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每日人物社
“自行車貴得快買不起了。”
伴隨著騎行潮的興起,自行車也卷了起來,動輒上萬的價格,在很多騎行者眼里卻還只是入門款。
如今,花高價買下自行車的年輕人正越來越多。但一個悖論是,明明是為了追尋騎行自由而買的車,卻因高昂的價格、越來越卷的裝備,讓人們反而陷入到價格和裝備升級的泥潭里。有的高端自行車甚至供不應求,買了之后還會漲價,成了一種“理財產品”。
這些越來越像奢侈品的自行車品牌,背后或許代表了更好的品牌形象、更有經濟實力的社會身份,亦或是對自由出行更深的渴望,但當交通工具成為外顯的身份象征,一些事情也悄然改變。
而在這種對價格的追逐中,當初的騎行初衷或許已經悄然消失。
文 | 饒桐語 曹婷婷
編輯 | 易方興
運營 | 劉璇
自行車變貴了
時隔多年,滬漂男孩胡響打算再買一輛自行車,他把預算控制在1000元左右,覺得怎么也夠了。
很快,他發現自己太天真。他先是在網上做攻略,看了不少測評,測評博主們都宣稱:“一千元以下沒有能騎的自行車。”而在1000元到2000元區間的車,能納入考慮范圍的只有三四款,沒什么選擇的空間。后來,胡響去了一趟實體店,店老板徹底打消了他買千元以下自行車的念頭,因為店里最低端的一款車也要1600元。
他記憶里便宜好騎的二八大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炫酷、價格也更昂貴的自行車們。
而胡響所看到的價格,遠沒有夠到自行車的天花板。一款閃電碳纖維競速公路自行車,裸車價達到98990元,直抵10萬元大關,足夠入手一輛小轎車;均價一萬五的Brompton(小布折疊自行車)旗艦店,會讓人感覺誤入了奢侈品店,看見了只敢繞道而行;有人去了在大眾眼里算得上物美價廉的美利達、捷安特,店員開口就是“最低5000元”,最低的2000元款全線斷貨。
然而,城市里的年輕人,正在心甘情愿地為這類自行車買單。一份來自嘉世咨詢的行業報告指出,有27.9%的受訪者愿意花8000元~15000元買下一輛自行車,還有26.9%的受訪者愿意將這項預算提升至30000元。
▲一輛接近一萬元的自行車。圖 / 受訪者提供
三十歲的國企員工周數星,就是花高價買自行車的人之一。今年年初,他買下了一輛一萬五的捷安特tcr系列adv2d,為了買它,周數星甚至動用了自己的年終獎。
原本,周數星有一輛120元買來的二手自行車、一輛2000元的自行車。但他不滿足,想換一輛具有雨天剎車功能的自行車,預算更提到一萬元左右。但做完攻略才知道,能滿足他碟剎需求的車,一萬元拿不下來。走進店里,店主直接把價格抬到了一萬五。
如果不買,多的是人買。店主告訴周數星,如今自行車貨源緊張,“如果不買就脫銷了”,那就又得等上一個月。下完單之后,店主火速發了朋友圈:“最后一輛已經出了。”
還有的車,更是具有了“理財產品”的屬性。
27歲的許然,也花了約一萬三千塊,從英國買入一輛小布。一開始,聽說一輛“小布”要花一萬多,他第一反應是“有點太夸張了。”轉而瀏覽起“國產小布”,他發現,同樣折疊款式的國內品牌,價格只有原版的不到三分之一。
但隨著自行車的身價水漲船高,進口自行車小布“一車難求”。小布車主于月說,想要一款小布,起碼要等一個月到三個月左右。而去年市場最火熱時,標價14700元的車,轉手隨手就能加價兩三千,依舊也有人買,相當于15%的漲幅,于月肯定小布的理財價值:“還有什么理財產品,能有這么高的收益?”
