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谷趨勢 Michael
編輯 | Ray
一場史無前例的汽車科技革命,正在滲透到我們身邊的每一條馬路。
五一出游,綠牌車再也不稀罕。因為混動技術的成熟、大容量電池的普及,還有車企自建充電站,嘲諷新能源車排隊充電的話題熱度迅速下滑。有槍就充,沒槍就讓給有需要的人,成為了不少車主的新共識。
久違的上海車展,以新科技著稱的仰望、極氪、蔚小理、華為問界等「新勢力」品牌,撐起了所在展館自然的流量。
曾經日系德系美系品牌橫掃天下的日子,現在說起來,都像是很久遠以前的故事了。
在那個年代,汽車行業原本是要走向大一統的。
走過百年歷史,內燃機已經趨于完美,再更新換代也不過就是小修小補。擠擠牙膏,按部就班發布改款、換代車型就足以完成 KPI。日系三杰、BBA、美系通用,基本上就是曾經的中國、乃至全球消費者的主流選擇。
劇變,因新能源汽車而起。
中國汽車產業對于新能源汽車路線的支持,培育了完整的產業鏈,也讓中國消費者率先享受到了汽車科技進步帶來的體驗躍升。
中國新能源自主品牌產品中,整齊劃一的艙內大屏風格,已經成為一種標配的內飾設計準則
相比之下,雖然歐美傳統車企也在積極創新,但這些傳統豪門在新技術、新產品上出過的洋相,可不比百花齊放的中國車企少。車圈的Old Money們,真的已經到了面臨日落前最后余暉的時候了嗎?
不可否認,全球化確實是汽車行業的一大趨勢,否則比亞迪、吉利、長城、奇瑞等車企就不用努力出海了。不過車企的發展成果,仍然帶有很強的地域屬性,是一個地區工業體系與社會消費環境的結晶。
歐美車企那些無法被理解的迷惑行為,本質上是他們的「科技觀」帶有濃烈的地域特色:正是因為所處視角的不同,決定了中西兩派汽車品牌為人處世風格的分歧。
追本溯源:歐美車企,其實并不缺乏想象力
為了提供領先的豪華體驗和品牌溢價,德系豪華品牌經常會率先使用一些新的技術,用于提升發動機、懸架等產品配置的性能。這些曾經散發工業之光的領先技術,經歷了二三十年的風雨洗禮后不再可靠。想要修復如新,自然要費點功夫。所以,像奔馳 S 級、寶馬 7 系這種德系旗艦老車的修復,往往比較費勁。
1989 年寶馬 7 系(圖片來自:Auto Revolution)
即便如此,那些曾經歐美車企量產的技術創新,放到今天再看,也會有種「腦洞大開」的感覺。
1928 年,德國工程師卡爾·維塞爾(Karl W ssel)注冊了一項專利,通過一套機械系統調整飛機、汽車的車輪制動力,避免緊急制動時輪胎抱死。這也是 ABS (Antilock Brake System 制動防抱死系統)技術的概念,第一次以專利形式確定下來。
在隨后的幾十年間,人們先后在飛機、汽車、摩托車上嘗試量產 ABS 技術,但因為系統可靠性不佳,體積重量不理想,因此初期的 ABS 技術并沒有真正普及,僅在弗格森 P99 F1 賽車、福特 Zodiac、簡森 FF 等少量汽車上應用過。
弗格森 P99 F1 賽車(圖片來自:John Ellacott)
1971 年,菲亞特研發中心的工程師 Mario Palazzetti 「重新發明」ABS,藉由電子系統,將 ABS 的可靠性與體積重量提升到了新的高度,這才讓 ABS 迎來了量產窗口。后來,這項技術被博世公司收購,逐漸演進成為了現在的 ABS 技術。
生活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的人,很難想象到發明一項純機械化技術到底有多難,特別是生死攸關,不容有任何閃失的汽車安全技術。
既然提到了博世,那不妨再聊聊他們另一項當家技術——ESP(Electronic Stability Program 車身電子穩定系統)。
賽車看著很酷,實則很難駕駛,由于幾乎沒有任何電子輔助系統,賽車手需要單純依靠自己的身體來控制剎車、轉向、油門,使賽車在接近失控的邊緣上發揮出最大的性能。但就算是漢密爾頓、維斯塔潘這樣的當代頂級 F1 車手,都不可能保證賽車不失控,更別提數十年前開車上路的普通人了。
