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動脈網
2020年年初,恩和生物(Bota Bio)正在尋求融資,但此時,合成生物學在行業里還是一個相當陌生的概念,所以作為聯合創始人兼CEO,崔好(Cheryl Cui)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向投資人進行解釋,解釋合成生物學的概念,以及它能帶給產業的價值。
進入2021年,恩和生物先后完成了兩輪融資,獲得了經緯、紅杉等諸多一線資本的青睞,但與前一年不同的是,在與投資人的交談過程中,Cheryl Cui已不再局限于對行業進行從頭到尾的解釋,而是重點聚焦于企業自身的技術和產品。
這種認知的變化源于合成生物學的兩個產業變革邏輯:一是這一年合成生物學獨角獸Zymergen和Ginkgo相繼上市,為后來者提供了IPO的參考標準;另一個則是醫療行業的階段性變化,以“國產替代”命名的低垂果實在這時已經被摘得差不多了,醫療投資人不得不將目光瞄向以技術為導向的交叉型創新型領域,而合成生物學剛好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合成生物學賽道融資趨勢圖(數據來源:動脈橙)
所以,從2021年開始,合成生物學就一直站在行業高點,即便是在一級市場相當低迷的2022年,合成生物學的熱度也始終居高不下,據動脈橙數據庫不完全統計,2022年,我國合成生物學領域共完成54起融資,是醫療板塊融資次數最多的細分領域之一。但這還只是開始,在今年年初動脈網對13家一線資本的調研中發現,其基本都將合成生物學作為2023年在醫療領域的重點投資方向。另外,如果以2021年為時間起點,到目前為止,我國合成生物學領域共完成了103起融資,共有多達300家投資機構完成加碼。
但今天,我們不再討論這個行業的熱度因何而起,也不再探究合成生物三巨頭Amyris、Zymergen、Ginkgo Bioworks的發展史,因為過去2年與之相關的話題已經聊了很多了。站在當前的時間節點,動脈網想要找尋這一領域三方面的答案:一是過去2年,合成生物學到底在醫療領域沉淀了什么?二是從技術發展的角度來看,合成生物學目前已經走到哪一階段了,距離行業拐點到底還有多遠?三是在經歷大浪淘沙之后,未來究竟會屬于怎樣的合成生物學企業?
為此,動脈網與合成生物學領域的研究者、企業創始人和一線投資人進行了一次深度交流。
2年上百起融資,合成生物學的關鍵詞確定了嗎?
在此次采訪過程之中,動脈網一直想要去找到一些具體的答案,比如合成生物學當前主要是在哪些醫療場景進行應用,目前進展如何等等,但從實際反饋來看,大家對于這一領域的認知在當前還沒有形成共識。
這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第一是合成生物學作為一種底層技術,它本身的應用場景就極為廣泛,就以生物醫療板塊來說,合成生物學就涉及細胞免疫療法、RNA藥物、微生態療法、基因編輯相關應用、體外檢測、醫療耗材、藥物成分生產和制藥用酶等諸多方向。第二是合成生物學當前還處于早期發展階段,還需要在應用實踐中不斷摸索。
而如何摸索,就體現在了投資人對于被投企業的選擇上。據動脈橙數據庫不完全統計,近兩年,我國合成生物學領域在醫療端共有58家企業完成了融資,根據其底層邏輯的不同,大致可細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上游的合成生物使能技術公司,也就是工具型企業,主要是與DNA相關,提供包括測序、合成、基因編輯等服務,典型企業有芯宿科技、安序源、中科碳元和智峪生科。
第二類是聚焦在中游的合成生物平臺類公司,主要側重對菌株的篩選與改造、培養成分開發等,旨在提供生物體設計與軟件開發等合成生物平臺,代表企業就有前面提到的恩和生物,它是通過打造標準化自動化高通量實驗操作平臺,結合機器學習和人工智能來進行系統性工程性編輯生物體,從而開發高效、綠色低成本且適用于大規模生產的工業生物技術,為制藥等產業提供解決方案。除此之外,這一類型的代表性企業還有元騰生物、尋竹生物和森瑞斯生物。
第三類則是在下游,也就是產品端,這是當前國內合成生物學領域基數最大的一類型企業,其原因是相比于上游的工具性企業和中游的平臺型企業,產品型企業更能打通從生物改造、發酵純化到產品改性的全產業鏈,因此盈利能力也更強。但產品型企業也有其局限性,面臨最大的難點就是選品。
通過整理近兩年完成融資的合成生物學企業,動脈網發現,產品類企業根據其落地場景的不同,主要分為醫藥、化工和食品消費品三大板塊。首先是醫藥,代表性企業有百葵銳生物,其基于蛋白精準設計與蛋白分子機器技術,重點研發類噬菌體解決抗生素耐藥性,目前主要有頭抱抗生素中間體7-ADCA生物合成和類噬菌體顆粒抗生素替代物生物合成兩大產品管線。
其次是化工,典型企業就是行業里備受關注的藍晶微生物。據悉,藍晶微生物在近兩年共完成了5輪融資,融資總額逼近20億,其致力于設計、開發、制造和銷售新型生物基分子和材料,目前在菌株研發、生物轉化、分離純化、材料改性等PHA相關技術鏈的各個環節均有豐富的技術儲備與知識產權布局。今年3月,其首款創新材料——海洋可降解生物聚合物藍晶PHA已正式上市。
最后是食品和消化品類,代表性企業有德默特和昌進生物,其中德默特研發及生產的產品包括功能脂質和蛋白質等,主要應用于食品、膳食補充劑、化妝品和動物營養領域;而昌進生物則聚焦于生產可食用微生物合成蛋白。
整體來看,合成生物學當前在醫療場景并沒有一個特別側重的方向,另外不少企業在現階段也無法完全定義,因為行業目前還沒有更專業的分工,很多企業都在不斷地進行嘗試,同時也在不斷地突破自身的業務界限,而這都是合成生物學當前還沒有形成共識的典型表現。
但這恰恰是這一領域的巨大機會,正如某投資人在采訪中所說,如果一個細分領域已經有了很多確定性的答案,行業共識已逐漸形成,那就證明這個領域已經飽和,即將進入內卷階段,未來增長空間和想象力都極其有限。
是繼續火熱還是迎來泡沫,合成生物學離拐點還有多遠?
