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鳳凰WEEKLY財經 閔一口
編輯|盧伊
“不少銷售拿存放了十多年的酒給客戶品嘗,對方覺得不好喝,最后去隔壁找了點用食用酒精加香精等勾調的‘科技酒’讓他們喝,客戶覺得口感不錯,連連點贊,以400元一斤的高價買走了,實際成本只有幾塊錢。”
類似這樣的“奇遇”在貴州茅臺鎮到處流傳。當這些酒被套以精致高端的外盒,再貼上“茅臺鎮”出品的標簽,往往可以賣出成本價幾倍甚至數十倍的價格,因而吸引著大量酒商來此發家致富。為了勾調出接近茅臺的口感,真正的茅臺酒反而淪為“調酒神器”。
有人說,茅臺鎮有兩瓶酒:茅臺酒和茅臺鎮酒。
作為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第一批特色小鎮之一,茅臺鎮2020年共接待游客160萬人次。赤水河畔的長征路上,綿延近兩公里,是白酒供應一條街,數百家醬酒門店只是一墻之隔,如果要找個百貨店或餐廳,反而特別難。
隨意走進一家幾十平方的賣酒商店,貨架上除當地的品牌酒之外,什么“茅臺品鑒酒”、“茅臺鎮醬香酒”、“茅臺鎮酒”、“茅合”、“賴茂”、“臺酒”、“醬臺”、“霍臺”等等不一而足,要么傍上“茅”字,要么帶“臺”字。還有當地一些自主的品牌,雖然不帶“茅”或“臺”二字的酒,但產地均寫著“貴州茅臺鎮”。
這里有一個更為人知的稱號——“假酒一條街”。因為不少人在兜售假茅臺,每瓶150到800元不等,外觀上,條形碼、防偽標志一應俱全,很難辨認。很多賣酒的人都知道客人一般不回頭,逮著一個是一個。
醬酒的崛起,讓茅臺鎮的GDP在貴州首屈一指,也帶來了種種亂象。除了價格虛高、擦邊銷售,還有人通過對白酒的過度包裝、以次充好設置套路,如女大學生替父賣酒、餅子上發霉的酒、祖上多少代人烤酒等,甚至還出現了“殺豬盤”。乃至于當地人也調侃,茅臺帶個“鎮”,買酒需謹慎。
“在茅臺酒這棵大樹下乘涼,是很多人的習慣”,一位當地村民介紹說,對于山寨版茅臺酒,或打擦邊球現象,人們覺得應該的。其實,近年因為加強管控,帶“茅”“臺”字樣的企業名字已經很難注冊。
當地亦對過度消費“茅臺酒”品牌和“茅臺鎮”形象的行為多次進行整治,同時,對酒企污染情況,掀起了一年多的環境整治風暴。在當地明確禁止生產串沙酒、碎沙酒的前提下,不少商人到周邊一些地方釀制后,又暗中運回茅臺鎮,以“茅臺鎮生產”的名義對外銷售,雖然劣質酒的行為有所遏制,但依舊存在。
串酒:劣質酒中的“戰斗機”
杜偉拿出一只滴管,朝桌子上的酒杯里注入了幾滴液體后說,“你再品一下”,記者喝了一口礦泉水,以達到漱口的目的,再次品嘗時發現味道比之前更濃郁、更醇厚。記者詢問是否加了香精,杜偉忍不住笑了一下說,“加入的調味酒是十五年的茅臺”,隨后特別強調“不是科技酒”。
這是茅臺鎮數千家白酒銷售商之一,門上掛著一家酒業公司的牌子,但杜偉沒有酒廠,只是和酒廠合作生產,除了馬路對面有一間民房作為倉庫外,辦公的地方就只剩下五六十平的鋪面,里面擺放了一些名酒,或者銷售,或者用來調酒。