ESP,通過對四輪制動系統的控制,來避免汽車在全力制動、過彎時失控。它正式發明于 1983 年,1995 年首次在俗稱為「虎頭奔」的第二代奔馳 S 級中量產。這是繼 ABS 技術之后,另一項對汽車主動安全產生重大影響的科技成果。
1998年,博世奔馳 A 級車合作項目的團隊合影(圖片來自:博世官方網站)
時至今日,ESP 技術已經發展至第九代,與車道檢測、碰撞預警、自適應巡航等主動安全技術相結合,發揮出了新的價值。根據博世官方數據,ESP 一年可以在歐洲規避大約 40 多萬起交通事故,拯救過萬生命。
被中國消費者視作新勢力專利的智能駕駛,曾經也是歐美車企的舞臺。
1999 年,奔馳發布 Distronic 技術,這是首個能對制動、油門進行綜合控制的自適應巡航功能。后來,捷豹、日產、斯巴魯等品牌都先后量產自適應巡航技術,其中斯巴魯的 ACC 甚至是基于視覺傳感器實現的。7 年后,奧迪 Q7 接棒奔馳 S 級,首次量產全速域ACC 技術。
枝繁葉茂的科技樹證明,百年汽車產業,絕不是平庸地一路走過。
雖然歷史上很多汽車科技成果,都經歷了數年、數十年的沉淀才從專利走向量產,迭代速度與當下的新能源汽車毫無可比性,其創造的感官刺激也普遍不如冰箱彩電大沙發。但是吃水不忘挖井人,現代汽車產業這棵參天大樹,離不開歐美國家在過去數十上百年完成的基礎技術積累。
斗轉星移:在新能源1.0時代“重新發明汽車”
上海車展,蘭博基尼 CEO 攜公司眾多高管,面向中國消費者介紹了 Revuelto,一款全新的旗艦超級跑車。
這款售價預計將超過 600 萬人民幣的頂級超跑,和自己的死對頭法拉利一樣,都采用了插電式混合動力系統。蘭博基尼將一臺自然吸氣 V12 引擎與三臺電機融合,系統綜合功率提升至了 1015 匹馬力,百公里加速僅需不到 2.5s,極速可以超過 350km/h。
由于這套插混系統的電池容量只有 3.8kWh,所以省油肯定不是它的主要目的。蘭博基尼的策略和法拉利、邁凱倫等傳統超跑豪門一樣,把混合動力技術視作一把利刃,突破內燃機的性能天花板。
蘭博基尼 Revuelto 引擎蓋,高調地用燈光將內置的 V12 引擎展示出來(圖片來自:蘭博基尼)
在歐美車企眼中,無論驅動能源怎么變,汽車終歸是汽車,好開、好看、安全很重要。所以歐美車企在新時代推動汽車技術變革的方式,就是奔馳所說的「重新發明汽車」。
寶馬 i3,因為其兇狠的終端優惠和慘淡的銷量,成為數碼博主批判 BBA 進軍新能源的典型案例??墒怯卸嗌偃诉€記得,i3 這個名號曾經意味著什么?
增程混動、碳纖維模塊化座艙、對開式車門、可回收環保材料內飾……這些關鍵詞,才能代表 i3 的昔日榮光。
(圖片來自:InsideEVs)
這是一款首發于 2013 年中,一代車型生命周期長達九年的新能源兩廂車(也就只有一代,沒換代車型)。其三電配置現在再看已經乏善可陳,續航里程 300 公里出頭,跟現在比亞迪海鷗的水平差不多。但那可是 2013 年,特斯拉 Model S 才剛量產 1 年,李斌和李想兩人還在 PK 汽車門戶生意。
寶馬 i3 顛覆性的 LifeDrive 架構,使其有機會憑借不甚亮眼的性能數據名垂青史。
(圖片來自:寶馬)
這套架構類似于非承載式車身,將 i3 的車身劃分為 Life(生活)和Drive(駕駛)上下兩個模塊。
Drive模塊包含動力總成、懸架和碰撞防護結構,是行駛能力和安全保障的核心。為了減重,i3 的 Drive 模塊大量采用鋁合金材料。輕量化底盤在降低行駛能耗的同時,也為 i3 提供了更優秀的操控體驗。
(圖片來自:寶馬)
最近兩年開始得到關注的滑板底盤概念,跟 i3 上提供的 Drive 模塊有很高的相似度。
Life 模塊就更厲害了。這是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在 B 級車(寶馬定義 i3 是 B 級車)上量產的復合碳纖維乘員艙。在這之前和之后,碳纖維材料一直都和家用車毫無交集。
碳纖維復合材料的輕量化,讓兩個人可以輕而易舉抬起i3的Life模塊車架(圖片來自:寶馬)
得益于碳纖維復合材料的高強度特性和較小的車身尺寸,i3 得以實現無 B 柱的設計,將更多的空間留給乘員艙和行李艙。同時,輕量化的座艙也跟鋁合金底盤強強聯手,將整車重量控制在 1.2 噸。
