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莓daybreak 翟文婷
馬術康復——在我前往「HOPE馬術康復中心」之前,并不熟悉這個名詞。
在我和周圍朋友的認識里,馬術是一項門檻挺高、技術要求也極高的小眾運動,甚至說這是一項高級運動也不為過。
那些馬術愛好者,應該是有一定經濟基礎的群體。在這樣的背景下,馬術用于康復治療,而且還做成一項公益,難免有人不解。HOPE這么多年最大的難點就在于籌款,他們得到過很多次反饋,「我都沒有騎過馬,卻要為別人騎馬而捐款」。
他們甚至內部討論過無數次,馬術康復是舶來品,是不是當初沒有準確翻譯英文,以至于公眾不能準確了解。
HOPE的康復治療活動是在馬場進行的,馬術運動門檻高,核心在于馬場和馬匹維護成本極高。對于一個公益機構來說,這是不能承受之重。東方馬匯位于北京順義,工作日免費提供場地給HOPE使用。
我之所以會來到這里,是因為參加了騰訊公益聯合恩派公益發起的一項透明公益行動計劃,其中一項是以「公益真探」的身份,深入體驗一些公益項目,通過信息公開、財務透明、執行管理等多維度考察,形成一份文字說明,目的是促進公益機構運作的透明化進程。那天共有13名「公益真探」參加HOPE的活動。
我們當天的行程是,上午了解項目基本情況,外加鞍側員志愿者培訓。下午,四名志愿者實際協助兩名特殊孩子在馬場上課。
當我結束培訓,下午陪兩個行動不便的孩子上完一堂課,跟HOPE的教練、志愿者以及患兒家長聊過之后才意識到:
馬場可能是除醫院之外,極少數在正常環境下能幫助患有孤獨癥、腦癱等疾病的孩子康復,貼心服務他們,讓他們露出笑臉的場所。留給他們的可選項少得可憐,馬背才顯得彌足珍貴。
01 所有的障礙關在馬場外
坐下來的第一件事,我們每人要求簽訂一份安全免責協議,所有人是自愿參加,因此對于在馬場發生的人身傷亡和財產損失,都要放棄對馬場、HOPE以及教練提出索賠。不過我們出發前,都已買好意外保險,HOPE每年也會購買場地責任險這些都是國際馬術康復標準的基本要求。
之后開始進行鞍側員培訓。現場除「公益真探」外,還有幾位志愿者。
馬術康復治療面向的是,孤獨癥譜系障礙、腦癱、發育遲緩、腦損傷等特殊兒童和成人的一項活動和療愈。這些群體在醫學上被判定為,是不可治愈的。
他們有的患有運動功能障礙,要么無法站立起身,完全借助輪椅;要么可以站立但不能行走,或者勉強可以在平地走路。他們大多還患有語言障礙、社會交往困難,不能清楚表達。
騎在馬背,隨著馬的慢步模式,人的骨盆也會隨之模擬走路步態,對于這些特殊人群的核心力量建立,改善平衡,學習走路有一定的物理治療幫助。
除了騎馬,馬術康復的內容還包括喂馬、刷馬。HOPE教練周春霞說,「目標就是幫助他們成為越來越獨立的個體,這也是他們的家庭目標」。她此前在外企上班,幾年前來到HOPE專職工作。
HOPE是美籍李靜美博士2009年在北京創立的。她自己是一位物理治療師,所以現在HOPE的教習課程源自李靜美。
至于為什么這項康復選擇與馬合作,周春霞的解釋是,馬是群居動物,是被捕食者,警覺,敏感。如果這些特殊人群有所表達,馬會有所回應,激勵他們的溝通意愿;馬對人沒有評價,一匹馬只要與人很親近,就會有與所有人都很親近,一個沒有偏見的環境對于殘障人士非常重要。
但是這些特殊人群需要有專人輔助,保證他們在馬背的安全。一節課至少只要配備4名人力:一位教練,一位負責牽引馬匹的工作人員,以及兩名鞍側員。要求就是「所有障礙關在馬場外」。
教練和馬匹牽引員都是專業性要求極高的工作,目前HOPE只有周春霞一名拿到國際認證的馬術康復教練,她說培養一位教練至少需要四年,不僅需要自己會馬術,還要懂康復。國內目前也缺乏這樣的人才。
鞍側員只需要全程在馬兒兩側同步行走,負責孩子安全,所以經過短暫培訓的志愿者完全可以勝任。