杜偉說的“科技酒”,指的是用食用酒精加入各種香精直接勾調的白酒,這種酒被稱為“生串”,它背離醬酒固態釀造法的標準。另外一種使用酒精放在酒糟里重新蒸煮而成的則叫“熟串”,表面上有一股濃濃的糧香味,但本質上還是酒精,喝多了容易上頭,具有很強的迷惑性。
不少商家在網店上出售各種白酒調味香精。
多位業內人士告訴《鳳凰WEEKLY財經》,一噸食用酒精的價格在幾千元,加入各種香精調制后,生串成本只要二三元一斤,是最劣質的一種,熟串的成本則為四五元一斤。
熟串的出現,只有十多年的歷史,到底是誰發明的說法不一。有人說,早年經常有四川人把茅臺鎮酒糟買回去做翻沙酒,隨后串酒炮制而出。有人說是當地一位資深釀酒師創造,如今該人已是當地小有名氣的酒廠老板。但無論如何,因為串酒非常強的迷惑性,經常被不懂酒的人認為是好酒,所以成為當地劣質酒的“戰斗機”。
一個酒商介紹說,廢舊酒壇每個也值一二萬元。
茅臺鎮一家酒廠的銷售人員楊德坤介紹說,捆沙作為醬酒的標準生產工藝,按照12987工藝完成整個釀造,分開取出7輪次不同風味品質的基酒,耗費1年多的時間。而碎沙是將高粱完全破碎成粉狀再發酵釀造,發酵過程簡化了很多,取不了7次酒,一般就發酵2-3次,每年能夠釀造很多批次。
“捆沙酒入口微酸微苦后味帶有明顯的回甘,層次分明,碎沙和翻沙酒是一種投機取巧行為,利用廢棄的酒糟釀造,醬香弱了很多。捆沙每斤烤出來的成本在28元左右,碎沙和翻砂在10元左右。”楊德坤如此表示。
很多外省人因為長期喝濃香型的白酒,不習慣捆沙酒里面酸辣苦甜的豐富感,而食用酒精加工的串酒,味道相對單一而且比較順口。甚至,有人在捆沙里放入一定比例的碎沙或串酒,就是水平一般的品酒師都無法分辨,必須是對醬酒有多年從業經驗的品酒師才能識別。
真正十多年的醬酒,會因為酸味而口感不好,大多用來調酒,每斤要值幾百元。但是一些商家動不動就鼓吹十年二十年老酒,而且以幾十元價格零售。
貴陽市中院2020年6月的一份判決書顯示,一男子請陳某幫忙加工酒,“包材由他出,我只負責購買酒水和加工成品。每瓶酒付我5元,其中2元是加工費,3元是酒水費。”其劣質酒的成本低得讓人無法想象。然而,這些酒卻被冠以“天朝上品”的商標,每件以120到160元不等價格出售。相關人員已被追究刑事責任。
價格混亂、掉包游戲與殺豬盤
在茅臺鎮,做糧食酒的人和賣串沙酒的人互相鄙視。前者認為后者為了錢財沒有道德底線,敗壞了茅臺鎮的名聲,后者則覺得前者是死腦筋,因為在他們看來,串酒才擁有大量市場,而捆沙酒太貴,一般老百姓喝不起,就是仁懷市的老百姓很多都選擇喝包谷燒。
“大家不要老是提串酒,因為白酒剛進入銷售淡季,很多外地酒商會來茅臺鎮考察。”在一家醬酒聊天平臺,聚集著茅臺鎮多家酒企的銷售人員,如果有人談到串酒,其他人就打招呼不要提,他們擔心外省的網友知道其中的秘密。
在茅臺鎮,從事白酒行業的人大約有十萬人。當地1915廣場聚集著各地旅游團和商家,經常會有人和外地游客搭訕,邀請進店品酒,如果你要買多的,就帶你去酒廠親自考察。有媒體報道,這些年輕人的月薪在3萬-5萬左右,如果拉到大單,一單抽成可以達到幾十萬。
《鳳凰WEEKLY財經》以酒商名義去當地一家叫“某星酒業”的公司,一位自稱是“白總”的男子將記者帶到一間“副經理”辦公室。據他介紹,公司主推的三款酒,每斤價格分別為58元、88元和128元。這些價格包含包裝器材,自己注冊商標到廠里貼牌灌裝,起步需要500件以上。