盡管寶馬 i3 最終因為諸多原因沒能延續下去,9 年的生命周期內全球總銷量只有 25 萬臺,但它向后世展示了寶馬的實力與前瞻思考。
以技術之名:誰掌握核心科技,誰就掌控主動權
繼寶馬 i 系列后,歐美汽車產業鏈持續加碼新能源。兩個地域市場對于汽車的不同理解,造就了不一樣的技術路線與產品化思路。
一如二戰之后歐洲車企追求實用靈活、駕駛體驗,美國車企追求浮夸設計、超大馬力,而后者在三電系統領域積淀的成果更值得關注。
2023 年,中國市場售價 40 萬以內,極速最高的純電動汽車是哪款?不是性價比爆棚的極氪 X,也不是三電系統全面升級的小鵬 P7i,而是 33 萬的特斯拉 Model 3 四驅性能版,百公里加速僅需 3.3 秒,最高車速可達 261km/h 。
一個單純的極速數據,背后有不小的解讀空間。
高極速、快加速的強悍性能,需要電機、電池、電控系統強有力的配合。電池要能輸出足夠強大的電流,同時熱管理系統不能落下。電控系統要準確控制每一個電池模組的功率輸出,電機也需要有足夠高的轉速和扭矩。
為了保證實用性,這一套系統還得在追求性能的同時,提供良好的能耗。通過前感應異步電機,后永磁同步電機的搭配,以及78kWh 三元鋰電池包,Model 3 四驅性能版 CLTC 續航里程達到 675 公里。
若將其跟小鵬 P7i 性能版對比,這樣的特斯拉 Model 3 就是「電池更小、性能更強、續航里程更長」。
特斯拉三電系統的技術實力,在成本敏感度不高的新款 Model S 和 Model X 上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剛剛正式入華交付的 Model S Plaid 上,特斯拉首發了采用碳纖維包裹轉子設計的三電機系統,通過加入碳纖維材質,Model S Plaid 的轉速可超過每分鐘 2 萬轉。
(圖片來自:特斯拉)
碳纖維轉子電機技術最直接的成果,就是使 Model S Plaid 百公里加速成績達到驚人的 2.1 秒,最高車速超過 320km/h(選裝即將上市的 Track Pack),峰值功率可達 1020 馬力。售價僅需 100 萬出頭的三電機特斯拉,動力性能已經與蘭博基尼 Revuelto 相差無幾,更全方面領先于比自己貴了接近一倍,搭載兩擋自動變速箱的保時捷 Taycan Turbo S。
盡管 FSD 是特斯拉輿論永遠的焦點,但特斯拉這家企業,其實是靠三電系統和智能駕駛兩條腿跑步的,強大的三電系統甚至讓特斯拉擁有了用戶體驗的定義權。特斯拉之所以敢強推單踏板模式,也是因為它的調校達到了很高的水平,甚至超越了用戶能適應接受的層次,以至于讓無窮盡的“剎車門”事件招來非議。
強如特斯拉,也并非打遍天下無敵手。
美國西海岸的 Lucid 拿出了汽車上功率密度最強的永磁同步電機,其驚艷度無異于喬布斯從牛皮紙袋里拿出 MacBook Air。得益于高集成度、高性能的電機,Lucid Air 整車最大馬力超過 1200 匹,百公里加速成績小于 2 秒,還擁有目前最大的轎車前備箱,容積達到 280 升。
(圖片來自:Lucid)
在落寞的汽車之城的底特律,悍馬以 EV 之名重生。這臺 4.1 噸重的純電巨無霸,百公里加速只需 3 秒,重達 1.3 噸的雙層電池包為車輛提供超過 560 公里的續航里程。想要喂飽多達 212 度電的電池包,悍馬為其配備了 800V 直流快充架構,支持 350kW 快充。
悍馬 EV 上使用的雙層電池包,重達 1.3 噸(圖片來自:悍馬)
由此可見,新能源時代,歐美汽車并不像我們所認為的那樣沒有止步不前。
面對汽車形態的變革,中國人選擇將汽車變成移動的生活空間,歐美人則選擇了在工具層面「重新發明汽車」。單純從技術的角度來評價,歐美車企的策略更有利于將汽車技術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上,但其缺點同樣明顯,即在大眾市場中,僅僅圍繞汽車屬性來做創新,可能會讓自己陷入努力有余、競爭力不足的怪圈——因為消費者的購買決策,從來就不是純粹理性的。
一方水土造就一方車企