任何一項技術都有它的發展曲線,但在行業正處于快速上市期的時候,我們總是會忽略掉一些看起來不太積極的信息,比如:
● 一級市場,雖然合成生物學領域近兩年共完成了上百起融資,但主要分布在A輪以前,A輪以后的融資僅有11起,B輪之后的融資更是只有4起;
● 二級市場,雖然合成生物學領域目前已誕生了凱賽生物、華恒生物等上市企業,但整體數量還相對較少,并且在2022年年底,明星企業弈柯萊生物還終止科創板IPO;
● 最后再回到企業自身,據動脈網觀察,不少合成生物學企業當前都在削減其在醫藥板塊的投入,就比如弈柯萊,雖然醫藥是其創立之初的發家法寶,但隨著在農業、營養健康等領域的投入增大,醫藥領域的占比已逐漸降低。
合成生物學近兩年融資輪次分布圖(數據來源:動脈橙)
那這是否意味著合成生物學行業的拐點已經到來了呢?答案顯然不是,在不少專業人士看來,合成生物學的拐點距離現在還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可能是三年五年,也有可能是以10年為周期,但無論怎樣,合成生物學行業當前風口未至,仍在起飛階段。
這其中的判斷依據當然有合成生物技術本身的特質以及近年來大量相關政策的出臺,但這只是冰山一角,放眼當下,我們還看到了一些新的變化能夠來佐證合成生物學當前仍處于快速上升期。
首先從研發端來看,以清華大學、西湖大學、中科院微生物所、深圳先進院為首的國內頭部科研院校當前都在重點布局合成生物學領域,不僅成立專門的實驗室,還不斷地從海外挖掘頂尖人才,合成生物學家曾安平教授就是其中之一。
這些頂尖人才的回歸不僅是在科研上形成了很大的推動力,當前,我國合成生物學領域在全球頂尖學術期刊上的文章發布數量僅次于美國,且整體質量越來越高。除此之外,有相當一部分人才現如今已經站在了產業界,據整理,過去2年已經完成融資的合成生物學企業大都誕生于清華、西湖、中科院微生物所、深圳先進院這四所科研院校。這也意味著,在推動合成生物領域前沿成果從實驗室到產業這一階段,國內不少科研院校已經形成了成熟經驗。
其次從產業端來看,一方面是有大量頭部企業正在跨入合成生物學領域,不斷地將自身產業優勢快速融入合成生物學產業生態圈;另一方面則是有諸多一線資本在持續關注合成生物學,這其中既有以紅杉經緯高瓴為主的風投基金,同時也有由科研院校孵化的校友基金以及大量由政府引導的地方產業基金。這些基金在當前不僅有成熟的合成生物學產業邏輯,并且還有相對應的投后服務能力,能為初創企業提供多元化支撐。
2016-2021全球合成生物學市場規模(數據來源:CB insights)
最后從市場空間來看,根據CB insights的數據,2021年,全球合成生物學市場規模達到736.93億美元,同比增長767.5%,而從細分賽道來看,生命健康市場規模達到了687.24億美元,占比超過93%。另外,據麥肯錫預測,在2030-2040年期間,合成生物學每年在生命健康方面的潛在影響可達到0.5-1.2萬億美元,最終有望解決全球疾病總負擔的45%。
所以,雖然合成生物學當前有諸多的不確定性,但它未來在醫療領域的市場價值是非常確定的,是一個真正的高成長和高確定性的細分賽道。至于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到達技術增長曲線的拐點,這個目前還無法定論,但判斷其拐點的到來卻有一定的參考標準,經緯創投投資副總裁薛明宇就在采訪中談到,“如果有一定數量的成立3-5年的合成生物學企業有產品上市,并且在短時間內能做到上億的利潤,能以一種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的方式來講述其產業邏輯,那就證明行業的拐點到了”。
但在此之前,無論是創業者還是投資人,在面對合成生物學這樣一個高壁壘,且細分領域眾多、研發周期差異較大的行業,當下都難免要做“時間的朋友”。
合成生物學的未來屬于怎樣的公司?