這樣的情況在當地并不鮮見。無論在仁懷市區還是茅臺鎮,大點的公司會專門設立品酒室,里面放著各種樣品酒,按序號進行分類,酒質不一,價格各異,貴的幾百上千元一斤,便宜的只要十多元。小點的公司,一般就在辦公室品酒。
品完酒, “白總”帶領記者來到一樓的產品展示區,這里擺放了公司的很多樣品,大多是其他人投資的“貼牌”酒。讓人驚訝的是,作為廠方的“副經理”,“白總”對于白酒生產的CS以及企業執行標準等,一概不知。而且該公司一樓到四樓,偌大的辦公室很少見工作人員。“白總”主動解釋:因為周末,很多人都沒上班。
《鳳凰WEEKLY財經》獲悉,就算仁懷市一些上規模的企業,其價格體系也非常混亂。以仁懷某族酒業七號酒為例,有銷售人員報價每斤要88元,還有的報價109元、130元,記者向其中一位銷售人員索取報價單被拒,“不對外發放,請理解”。記者走訪的十多家酒企,沒有一家出示過正式的價格表,全憑銷售人員口頭報價。
當地銷售人員對客戶都非常熱情。曾有建筑商在仁懷承包工程后,被當地人請客吃飯,飯桌上,大家都對該人帶來的白酒贊口不絕,便一共買了幾十件,但把酒帶回去才發現,和飯桌上的口感完全不一樣。記者在某企業購買少量白酒前,將在企業品鑒的酒倒入另外瓶子帶走,最后發現灌裝帶走的酒水與之前品鑒的有很大差異。
類似的“掉包游戲”經常在當地上演。劉品在貴陽工作,他在茅臺一家酒廠貼牌了數百件酒之后,發現酒水質量比樣品差,欲找對方卻空口無憑。八年過去,至今還有幾萬元的貨堆在倉庫里。劉品特別提醒,“如果要做酒,一定要將樣品酒封存幾瓶雙方簽字蓋章后帶走,最后發現質量差異,可以維權或退貨”。
在茅臺鎮賣酒的部分銷售人員,帶著宗親的帽子四處認親,做出某某宗親貴賓酒,某某姓氏接待酒等系列產品進行推廣銷售,他們不斷群發消息,不斷進群尋找客戶。
有人為了賣酒,甚至上演了“殺豬盤”。據報道,一個自稱小何的女孩主動加了石先生的微信,自稱貴州遵義茅臺鎮人,25歲,家庭條件非常不好,大學畢業后在廣州上班。兩人很快網戀,但很少閑聊。
一天,小何自稱回到老家茅臺鎮,朋友圈還曬出跟伯伯的合影。她給石先生發來一段帶有哭腔的語音,稱伯伯家的酒賣不出去,她什么忙都幫不到,覺得好愧疚。石先生聽到后很心疼,立即買了4件白酒,每件6瓶,一共6400元。后來經人品嘗,酒質一般。
不久,小何自稱要去香港出差,微信可能會被封號,此后就“失聯”了。石先生在遵義當地論壇發布“尋人啟事”后,又被人冒充警察騙了200元。
“來茅臺鎮選酒是一場考試”
4月21日,茅臺鎮天氣炎熱。靳昊(化名)坐在一家酒店直播,有人送來白酒樣品,他品了一口后微微點頭,對老板淡淡地說,“酒不錯,但還是有點邪雜味“,接著他又補充:你們是酒廠還是中間商,如果是中間商的話,就算了,我們只和酒廠合作,因為要考慮酒體的長期穩定。
一家酒廠的包裝車間,工人在工作。
靳昊在鄭州從事白酒銷售多年,他從河南開車跑了1500公里到達茅臺鎮,準備選擇幾款酒貼上自己的品牌運回鄭州銷售。