汽車產業在任何一個國家地區,都是支柱型產業,與地域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生活有密不可分的關系。想要了解歐美車企和中國車企產品技術路線分歧的根本原因,還得從宏觀環境先找答案。
歐美汽車產業,實際上已經進入了穩態階段,整個行業在過去百年間經歷了大量的并購、重組、優勝劣汰,能夠存活下來的一定是大集團,或者擁有強大業務能力或行業地位的企業,互相之間掌握著相對平等的話語權。
歐美社會重視社會分工的傳統,也讓單一車企對產品技術升級換代掌握的主動權更少。2021 年,馬斯克曾經在 Twitter 上點名吐槽瑞薩電子和博世,表示標準汽車芯片的極端供應限制讓公司遇到了麻煩。如今,車企智能座艙系統的迭代也猶如智能手機一樣,受限于高通、聯發科等 SoC 廠商的產品迭代節奏限制。
只可惜,歐美車企幾乎不可能垂直整合供應鏈,主機廠作為終端產品的生產者,并不完全具備產品技術迭代量產節奏的主動權。
另一方面,歐美汽車產業選擇「重新發明汽車」,也是社會需求導向的結果。
歐美市場的汽車消費者,不乏從父輩開始就對汽車駕駛、維修保養、形成系統化認知的家庭,他們對待汽車的看法是相對固定的——這就是交通工具。消費能力強,一人一臺車不成問題;家里有大房子,出去旅游也能輕松負擔比較好的酒店,自然就沒有那么強動力在車里睡覺;城市小、汽車租賃和鐵路發達,車的續航里程不那么長也夠用;互聯網服務和娛樂生態沒有那么繽紛多彩,車內大屏感覺派不上用場……
依靠強大的產品力定義用戶需求,需要建立在想象力的基礎之上。當「汽車就是汽車」的思想,在本就簡單的社會中一代一代傳承下去,消費者的想象力也就難以釋放出來了。
就算對汽車有想象力,歐美消費者的需求結構也與中國不一樣。
譬如出現在上海車展的福特 F150 Lightning,就是一臺非常典型的美式純電動皮卡。為了滿足用戶戶外作業的需求,全車配備了多達 11 個插座,甚至還可以充當家庭備用電源,為小別墅供電,避免家庭在颶風、暴雪等美國常見的災害天氣中斷電。比起比拼整車配備數量的激光雷達、流暢順滑的智能車機,備用電源與插座才是美國皮卡用戶真正喜聞樂見的功能。
習慣了大五座、大七座 SUV 的中國消費者,可能會無法理解 Rivian R1、菲亞特 500e、大眾 ID.Buzz這些產品的存在價值,但是在歐美市場,這些車型的消費群體也是真實存在的。
汽車是屬于全體人類的工業文明結晶,但制造汽車的車企始終帶著地域屬性。
浪漫的意大利車、板正的德國車、粗獷的美國車、智能的中國車,還有對空間利用摳到極致的日本車……正是多姿多彩的汽車文化,造就了豐富的選擇。
如果設計審美被公認為沒有標準,那么汽車科技進化的定義同樣也該是自由的。
小鵬智能駕駛是科技、特斯拉一體壓鑄是科技、寶馬的碳纖維復合材料是科技、奔馳商用車上量產的電子后視鏡也是科技。這些技術成果都在讓汽車更先進、更人性化。
沒有經歷一萬次失敗的愛迪生,不會用可靠耐用的電燈促進人類工業文明的前進。沒有人能夠預測到,21 世紀第三個十年中有哪些看起來異想天開不切實際的汽車科技,會在未來的數十年內,讓人類的出行半徑再上一層樓。如果只認可其中一種技術,剩下的被全盤否定,甚至蔑視為「雜牌」,那也不失為一種狹隘。
若被狹隘蒙蔽了雙眼,還會看不見自己的劣勢與新機遇。
中國車企的智能座艙軟件體驗冠絕全球,但消費者關注的第一個要點還是高通的芯片。中國車企的高階智能駕駛技術遙遙領先,但在中低端車型上配備的 L2 級輔助駕駛仍然比較依賴博世、Mobileye 等傳統海外供應商。中國車企電驅系統的「性價比」一馬當先,但不可否認其系統集成度還有一定的提升空間。在被視為提升新能源汽車效率的 800V 高壓平臺領域,中外車企的起跑線其實并沒有相差太遠……
在外人看不見的基礎技術領域持續投入,未必能給車企很快地帶來豐厚的經濟回報,絕大多數消費者買車看的還是價格與配置,但若能將技術產業鏈的主導權掌握在自己手中,只會給中國車企提供更大的想象空間。
期待在未來十年的世界汽車舞臺上,可以看到更多中國車企真正意義上的顛覆性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