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投資界PEdaily
“去年跑常州,今年試試跑宜賓。”聊起最近的出差,專注新能源方向的VC朋友李林打趣道。
如今在投資圈提到宜賓,大家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五糧液,而是寧德時代。“寧德時代在宜賓大力建廠后,我們就開始密切關注那邊的項目。”華南一家VC機構投資總監趙健分享自己的邏輯,“寧德時代在哪里建廠,它的供應鏈配套也會陸續落在當地,帶動當地產業發展。”
趙健透露,自己所處的投資機構從2020年就開始與宜賓當地接洽,也曾去當地考察過項目。他坦言:“前幾年宜賓本地項目尚且不符合機構投資調性,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出手。”從2022年開始,趙健和團隊成員漸漸發現當地產業生態初見雛形,隨即開始陸續推動被投企業去宜賓建廠,“提到去宜賓建廠,被投公司的積極性都很高。”
最近一段時間,他去宜賓考察項目的時候,時常可以碰到來自北京和上海的同行,而且大家幾乎清一色關注新能源方向。這一幕背后,一座“動力電池之都”悄然崛起。
寧王帶火一個產業
寧德時代與宜賓的緣分要從4年前講起。
那是2019年8月,宜賓市領導團隊到福建省開展投資促進活動,并與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開展交流座談。在這之前,宜賓團隊做了不少努力,期間也發生不少小插曲——
此前,想邀請寧德時代建廠的城市很多,宜賓整體競爭力表面看并不突出,一開始招商工作人員連寧德時代的高管都接觸不到。經過多方努力,最終團隊與寧德時代董事長助理、投資策劃總監曲濤建立聯系。這一段往事,宜賓市相關人員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曾坦言,“他們(寧德時代)提出一個問題,我們就解決一個,比如地震、物流、場平、電價等,直到他們提不出問題”。
真正打動寧德時代的是當地的辦事效率和招商誠意。為了彌補宜賓上游鋰業的短板,天華超凈與寧德時代于2018年共同投資的天宜鋰業在宜賓注冊。天宜鋰業副總經理張祥曾回憶,“當初在政府的幫助下,1個月完成土地平整,10個月完成廠房建設,然后3個月完成設備調試,整個過程非常快”。
正因為有此前的鋪墊和碰撞,這才有了上述開頭這場會談。
會面一個月后,曾毓群到宜賓考察,決定加大投資,把產能擴大到150GWh。那一年,寧德時代與宜賓市政府簽署項目投資協議,成立了全資子公司——四川時代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簡稱“四川時代”),計劃投資100億元在宜賓建設動力電池生產基地,同時簽署了15GWh的第一期項目落地協議。
2021年6月,寧德時代宜賓基地的一期項目正式投產。在項目投產儀式上,曾毓群曾表示,宜賓基地建成后,將成為寧德時代在西南地區最重要的動力電池生產基地。2021年底,寧德時代與宜賓簽署《四川時代七至十期項目投資協議》,擬在長江工業園建設動力電池宜賓制造基地七至十期項目,把四川時代建設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動力電池生產基地之一。
其中,寧德時代七至八期項目總投資約120億元,將建成年產能50GWh動力電池生產線及相關配套,建成后每年可實現銷售產值350億元。
據《四川日報》報道,寧德時代宜賓基地第一、二、三、五、六期已建成投運,第七和第八期開工建設,產能達75 GWh。
隨著寧德時代在宜賓的批量落子,這座城市產業漸漸發生了改變。曾經,五糧液作為中國白酒的龍頭企業,帶動了宜賓城市經濟高速發展,也讓宜賓獲得了“中國酒都”的美譽;而如今,宜賓以寧德時代為圓心,吸引了一大批新能源產業鏈企業——天華超凈、德方納米、貝特瑞、格林美、高景太陽能等產業鏈龍頭企業已在宜賓建廠。