靳昊遵循的理念是“一件也是批發價”,也就是說,一件上千元的酒,只賺二三十元就出售,一瓶只賺幾塊錢,這讓茅臺鎮的不少酒商也非常驚訝,因為很多人一瓶都要賺幾十甚至幾百元。低價傾銷的模式,讓他獲得了大量客戶,有網友戲稱他為“價格屠戶”,他解釋說賺的都是正常利潤。
他不帶貨,也不打算發展經銷商,覺得那樣“割韭菜”不道義。目前醬酒價格偏高,他計劃貼牌一款性價比高的口糧酒,按照三四百元一箱對外出售,搞個上千箱。同時再貼牌一款高端酒,酒體成本就要100元以上。
無論在酒店,還是去酒廠,靳昊走到哪里就直播到哪里。不斷有人說要送樣酒給他,或邀請他去酒廠品酒參觀,但他反復吩咐,“有干凈的酒廠可以找我,不干凈的就算了”。他認為,很多廠家的基礎酒不太純,他要帶著調制樣品回酒店讓專業品酒師再次品嘗。
中途,靳昊去成都參加酒博會后,又回到了茅臺鎮,前后耗時一個月。他在賓館里放了上百瓶樣酒,地上一堆是通過初選的,另外一堆是因為價格或品質等原因淘汰的,桌上還有一堆還沒有品嘗的。
“來茅臺鎮選酒是一場考試,各種五花八門的酒,不專業的話很難品出來酒體的好壞。”靳昊走訪了十多家白酒廠家,目前已選定樣品,準備正式生產銷售。
類似靳昊一樣苦心尋酒的還有酒商杜明尖(化名),為了貼牌一款接近老貴州大曲口感的酒,他開著一輛轎車,2022年尋遍了赤水河畔各大小酒企,最終在習水縣一個鎮上找到并于年底在直播間售賣。今年,他為了貼牌一款百元左右的口糧酒,前后耗時三個月找了60多家酒廠。
這些貼牌商因為長期耕耘白酒行業,手里有一定的客戶,所以經營狀態還不錯。但是一些剛剛轉型進入的商人,卻不斷踩坑。他們到了茅臺鎮之后,銷售人員非常熱情,除了邀請到酒廠參觀品酒之外,還專門請吃請住。
“一個做工程的老板,在茅臺鎮花了160萬白白交了學費,他被忽悠去做低端酒抵工程款,包材直接印制了一萬件,再花50萬開了一個品鑒館,運用各種故事包裝,三個月都沒抵出去幾瓶酒,而且沒有一個回頭客。”資深品酒師劉元介紹說。
去年8月,一位陜西的貼牌商在茅臺鎮找酒,巧遇劉元正在調酒,對方帶著不少樣酒找劉元品鑒,其中一款酒只要30多元一斤,但實際值50多元,也許對方缺錢需要變現,這個貼牌商灌裝了300件回去,結果很多人喝了都感覺口渴,而且頭痛不舒服。劉元表示,這種偷梁換柱的行為非常普遍,劣質酒通過忽悠賣幾十甚至幾百元一斤。
《鳳凰WEEKLY財經》在仁懷市走訪發現,各種酒業公司密密麻麻,他們都不產酒,只是從酒廠拿酒來銷售,但對外均稱自己家有酒廠,讓人真假難辨。很多酒廠也有多塊牌子,這些牌子均為銷售商,銷售公司的人也對外宣稱酒廠是自己家的。
多位酒商公開表示,社會上廣為流傳的300元內無醬酒其實有吹噓成分,其實優質的捆沙酒也就是28元左右的釀造成本,加上三五年的存儲成本和一瓶幾塊錢的普通包裝,一般就五六十元,再加上廠家30%左右的利潤,在一百元左右屬于正常。但社會上成本幾十元的酒,翻倍賣二三百,甚至四五百的現象比比皆是。
“市場上大品牌的酒,捆沙酒在300元左右,因為需要加上經銷商層層銷售利潤,一般200元以下的酒,都是捆沙和碎沙的混合體,于是很多小酒廠雖然品質和品牌沒多少影響力,但動不動就要幾百甚至上千一瓶。因為千元左右的酒就屬于高端市場,這些商家以10年20年以上的老酒進行宣傳,能賣出的量微不足道,但賣二三百一瓶的話,還是相對容易。”
