然也有人認為皮克斯這套流程會在一定程度上抹殺創作者的個性,但僅就現階段的大環境而言,國內動畫市場需要的還是更多通俗向大眾向的作品,因為這關系著國產動畫電影以及動畫公司能否真正實現內循環。
站在一名普通觀眾的立場,我們自然希望動畫行業可以百花齊放,大眾與小眾的作品都能獲得生存空間,但票房與盈利能力是難以擺脫的地心引力,《魁拔》系列和青青樹動漫的經歷足以說明問題。
談及國內動漫行業的發展時,有從業者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毫不夸張地說,不少番劇動畫公司的命系在視頻平臺身上”,簡單粗暴但不無道理,放在動畫電影領域同樣適用。
過去幾年,以光線傳媒為代表的大公司確確實實為一大批初創的動畫公司帶來了機會,但在光線這艘大船外,還有不少獨立發展的動畫公司,如今仍面臨著作品能否問世,問世后若票房不理想,公司能否繼續運營的問題。
國漫崛起的口號喊了很多年,但事實是,國漫仍在投石問路中,那些創作者劍指的中國故事確實很美好,但是如何講述好這些故事,并在講好故事的基礎上保證自身的內循環,活下來創作更多故事,仍沒有標準答案。
更令人擔憂的是,不少從業者甚至陷入了誤區,近幾年大談特談技術的動畫公司不在少數,提升技術自然是好事,但一味卷技術某種程度上就是在不斷卷成本,若沒有好故事或強力資本支撐,一旦失敗結果可想而知。另一方面,成本內卷也會提升新玩家的入局門檻和入局風險。
過去幾年,一眾國漫從業者的堅持讓行業與觀眾看到了希望,如今,在為了希望繼續堅持的道路上,是時候將敘事的工業化與技術的工業化提到同等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