或許是“人紅是非多”,眼下諸多企業都開始給自己打上了合成生物學的標簽,這一方面是因為合成生物學的概念在當下確實很火,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合成生物學是一個交叉性學科,與生物相關的基本都能搭上邊。所以在當下,為了“合成”而“合成”的企業不在少數。
可能也正是因為如此,不少業內人才會在此次采訪中感嘆,十年前,國內合成生物學戰略布局這幅圖幾乎是一片空白,但現在已經畫不下了。
據動脈橙數據庫不完全統計,我國目前已完成融資的合成生物學企業已超過百家,但一個產業版圖不可能容下這么多的企業,合成生物學必定會在未來經歷一場大浪淘沙的洗禮,從目前來看,已經有一些企業開始掉隊,那么當產業越往后走,究竟是怎樣的合成生物學企業會脫穎而出呢?
在經緯創投投資副總裁薛明宇看來,“合成生物學生物制造雖然技術很前沿,但實際上這是一個非常接地氣的行業,所以它的判斷標準也很簡單,即能把東西做出來,并且做得又便宜又好,最后又能賣得出去”。
沿著這個邏輯,合成生物學企業需要重點解決兩方面的問題,一個是選品,另一個是從實驗室到規模化生產。首先是選品,藍晶微生物聯合創始人兼CEO張浩千博士曾談到,消費品的生命周期是3-4年,合成生物學的新產品開發從頭到尾差不多需要5年時間以及大概5000萬美金的投入。如果產品選錯了,比如周期性很強,或者是風靡3、4年后市場就不需要的東西,損失就會很大。因此,整個創業團隊在創業之初,就需要把技術、市場還有經濟性這三點都充分考慮進去。
那么究竟如何選品呢?對于企業來說,可以反問兩方面的問題:一是相比于傳統化工產品,合成生物學到底有何競爭優勢,是否滿足降本增效的替代邏輯?二是從企業自身來看,能否在這一產品領域形成完整閉環,是否能夠避免同質化競爭?
對此,羽冠生物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林秋彬博士就給出了自己的建議,即切入傳統的生物醫藥方法做不到或者比較難做的事情。恩和生物聯合創始人兼CEO Cheryl Cui也有同樣的看法,她認為,初創企業可以優先選擇一些更適合用生物技術方面去做的品類進行嘗試。
說完選品,再將目光聚焦到規模化生產,也就是工藝放大的難題。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正高級工程師Howard Chou曾坦言,工藝是整個合成生物學行業最缺乏經驗的一塊,也是目前行業的門檻,主要是因為合成生物學是多學科之間高度交叉的新興領域,在制造方面幾乎沒有現成的模板可供參考。
有專業人士向動脈網透露,在實驗室的小型培養環境中,對微生物的改造和設計一般都沒有什么問題,但一旦試圖將其工業化,放大到幾百噸體量的發酵設施里去生產,微生物面臨的環境就異常復雜,其穩定性也難以保證,這不僅是中國,美國也同樣如此,從目前來看,真正能把合成生物學工藝從小試放大到大規模生產的企業很是少見。
最后,除了選品和規模化生產,在整個產業之中的位置對于企業來說也極為重要。中國科學院院士鄧子新在接受動脈網采訪的時候就表示,合成生物學是聯動的、匯聚的、融合的,發揮自身優勢的同時更要著眼產業,產業整體聯動發展才能創造更多的機會與可能。不論是以“目的”為導向的工程設計思路,還是以“應用”為目的的產品構建,都是在強調上下游的“對接”。所以,提前找準產業位置對于合成生物學企業同樣至關重要。
事實上,在行業最火熱的時候,大家都可以講故事,并且也有很多人聽,但故事總有講完的一天,行業泡沫在未來也會被逐漸擠掉,所以當前估值太高的公司,如果不及時基于市場變化做出調整,未來很有可能會陷入被動,在競爭中逐漸失去位置。
所以,合成生物學當前正處于怎樣的一個階段,未來要如何發力,大家都在尋求答案,但正如經緯創投投資副總裁薛明宇引用丘吉爾的那句名言一樣,“This is not the end. It is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But it is, perhaps,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這不是結束,這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但,這可能是開始的結束。)
我們正處在一個無法定義的產業階段,或許正如技術成熟度曲線所揭示的,我們可能高估了這項技術在當下的突破,但同時也可能低估了其長期勢能,但無論怎樣,從這個行業脫穎而出的標準卻很簡單,即能研發、能落地、能銷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