多位業內人士證實,不少酒商到茅臺鎮貼牌時,選擇串酒或者串酒內加點糧食酒混合而成,每斤成本最多十來塊,但包裝盒卻高達二三十元,看上去非常高端大氣,拿到直播間賣七八十或者上百元一瓶也能賺很多錢。這種過度包裝的行為,經常被業內人士調侃為“買盒子送酒”。
一家酒廠的展示廳介紹醬酒的各種生產工藝,但對串酒只字不提。
根據央視報道,很多白酒的掃碼價是批發價的十倍,一瓶七八十元酒,掃碼價居然高達698元。“曾有銷售白酒的電商告訴我,假冒茅臺50年陳釀,利潤比販毒還高。”國家質檢總局原副局長劉平均曾如此表示。
“貼牌酒本身沒有絕對的危害,但生產銷售過程中,酒企往往沒有實際參與,導致貼牌酒存在虛假宣傳、以次充好等現象。”白酒分析師蔡學飛指出,“仁懷整治貼牌酒可以維護茅臺鎮的品牌形象,增強酒企對貼牌的管控意識。”
清理“貼牌酒”,商標訴訟近千起
當然,貼牌酒也有不少成功案例。一位酒商介紹,早年一家酒企通過放開貼牌,一時間很多資金涌入,很快完成100億的銷售額,從一個縣級小酒廠成為全國家喻戶曉的企業,但是很快砍掉了這些貼牌酒。還有一家酒企通過貼牌快速發展,收購了好幾個知名酒廠,締造了一千億的酒業集團。
據悉,原為貴州茅臺集團下屬公司出品的“天朝上品貴人酒”,曾為行業知名的“茅系”貼牌酒,從上市至今,在銷量上經歷了大起大落。其官方網站顯示,貴人酒官方市場指導價為699元,但從天貓、京東等電商平臺搜索發現,其售價差距較大,為幾十至上百元不等。
2017年,該酒曾創下單品銷售1.5萬噸,銷售額13億,同比增長400%以上的數據。但到2022年4月30日,公司營收僅372.91萬元,利潤總額為-78.31萬元,負債總計約2608.36萬元。
同年5月,茅臺技開公司退出天朝上品酒業(貴州)有限公司51%的股權。2023年初,貴州茅臺將天朝上品迎賓酒業告上法庭,訴訟案由是“侵害商標權糾紛”。
其實,這種傍茅臺酒的事情比比皆是。據企查查顯示,目前貴州茅臺股份有限公司開庭公告數量為1189起,案由為“侵害商標糾紛”的共949起,其中作為原告身份上訴的共888起。
早在2017年,茅臺就開始管束貼牌酒數量:2017年,茅臺集團宣布施行“雙十”品牌戰略,要求每家子公司保留的品牌數不超過10個,每個品牌的條碼數不超過10個。2018年,茅臺集團發布“雙五”規定,目標將子公司品牌數縮減至5個左右,產品總數控制在50個以內。
隨后,茅臺開始逐漸“清理”貼牌酒,2019年茅臺集團發布《茅臺集團關于全面停止定制、貼牌和未經審批產品業務的通知》。
業內人士表示,茅臺嚴厲打擊貼牌酒的行為,是為了維護茅臺品牌形象和市場聲譽,天朝上品利用茅臺市場聲譽和品牌影響力而打茅臺“擦邊球”的經營活動,實際上會給茅臺市場形象與品牌帶來負面影響。
此外,2021年5月遵義市(仁懷市)酒業協會發布《關于規范定制(貼牌)酒生產銷售行為的通告》,嚴禁生產銷售各類不規范定制(貼牌)產品,要求各酒類生產企業對所有定制(貼牌)產品進行一次全面清理。通告規定,2021年6月1日起所有酒類生產企業的各種定制(貼牌)酒必須向市酒業協會進行實物報備。
這茅、那臺與大師