志愿者培訓是HOPE日常比較重要的一項工作,也是他們費用支出的其中一項。現在HOPE有500名志愿者團隊,每個星期固定來到馬場服務的志愿者有20-30個。
那天,有四位志愿者參加培訓。
兩名國際學校的學生,其中一名將來要報考與認知科學相關的專業,另一名則可能學習與動物相關的專業,所以他們前來體驗。但那天不算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志愿活動,HOPE只在每年暑期面向學生招募志愿者,據說名額緊俏,導致很多學生報名不成功。這兩位學生就是去年沒有報成,今年提早來探路。
后來我了解到,出國留學的學校申報,對學生公益服務時長有一定的要求,HOPE正好就在他們國際學校附近,所以熱門搶手。
另外一名志愿者是馬術愛好者,自己也養了一匹馬,她的本職工作是一家公關公司老板。HOPE最早流傳于馬圈,之前大部分籌款也自馬圈,似乎只有馬術愛好者能理解這項療愈項目。這位女士是想提前為自己領養的馬匹籌謀未來——如果它有一天打不了比賽,也許可以用于類似的康復訓練。
還有一位其實是志愿者的媽媽。她的孩子本科希望學習健康醫學,將來攻讀物理治療的博士,在HOPE做了七年志愿者,出國學習后,媽媽代替孩子繼續前來做志愿者。
除了上面這些典型的馬術康復志愿者,還有部分志愿者就是患者家屬,包括其他工作人員。
那天下午的一位牽馬教練,本職工作是一名出租車司機,也是一位腦癱患兒的父親。HOPE的一位兼職外聯工作者,也是一位罕見病患兒的媽媽。但是那天他們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從工作的角度回答我們的疑問,沒有怎么提及自己的私事。
02 運維成本的確很高
那天,室內講解還沒結束,我們臨時被要求先去馬場。因為我們要趕在馬用午餐前,結束實地培訓。每天中午11點,馬一定要準點吃飯。我是最后一組上場的,臨近用餐時間,那匹叫「坦克」的馬兒就有點不耐煩。馴馬員幾次安撫它。
HOPE現在有四匹馬:「坦克」是力量型選手,「沐兒」相對溫順,很多孩子跟它相處多年,沐兒參與過張藝謀的電影《長城》的拍攝,結束后有人買下來捐贈給了HOPE。
康復用馬要求極高,不是所有的馬匹都能適應這項工作。身高性格都有要求,必須經過調教,性情穩定,才能讓孩子們安全接近它們。
前惠普中國區副總裁胡蓉剛知道這個公益項目的時候,HOPE創始人李靜美正好在北京。胡蓉的孩子正在西塢鄉村馬術俱樂部學習騎馬,她提出可以對接西塢馬術捐贈一馬給HOPE。當時這個項目運作已經遭遇一些困境,但是李靜美在西塢馬術還是沒有挑到一匹康復用馬。
胡蓉開始有些不解,西塢都是賽馬,個個精壯,那還不是隨便選。但最后一匹都沒選上,她才明白,馬術康復遠比她想象中艱難。
沐兒因為拍過電影,「見過世面」,相當于已經脫敏。所有的康復用馬都有趙教練在每天負責訓練,他本身就是一名馴馬師,一開始也是兼職幫HOPE訓練,從一周兼職一兩天,到現在一周四五天,投入了非常多的時間精力。
其實服務時間最長的是「大寶」,但它年紀太大,已經退休兩年。現在被養在另外一個馬場,以形象代言人的身份幫助HOPE偶爾「營業」籌款,接替它的是「二寶」,還在訓練學習當中。另外一匹康復用馬是「黑山」,腰椎受傷了,還在修養。
HOPE相當大的成本是養馬。早上有人負責刷馬,到點供應餐飲,一匹馬一天最多上三節課,不然就容易產生情緒問題,因為康復用馬周圍總是有很多人,對于馬來講這是一份精神壓力較大的工作。馬不能淋雨,否則容易感冒,看一次牙,生一次病都是巨大的成本。四匹馬每個月的飼養管理成本在幾萬塊。這四匹馬占用4個馬房,東方馬匯給到HOPE一個公益價格。
馬場的維護成本更高。地上的纖維沙類似人睡覺的席夢思床墊,軟中帶硬,滲水性強,即便有人墜馬,也不會摔傷。一個場地的費用上百萬元。這些因為使用東方馬匯的場地,免費使用。
這些成本決定了,盡管HOPE是項公益事業,但是也有一定的課程收費。一個孩子一節課收費在0-400元之間。