不少人從中看到了商機。去年6月,于月轉而就做起了中間商的生意,找國外的朋友幫他代購,送回國內,賣一輛就能賺上五六千元。后來,有人開始囤車,一買就是十幾輛。在青島,小布的旗艦店剛開,300輛車瞬間一搶而空。
裹挾
事實上,對于周數星、許然這樣的上班族來說,動輒一萬五的開支,并不是一筆小數目,都是需要往上夠一夠的價格。
許然在北京互聯網公司上班,一輛小布的價格,比他一個月的工資還多。為此,他甚至取出了醫保卡里的錢。在他眼里,這是一筆“中了彩票”般,意外得到的一筆錢。
這相當于他用看病的錢,買了自行車。
但買車,遠不是付錢拿車這么簡單,高價車的規矩很多,比如還分不同的尺碼,想騎車的年輕人們不得不做出取舍。
▲許然帶“小布”折疊自行車進地鐵。圖 / 受訪者提供
原本,周數星還看上了一款SPECIALIZED自行車(簡稱“閃電”),要價也在一萬多。閃電的車型尺碼分得很細,按照每個人的身高、腿長等參數來搭配,需要做到“一人一車”,買了之后,就只能他一個人騎。
但這輛車,他媳婦也想騎,于是,周數星只好選了尺碼更寬泛的捷安特。因為捷安特只有簡單的S、M、L號。其中,S碼適合的身高是160cm到173cm,M碼適合的身高是170cm到183cm,所以他們將就了一下,最后買了一輛S碼的車。
而即便是買到了高價車,有些人也會感覺到束手束腳。
比如,花一萬五買車的周數星,最直接的感覺是“不舍得”,這讓他沒有獲得想象中的騎行自由。這個春天,北京的天氣不好,要么冷,要么是沙塵暴,周數星不想把愛車騎出去蒙塵,只好苦苦等待一個雨后的晴天。
最后的結果是,買車三個月以來,周數星只騎了一次車,是為了接下班的妻子,短暫地騎了三公里的路程,“小小地爽了一把”。
而在買車之前,周數星還想著,要實現從北京騎到天津的目標,這被看他看作自己的“里程碑”。等車到手了,周數星又猶豫了,“騎這么遠,如果路況不好,會不會傷害到車?”隨后,他修改了計劃,真要完成這個目標,還是得靠之前花2000元買的那輛車,他會沒那么心疼。
從這個意義上,車很像是奢侈品。如同普通人努力買下奢侈品,但舍不得發揮它們的實用價值。周數星說,他不敢拿這輛車去通勤,因為太貴,怕丟。甚至連停車都不好停,因為車子沒有設計腳撐,這意味著“車在人在”。
原本,周數星想在車上安裝一個腳撐,但老板卻極力反對,原因是“非常不好看”。
與周數星的束手束腳相反,在另一些人眼里,買了高價車,就得拼命騎,這樣才能“回本”。
許然住在北五環,從住處到公司,有長達16公里的距離。他想著,花了錢,就必須保證買來不會閑置。于是,在買下小布前,許然試騎了幾天共享單車。騎了兩個來回,他才終于下定決心買下小布,他用上一套自洽的邏輯:“相當于用我前幾年的健康,來投資后幾年的健康。”
但事實上,這趟通勤路走得并不容易,上班高峰期的路況復雜,一條寬大的馬路上,汽車、電瓶車、自行車糾纏在一起,“必須得高度調動你的注意力去騎車”。一路上,許然幾乎沒有過舒緩的狀態,“如果毫不費力就能買小布的人,可能會更有心情體會那種涼風習習的感覺。”
但他依舊說服自己“享受騎行”,這樣“花這么多的錢去買一輛小布才不會虧”。除了冬天最冷的那幾天,他堅持上下班騎行通勤。上個月,他剛換了新的輪胎,車胎經過5000公里的磨損已經達到使用壽命。平時他也幾乎不保養這輛小布,“輪胎里都有泥,一點都看不出來‘尊貴的小布車主’首頁展示的那種樣子。”
在成都互聯網大廠工作的陳惠,也有類似的感受。他的車售價在兩萬左右,這讓自行車失去了“交通屬性”,他的日常出行,全靠另一輛便宜的美利達,因為是“鋁架子,可以隨便放”。和朋友們出門玩之前,他習慣了提前問好,有沒有可以放自行車的后備廂,如果沒有,那一定不會把車騎出來。