茅臺鎮有600多家酒廠,上千家作坊,當地大大小小的酒廠老板,畢生精力都想釀制出接近茅臺酒的品質,但因為茅臺股份公司的制作非常規范,且很多技術屬于核心機密,所以這些小酒廠只能在探索中不斷嘆息。
很多只賣酒不產酒的酒業銷售公司,倉庫里老是存放著一些性價比高的茅臺嫡系產品,比如飛天迎賓或貴州大曲,這些幾百元一斤的酒他們不拿來喝,而是用來調,即根據不同的價位放不同老酒進行勾調。乃至于茅臺股份公司的幾款酒,被當地酒商戲稱為“調酒神器”。
1949年,茅臺酒廠由王茅、華茅、賴茅三家酒廠合并而成。然而,隨著茅臺酒的名氣越來越大,打著賴家、王家后人旗號進行賣酒的層出不窮。“其實就算你祖上釀酒技術很高,和你自己釀酒水平沒有多大關系。”前述品酒師劉元表示。
公開信息顯示,本來1988年茅臺酒廠就申請注冊“賴茅”商標獲準,后因連續幾年未使用,2005年商標被撤銷。雖然茅臺再次提出注冊申請,但由于各方阻撓,“賴茅”商標出現長達9年的無主階段。于是市場上充斥各種劣質“賴茅酒”。直到2014年,北京市高院判定“賴茅”商標屬于茅臺集團。至此,“賴茅”商標的知識產權才塵埃落定。
但是,曾經在頂峰時期,幾十個打著“賴茅”旗號的廠家,生產了幾十上百種“賴茅酒”,甚至在河南注冊的企業,也在使用。
一般來說,正規的廠家推出一款產品,要不斷宣傳推廣,然后不斷尋找地區經銷商代理,不斷把市場做大。但一般中小企業沒有上億的投資,根本無法拓展全國市場。
因此,除了貴州茅臺以及少數規模大的酒廠外,其他中小酒廠的經營模式主要包括三種:生產或收購基酒賣給大廠;貼牌、定制、散賣;與資本合作,或者直接“賣身”。《鳳凰WEEKLY財經》發現,仁懷市區一處普通的幾間舊樓門口,掛有三家酒業公司的牌子。甚至某賓館的地下車庫,也有酒業銷售公司在辦公。但這些小規模的公司,就算有自己的品牌,銷量也非常小。
一家幾十平方的白酒商店門上,特別提示自家的酒具有茅香味。
基本所有賣酒的人都會編出各種故事。一般情況下,剛成立不久的企業都會把茅臺酒廠的前身故事說一遍,然后改頭換面介紹自己家的酒是這茅、那茅的前身分支或者是他們的直系親屬,獲過什么大獎,或者說“某某大師”親手勾調等等。說自己的酒得到知名大師真傳,“品質不低于茅臺,價格遠遠低于茅臺”。
茅臺酒廠的一位管理人員介紹,近兩年出現非常多的釀酒大師、品酒大師、勾酒大師,現在這種自稱大師的人,在茅臺鎮上是一抓一大把。其實上,國家的確有品酒師、釀酒師等技能資格證,但“大師”一般都是自封的。
聲譽保衛戰任重道遠
業內研究機構權圖醬酒工作室發布的《2022年度醬酒報告》顯示,2021年醬香酒的產能只占所有白酒的8.4%,但銷售利潤達到780億元,占比45.8%。高利潤吸引了資本不斷涌入茅臺鎮,大型企業修正藥業、勁牌、水井坊、海南椰島、海銀系、巨人投資、金東集團、五葉神紛紛介入。
隨著醬酒熱的興起,大大小小的酒廠集中在面積不足2000平方公里的仁懷市內,從而形成“小散弱”的局面。
貴州省環保督察組2021年4月指出,仁懷共有白酒企業1690家,其中2021年在產778家, “但除茅臺酒股份有限公司等少數企業按要求建設冷卻水循環處理系統外,其余白酒企業大多數因陋就簡,在屋頂、廠區等修建簡易冷卻水池,達不到相關標準和規范要求,高溫、高濃度冷卻水直接排入外環境,加重各溪溝污染負荷。”