對特殊群體的家庭來說,康復是終身計劃,所有的康復治療成本都很高。所以只要他們表達沒有負擔的能力,選擇相信他們。HOPE項目負責人海峽說,只要他們條件允許,能交400塊,不會只出200。沒有支付能力的家庭,他們需要允許HOPE做一定的募捐為他們尋找資助。
在法國和德國,馬術康復在醫保范圍內。在美國德州,當地最大的一家馬術康復中心,一節馬術康復課成本是150美元,每個孩子收費50美元,課程收入能覆蓋1/3的成本。HOPE的課程收入只能覆蓋1/10。
03 籌款之難
阿迪幾乎每周都來馬場。他現在23歲,馬背上像個孩子。上課的時候,他母親告訴我,懷孕的時候阿迪臍帶繞頸,出生后幾個月醫生就說不對勁,最后被診斷為腦癱,不知不覺這一路就走了20多年。
阿迪很熱情地跟我們握手,還要幫忙推小雨的輪椅。小雨也是腦癱患者,無法獨立行走,但沒有影響她的智力和語言表達。自從來到馬場,小雨臉上笑容多起來,可以站在國旗下講話,前段時間還被頒發「西城區勵志人物獎」。
他們分別騎乘一匹馬,在同一馬場上課。周春霞時而讓他們站起,坐下,或者做一些固定動作和精細動作。他們都努力配合,有的可以獨立完成,有的需要有人幫助。
媽媽說,阿迪來馬場后確實有好轉。小雨爸爸也努力表達對HOPE的感謝,一年時間,小雨學會了騎兒童平衡自行車。
其實很難有數據和指標,可以量化馬術康復的效果。互聯網衡量有效與否的方法就是AB測試,進行馬術康復的同時,這些孩子也會參加其他康復訓練,很難講是哪種手段在起效。馬術康復在全世界范圍都還沒有經過醫學尋證,都是以公益的方式在運營。
HOPE對每個孩子每節課有詳細的課程記錄,也會制定一學期或一年的課程目標,這也是國際馬術康復協會的要求,但所有的量化指標還是基于馬背以及馬下活動的獨立能力。
很多孩子受客觀條件限制,很難參與HOPE課程,比如住得太遠,或者需要上文化課。或者說,馬術康復對他們來說也難講是剛需,有學校可讀,長大的去向,這是被確診病患家庭最關心的事情。不過凡是來到HOPE的孩子,大部分還是長期堅持的。
那天阿迪和小雨的課結束,我們回到HOPE辦公室,重新回到這個項目的討論。我們又提到馬術康復的名詞翻譯問題。
英文表達是:Serving individuals with special needs through Equine Assisted activities and therapies,意思是「通過馬匹輔助的活動和治療服務于有特殊需求的兒童和成人」。我們提議,馬背療愈是不是更準確,也不會讓別人誤解,馬術是一項奢侈的行為。
真探活動結束幾天后,春霞給我發信息,「去年浙江大學兒童醫院一位腦神經工程學博士造訪過HOPE,他也是一位馬術愛好者,觀摩介紹過后,他說我們的項目其實很符合腦神經科學邏輯,康復指標量化完全是可實現的。去年還參加過國內康復醫學和俄羅斯馬術治療協會的交流會。他們使用的名詞也是『馬術康復』。」
我讀懂她的言外之意,馬術康復的表達正在被大家所接受,尤其是康復醫學領域。
那天我們還花了很長時間討論他們的籌款問題。胡蓉和一位家長認為,當前國內慈善環境不夠成熟,普通人沒有捐贈的思維。貧困人群和大病救助最容易受到大家的關注。服務不可治愈的人群,關注度少得多。
HOPE之前的籌款渠道主要來自馬圈,與騰訊99公益日合作后,去年一半的籌款額度來自騰訊公益。但這仍然不能解決他們籌款的難題。
一位騰訊公益的工作人員堅持,HOPE應該搞月捐,馬術康復概念的大眾教育成本高,一旦有人認同,就應該細水長流地產生連接。
海峽則認為,他們缺乏更專業的人才,沒有更好地連接籌款目標人群。
他們沒有給自己設定很高的目標,因為海峽和春霞都知道,馬術康復本身就是小眾人群,依賴全國馬術行業的進展。他們也擔心,人才培養跟不上,影響執行效果。
他們只想在確定的領地,有一份確定的結果,一直給予這些特殊人群確定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