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戈振偉
“由于種種原因,我并不認為隨著疫情的消退,一級創投市場會迎來一個大規模爆發的時期,一級市場從募資端面臨的壓力肯定會傳遞到投資端?!?/span> 5月12日,深創投副總裁蔣玉才在接受界面新聞大灣區頻道記者的專訪時表示。
由于疫情等原因,對于一級市場而言, 2022年是艱難的一年,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創投機構,深創投在去年的投資項目數和投資金額都有一個明顯的下滑, 展望接下來的創投市場,蔣玉才并不樂觀。
創投無外乎“募投管退”,目前行業面臨的首要問題便是募資難,錢從哪來?怎樣吸引投資人來做基金的出資人?蔣玉才認為,商業化的投資人看重風險和回報,但目前的基金回報與他們需要忍受的時間和承擔的風險并不匹配。因此,對于一級市場的投資人,如果能給予像二級市場投資人一樣的優惠和減稅,一級市場才能真正向好發展。
募資難的同時,各地的政府引導基金逐漸成為主流。在蔣玉才看來,各地政府出于對產業發展的迫切需要,把以往直接進行招商引資的錢、投資的錢轉化成以引導基金的方式來做后端項目的引進,這是一種進步,但除了這部分引導基金,還應該部署配置相應的資金,鼓勵一大批創投機構投小投早。
對于一級市場,蔣玉才認為目前還存在一個尖銳的問題是估值泡沫化。二級市場的注冊制落地后,大家認為進入二級市場IPO比較確定,就要求一級市場的估值參照二級市場,導致估值越來越虛高。
談及創投機構的發展,蔣玉才認為,沒有足夠的市場化的激勵約束機制,創投機構不能迎來真正的發展。相對而言,深圳本土的創投機構依然秉持著商業化的決策,市場化的決策,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案鞯卣粏渭兪巧钲谡?,要把對這些市場化創投機構的扶持放在首位。 ”
柔宇科技是深創投投資過的明星項目之一, 但該項目不達預期,蔣玉才表示,更多是創業團隊本身的原因,而不是深創投投決策的失敗。如果再碰到柔宇這種項目,依然會給予支持。
以下為專訪內容,刊發時有所編輯:
界面新聞:現在GP募資比較難,政府引導資金占主流,在這個方向上您有沒有什么感觸?
蔣玉才:政府引導基金或者是財政資金,主要是基于產業政策調整以及產業轉型方面的需要,通過創投基金這種形式達到自己產業政策的目標,但一般的商業化投資人,他們更看重風險和回報。
因此在目前這個狀態下,我們的基金的回報沒有給他提供一個非常充分的表現,同時又具有相當長的期限和風險,這是根本原因。
界面新聞:那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蔣玉才:要解決這個問題有幾重因素,為什么現在創投基金的回報看起來沒那么高?我們以前投資一級市場,主要是通過創投基金的培育,成功從一級市場走向二級市場,然后通過二級市場的退出獲利。那個時候由于一級和二級市場政策性的界限比較明顯,凡是能上市的企業都能夠獲得較好的收益。
現在隨著注冊制的不斷推進,一級市場投資的企業進入二級市場,通道變得越來越順暢,通過二級市場獲得超額收益的可能性在變小,除非你投特別早的企業。
第二個要強調的是,中國對于一級市場的投資人,目前來說仍然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沒有給予一級市場投資人像二級市場投資人一樣的稅收優惠和照顧。
一級市場的投資人,要比二級市場投資人承擔更多的風險、更長的時間,他們實際上為我們國家的科技企業發展,特別是中小科技企業的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但他們要忍受如此長時間的退出,相對收益也沒有足夠高,這是根本原因。
所以我常說創投將會迎來一個艱難的冬天,只有對一級市場進行全面的優惠和減稅,才是一級市場向好發展的唯一一縷曙光。
界面新聞:對于目前深圳正在構建的“20+8”產業集群基金,這種上千億的超級引導基金,您怎么看?
蔣玉才:政府引導基金出資的一個來源是政府,源于各地政府對產業發展的迫切需要,相對于以往直接進行招商引資也好,投資也好,現在轉化成以引導基金的方式來做后端項目的引進,我認為是一種進步。
因為借助于基金的商業化決策,它的效率準確性可能會更好。所以各地政府在做招商引資的同時,還是應該部署配置相應的資金,鼓勵一大批創投機構投小投早。
界面新聞:2022年由于疫情等原因,深創投在投資項目數和投資金額上都有明顯下滑,2023年,疫情終于畫上句號。那么,深創投對接下來的創投市場有一個什么樣的研判?以及有什么應對策略?
蔣玉才:由于種種原因,我并不認為隨著疫情的消退,一級創投市場會迎來一個大規模爆發的時期,一級市場從募資端面臨的壓力肯定會傳遞到投資端。同時對于相應的企業來說,投資機構在每次做決策的時候都會變得更加謹慎。
界面新聞:今年1月,深圳首次引入中東主權基金——沙特阿拉伯基金,首支基金規模超10億美金,今年2月,深創投也派了考察團到訪中東,這是否說明中東已是一個重要的美元基金來源?