一家酒企生產被叫停,窖坑里面發酵的糧食已不能使用。
貴州省生態環境廳官網上點名了幾家企業,仁懷市文洋酒業有限公司冷卻水直排,水質發黑;酒城酒業冷卻水管網布局雜亂,設置外排管道;金茅古酒廠冷卻水收集池存在廢水外溢。
另外,環保督察組多次指出,赤水河流域白酒企業違法建設、破壞生態問題時有發生,對生態環境造成威脅。仁懷市政府及相關職能部門統籌謀劃不到位,白酒企業無序發展,污染治理推進緩慢,各溪溝污染依舊,區域環境問題突出。
在這樣的背景下,仁懷市開始了對這些小酒廠的綜合治理,其整治目標是到2025年, “就地改造提升一批、兼并重組做大一批、清理整治退出一批”,對“小散弱”關停并轉,對外來非實體資本投資項目一律暫停、產能未經批準的一律不準擴張。
據仁懷市《政府工作報告》,截至2022年底,949家酒企完成“四改造一建設”。3月30日,965家酒企業(作坊)參加了由仁懷市政府舉辦的全市白酒生產企業(作坊)環保工作培訓大會,會議現場下發的相關通知顯示,決定在全市范圍內深入開展已四改驗收的白酒生產企業(作坊)環保巡查監管工作。
一家白酒作坊的負責人告訴《鳳凰WEEKLY財經》,他們一共有20多個窖坑,已經被關停一年多,多次申請整改而未果,目前只能靠銷售前幾年的白酒維持生存。
今年3月1日,《貴州省赤水河流域醬香白酒生產環境保護條例》正式施行。 貴州省生態環境廳副廳長陳莉指出,《條例》在起草、修改過程中,始終堅持發展和生態兩條底線一起守,目的是為了解決貴州省醬酒產業高質量發展和赤水河流域生態環境突出問題。
除了對環境的整治之外,對白酒行業亂象整治,也提上了日程。相關數據顯示,仁懷處于在營/存續狀態的酒類制造企業數量為1027家,其中,注冊資本在5000萬元以上的僅有63家。
“小散弱”企業的無序發展不僅對仁懷的自然環境產生危害,同時也讓醬酒產業屢屢出現負面信息。
對此,遵義市及仁懷市兩級酒業協會執行會長呂玉華表示:各種傾銷低質酒、劣質酒、侵權酒、發霉酒的亂象頻頻發生,嚴重損害遵義白酒和仁懷醬香酒的美譽度,白酒質量安全隱患大。
他認為,“以次充好、拿錢就亂報,特別是業內人士,你良心何忍?人們喝不上高端酒,可以喝中低端酒,但不能損壞仁懷醬酒的名聲,不要忽悠和傷害消費者!”
仁懷市核心市區,小孩子們爬到古銅色的酒具模型上去玩。
近年,茅臺鎮也不斷采取多項行動,保護國酒“茅臺”知識產權和維護“中國酒都”及茅臺鎮地域品牌。
4月19日, 仁懷市市場監管局發布告誡書,要求酒類生產經營者自覺遵守相關法律規定,自行開展排查清理,如有未經授權擅自印刷、包裝、生產包含“仁懷醬香酒”地理標志證明商標酒類包材及產品,請立即組織清理銷毀。該局表示,將于近期開展專項整治行動,一經發現侵權行為將按照有關法律規定嚴肅查處。
當下,茅臺鎮的各大小酒企都在忙碌著取第三輪次的酒,他們期望到秋天能賣個好價錢。 “要是沒有茅臺集團的存在,這里可能仍然是個窮地方。” 當地一位人士如是說。
*鳳凰WEEKLY財經(ID:fhzkz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