只不過,經過了買車和騎車的糾結之后,人們會發現,更多的開銷還在后頭。追求更輕、更快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比如,光是把鋁合金升級成更輕的碳纖維材質,就是一筆不菲的開支。周數星說,“這就是個銷金窟”。
他算了一筆賬,買車花了一萬五,同時,夫婦兩人分別買了春秋季和夏季的專業騎行服,一身就是三四百元,此外,還買了騎行頭盔、騎行眼鏡、防曬冰袖……為了省錢,所有的裝備都是買的最便宜的,“比如防爆頭盔,都沒舍得花錢買,騎行眼鏡也是稍微像點樣子的,也得500多”,但各種開銷加起來,好幾千就沒了。
這還不算改裝費。另一個年輕人陳惠說,在騎了三個月之后,他去做了一次專業的fitting,測算了自己的身體參數,隨后,他開始改裝自己的自行車,其中,為了換一個更輕、更好爬坡的輪組,就花了8000多,各種升級的零配件加起來,又是一萬多的開銷。
而對于另一部分參加競賽的車主來說,開支還會更大。
40歲的周凌,家里有2個讀小學的孩子,9輛自行車。這些車加起來價格超過十萬,大部分在最近兩年陸續買入。“但凡帶了社交屬性,或者競賽屬性,車輛的改裝和維護就是很大一筆開支,可能遠遠超過本車。”
周凌沒加入自行車圈子,錢主要花在給孩子買車上。前年秋天,他帶孩子們出門騎行,遇到正在舉行自行車比賽,現場給女兒報了名,意外拿了冠軍。后來,就開始接觸競賽,周凌自己當教練,能省下每小時400塊左右的訓練費。
自從帶孩子們開始騎行,周凌的額外開支幾乎都投進了自行車里。妻子也覺得對孩子們成長有益,不再反對買這么貴的自行車。
周凌奉行“該省省、該花花”的原則。設備省不了,就盡量省下人工費用。遇上零件更換改裝,周凌通常自己動手。零件從淘汰的自行車上卸,或者從二手市場買。兩個孩子在長到一米五前,基本兩年需要換一次車。為了省點錢,前段時間,周凌把姐姐淘汰的車改裝給弟弟使用,一輛車“修修補補又能騎兩年”。
▲周凌的孩子參加自行車比賽。圖 / 受訪者提供
背后的價值
愿意以高價買下自行車,更多是為了背后的價值買單。
在從業者眼中,自行車的漲價潮已經開始了。自行車店主高漸春解釋道,不是自行車變貴了,而是越來越多的貴車出現在了大眾面前。疫情時代,自行車成為封閉城市里為數不多的、可以選擇的運動,帶起一股騎行的潮流,繼而催化了更龐大的自行車群體,也激發了他們的購買力和消費力。
比如周數星,他在意的價值是高端自行車的質感。在買下這輛一萬五的自行車之前,周數星會騎著二手車,去長安街騎行。一路上,他看到不少好車,從他身邊破風而過。次數多了,他甚至能夠很清楚地分辨出好車——它們的齒輪更精妙地耦合在一起,像是一臺精妙絕倫的工業藝術品,組合出了無比悅耳的鏈條聲。
那是一種清脆、干凈、利落的聲音。周數星愛上了這種聲音。
質感只是一個方面,背后的品牌價值,像一張無形的網,也俘獲了這些年輕人。周數星記得,在閃電的門店里,老板宣稱,對于一萬多這個價位的車,就配置而言,捷安特和閃電的區別不大,但二者的駕駛體驗不一樣,“捷安特就是大眾,而我們是奔馳”。
老板跟著解釋,他們不僅賣車,還有專門的顧問,會組織各種騎行活動,能夠幫助車主融入各種圈層。換言之,老板還包裝出了一個車友社交群,意味著買了車的同時,也買下了社交圈。
圈層集合在一起,很快帶來了鄙視鏈。在一些騎行者眼里,崔克、閃電這樣的國外品牌,站在鄙視鏈的頂端;再往下,是捷安特、美利達這樣的“大眾車系”;至于鳳凰、永久等的國產品牌自行車,則沒什么話語權。比如,周數星最后買了一輛捷安特,所有人的反應都是,“你怎么花了一萬多,只買了一輛捷安特?”