蔣玉才:據我目前了解的情況,中東方面的資金對參加我們以中早期項目為投資的基金,目前還沒有很大規模的突破。他們更偏向于對后端項目的直接投資或者聯合投資,這樣單個項目的資金規模大,便于控制風險。
現在全球面臨一個普遍性的問題是,對于早期的項目投資缺乏足夠的資金。我們國家也認識到了這個問題,在鼓勵或者推動一些長期資本進入到早期的一級市場投資,但它沒有觸及根本,即對一級市場進行全面的優惠和減稅。
界面新聞:二級市場的注冊制會不會推動一級市場的投資?
蔣玉才:二級市場注冊制對于一級市場的投資,有利好但不完全是利好。一級市場的投資雖然退出比較難,但其中的優秀企業可以通過二級市場退出獲得超額的收益。
注冊制來了之后,表面上看起來比較容易了,但帶來了兩個問題:一個是我的制度性盈利降低了;另一個是一級市場的估值二級化,大家都認為進入二級市場IPO比較確定,就要求估值要參照二級市場,因此導致一級市場的估值存在更多泡沫化的可能。這也是目前我個人認為的一級市場存在的部分問題,而且很尖銳。
好多創業者在創業的早期就提出了很高的估值要求,對應二級市場某某某的估值。所以說雖然我們退出的項目多了,退出的可能性增加了,但一方面我這邊估值增加了,另一方面盈利的空間也減少了。這兩個方面的擠壓使一級市場的盈利呈現下降趨勢。
界面新聞: 深圳在國內率先探索創業投資,在很長一段時間,深圳創投幾乎就是國內創投的“代名詞”,但近年來有一種觀點認為,深圳創投行業的整體實力已被北京、上海甩在了身后,對此,您怎么看?要促進深圳創投業進一步發展,您有什么建議?
蔣玉才:創投的作用已經得到了社會和政府的充分肯定,但是對創投本身的特性,我們并沒有足夠的深入的了解。每一項創投決策都充滿著風險和機遇,因此創投機構的管理和每一項創投決策都必須有著科學的決策模式和激勵約束機制,沒有足夠的市場化的激勵約束機制,創投機構不能迎來真正的發展。
現在北京、上海表面上的創投繁榮、規模提升,很大部分不是源于創投本身的市場化機制,市場化團隊的表現,而更多是政府行政性決策干預的結果。
深圳本土的創投機構依然秉持著商業化的決策,市場化的決策,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各地政府不單純是深圳政府,要把這些市場化的創投機構,對這些機構的扶持放在首位,讓它們充分發揮對市場的敏銳性,利用市場機制進行市場化的決策。
所謂市場機制就是由市場化的團隊,按照市場化的、商業化的原則進行的市場化決策,帶有過多政府干預色彩的,都不能稱為真正的市場化機制,市場化決策。
界面新聞:據您觀察和了解,深圳近年來的創新活力有沒有減退?
蔣玉才:35年前我來深圳的時候,深圳是年輕的,35年后我已經不年輕了,深圳依然年輕,常住人口平均年齡30多歲,這是深圳創新活力的根源所在。
創新是一個充滿激情、魄力和勇氣的東西,這些東西只有年輕人才具備,只要這個城市有足夠多的年輕人,他們抱著那份創業的熱情和勇氣,這個城市就肯定會充滿創新活力。
而且現在的創業環境實際上比90年代初還要好很多,畢竟我們有天使基金,創投基金,有各級政府的一些政策扶持,但同時創業的困難在加劇,因為新技術、新模式、新材料、新工藝的創新本身越來越難了,越來越走向縱深。所以更需要政府給予相應的支持,
界面新聞:深圳創投走向國際化,目前處于一個什么進程?怎么看待深圳創投向國際化這個方向發展呢?
蔣玉才:創投走向國際化是一個必然的要求和趨勢。隨著我們投資企業的不斷增加,一些企業的技術來源,關鍵材料來源都來源于境外,從我們國家建立供應鏈或者產業鏈安全的角度著想,我們也需要走向國際,對那些擁有關鍵的材料和技術的公司進行投資和引進。
當然,深圳創投走向國際化可能還會遇到很多問題,比如沒有足夠的境外投資人才,資金出境還面臨著許多障礙。所以國家應該出臺政策,鼓勵支持我們創投機構以商業化的眼光和市場化的方式進行國際化的投資。
界面新聞:深創投內部如何反思柔宇科技這個項目?
蔣玉才:說柔宇失敗也好,發展不達預期也好,我覺得更多的是由于創業者本身、創業團隊本身的原因,他們內部的團結合作,對路線和模式的取舍以及在發展的時序上做了一些錯誤的選擇,導致他們喪失了良好發展時機,浪費了辛苦募集來的資金。
但這不證明我們的這種投資方式的失敗,只是團隊的個別因素,如果現在再碰到柔宇這種項目,我們依然會給予支持。
我們所要反思的是,應該以更加專業的角度和視野去介入到這個創業團隊的管理和某些商業模式以及重大決策中,積極參與而不是放任管理團隊獨自決策,這是一個教訓。
年輕的創業者,他們雖然在專業上有足夠的能力,但對產業發展的模式、方向上,具體的技術路線取舍上,依然存在一些認識上的不足,這是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