而能夠當作理財產品的小布,本質上,也是由于供需關系帶來的,經銷商于月說,小布來自英國,一年的產量在4萬臺左右,一萬輛發到歐洲,一萬輛發往美洲,到中國的大概也就四千輛。而目前,國內并沒有類似的高端自行車產業鏈。
但實際上,小布在英國,充其量也就是個日常出行的普通折疊自行車,對英國人的月收入來說,根本不算貴。于月說,但由于小布的工廠很小,而且需要工人手工焊接,這讓小布貼上了工藝品的標簽,也導致其產能很小。一年40000臺的數量,中國最多可以拿到4000輛配額。
這類似于一種饑餓營銷。但許然愿意為這樣的故事買單。他也考慮過國產的仿造小布,但還是割舍不下對“名字”的在意。“國產的這種仿造小步,它沒有自己的歸屬感,沒有自己的名字。”
而在社交平臺上,這種奢侈品的屬性,演變成一種外顯的象征。于月說,自行車逐漸像一塊手表,會有人專門把自行車擺在私家車旁,標準是“大G配小布”。
它也成為同類辨認彼此的要素。如今,于月在籌劃社交活動時,會越來越注重活動的質量和內容。比如,騎行路線的起點,會是一家漂亮的咖啡廳,最后結束在一家高爾夫球場。有的時候,也會安排做蛋糕、穿搭教學、藝術展之類的行程。后來,于月還開始帶隊旅行,去香港、千島湖。
而這一切規劃,都是為了迎合車友所處圈層的需要——參與小布騎行活動的車友可以劃分為兩類,一類是30歲左右、具有經濟能力的中青年人;一類是親子出行的家庭,這類家庭往往是4+2模式(4輪汽車+2輪自行車)。
于是,在資本、品牌、和欲望的推動下,自行車就這樣被“奢侈品化”了。
▲自行車店。圖 / 受訪者提供
回歸騎行本身
在這種卷中,一些人開始迷茫,另一些人則希望回歸騎行初心。
做小布生意的一年時間里,于月感覺,車主們似乎是在工作上卷習慣了,騎車時,也不由自主地卷了起來。
最開始,卷的還只有顏色,比如,各種款式里,最受歡迎的是具有古典美感的郵政綠,多加價兩千也有人買,一些稀有的聯名款,更是香餑餑,能從37000元瞬間賣到45000元。后來,車友們開始流行卷改裝,追求把所有的零件輕量化,一套下來,就是五六萬的費用。最近這段時間,大家卷起了裝備,不少小布騎車時,都會配上徠卡相機,流行一邊騎車一邊拍,已經是“名片式的東西”。
家長周凌也有類似的緊張感。剛開始,他給孩子買兩三千塊錢的山地車,因為參加比賽要練習泵道騎行(一種專業賽道),山地車體型大重心高,做動作容易吃虧,就換成了小輪車。要學速降,又買了軟尾山地車,坐上去前后都能減震。但價錢也上去了,一輛就得上萬。
參加比賽的孩子還在增加,周凌的兒子出生在2016年,同齡組的孩子非常多,“比賽老是比別人慢那么一點點,別人的車這么好,你肯定得給他換。”
▲周凌家的部分自行車。圖 / 受訪者提供
但事實上,無論現在卷得多么厲害,幾乎每一個騎行的人,愛上騎行的瞬間都十分簡單。而無一例外,他們都在這個過程中獲得過自由與快樂。
許然記得,去年的一天傍晚,他和同事們相約騎車兜風,從北五環一路往南,經過朝陽公園和鼓樓,最后抵達什剎海。這是他第一次長途騎行,在無拘無束的晚風中,他感覺到“久違的自由”。
騎行這一年,許然也沉淀了更多思考。“你沒有把自己交給班車、地鐵或者公交車,而是完全交給了自己。”不用再忍受擁擠的早高峰,不用被規律的班車綁定作息。而騎行作為一種有氧運動,也遏制了通勤對生命的浪費。“身體會更健康。”
而周凌難以忘記的是,第一次帶孩子嘗試速降,在狹窄的山路間,從上往下騎行,要把握平衡,克服慣性,更要克服的是內心的恐懼。“小孩比大人想象的膽子大。”摔倒了,擦傷了,但還有再來一次的勇氣。
甚至包括現在變成中產符號的小布在內,它本身是一款折疊車,可以進地鐵、公司、咖啡廳。而它誕生的初衷,也不過為了方便攜帶,“讓人隨時可以享受騎行的快樂”。
▲去年夏天,許然和朋友騎行去雁棲湖。圖 / 受訪者提供
但在這個消費主義時代,所有的開銷都是有代價的。
又一個騎車的夜晚,周數星突然意識到,或許,打動自己的并不只是好車才有的清脆鏈條聲,而是能夠聽清鏈條聲的環境,它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紛擾和嘈雜——這跟錢沒關系,跟身下的車多高級也沒關系。
在那個西三環的深夜,四周空曠而靜謐。他重回了那種騎行時獨有的氛圍感中,一路上,風聲呼嘯、樹葉摩挲。
終于,他聽到的不再只是鏈條聲。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每人互動
你覺得自行車越來越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