不少投資人第一次出差宜賓,是2022年的世界動力電池大會,舉辦地正是在宜賓。去年在大會上,宜賓簽約了動力電池和新能源汽車配套項目48個,簽約總金額達962億元,其中不乏中材鋰膜、遠東控股、大族激光這樣的產業鏈知名企業。而2023世界動力電池大會繼續在宜賓6月舉行。
“寧德時代落戶以后,招商引資輕松了很多,大多是慕名前來,過去是企業挑我們,現在是我們挑企業。”宜賓招商相關人員曾向媒體記者感嘆。短短幾年,宜賓已形成鋰電池原料、電池材料、鋰電池、應用產品和鋰電池回收的完整產業鏈。至今,宜賓合計吸納動力電池及其配套項目84個,總投資2077億元,總產值超過5000億元。
至此,宜賓從無到有一手把動力電池產業培育起來。當新能源浪潮席卷全國,宜賓靠著這個關鍵新興產業,意外闖入建設“鋰電之都”的行列。
投資人組團來了:“找找機會,推薦企業來建廠”
沿著寧德時代的足跡,越來越多VC也出現在宜賓。尤其是隨著新能源投資火爆,相關產業鏈成為VC關注的重點。
在宜賓發展資本招商的背景下,創東方來到了宜賓,曾先后引導7家公司在宜賓產業落地。“寧德時代在宜賓落地后,也帶動了產業鏈上下游去宜賓,自然會吸引一些投資機構。”創東方合伙人熊振華告訴投資界。
早在2021年,寧德時代的投資觸角就伸到了宜賓。寧德時代曾宣布,公司全資子公司寧波問鼎與寧波梅山保稅港區晨道投資合伙企業(有限合伙)、宜賓市新興產業投資集團有限公司、青島佳裕宏德壹號股權投資合伙企業(有限合伙)、信銀(寧德)產業投資合伙企業(有限合伙)共同出資設立“宜賓晨道新能源產業股權投資合伙企業(有限合伙)”,專項投資布局電池原材料、動力電池系統解決方案、新能源汽車、儲能系統、動力電池材料回收、電池再利用等領域。
2022年底,中金資本與宜賓發展創投有限公司、宜賓港信資產管理有限公司共同發起設立中金宜賓基金,中金資本為管理人及普通合伙人之一。據了解,該基金已在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完成私募股權投資基金備案,規模10億元人民幣。在投資方向上,中金宜賓基金重點布局動力電池、智能終端、高端裝備制造、新材料、醫療器械、白酒食品等領域,側重于中早期、成長期優質企業。
除此以外,還有一批投資經理已經把宜賓確定成固定出差地,隔幾個月就要去當地看看產業鏈的投資與合作機會。從2022年初開始,趙健一直關注著宜賓的產業動向,時不時會向被投公司推薦當地的招商政策。陸陸續續,趙健引導了一家被投公司在宜賓設立了技術支持中心,還有一家新材料相關公司已經在此建廠。
李林告訴投資界,宜賓會承接一部分成都外溢的項目,制造業基礎不錯,適合實業公司建廠。“相比大部分城市,宜賓的返投和招商壓力會小一點。”
“宜賓的招商干勁很足,對接團隊也非常懂產業。”一位來自沿海的VC合伙人透露了一個小細節:一次與宜賓相關人員交談時,他頗為驕傲地提起了一家乍聽隱秘的新晉新能源獨角獸,沒想到對方接過話娓娓道來,原來宜賓早已通過產業版圖梳理接觸上,熟悉程度不輸于投資人。
最近,宜賓在全國各地跑招商。今年2月,長江首城通航城市·粵港澳之旅投資推介活動在深圳舉行,推出137個總投資額超2200億元招商引資項目,涵蓋白酒、動力電池、晶硅光伏、智能終端、新能源汽車等工業“1+4+4”和金融服務、科技服務等服務業“5+1”領域,吸引更多優質企業投資宜賓。
活動期間,宜賓主要領導會見了廣東東博、晨道資本、德方納米等30余家重點企業,涵蓋動力電池、高端裝備制造、數字經濟等產業。據《四川觀察》報道,后面宜賓市還繼續開展走進長三角、京津冀等重點區域(城市)推介活動,力促一批優質項目簽約落地。
最近兩年,各地政府招商團隊“搶”項目的勁頭給一眾投資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與此同時,VC/PE機構也被動或主動地承擔起賦能產業落地的角色。
為何是宜賓?
不少投資人率先提到了一個關鍵詞——鋰,這是動力電池生產的重要原料。圈內一直流傳這樣的觀點:“誰掌握了最上游的鋰礦資源,誰就牢牢握住了新能源汽車大潮的門票。”而宜賓所在的四川省,鋰輝石資源儲量豐富,占全國總量的57%,居全國之首,現已具備采礦權的礦石儲量達1.58億噸,為宜賓動力電池產業發展提供有力的資源支撐。
但與江西宜春、青海、西藏等地相比,宜賓距離康定、金川等川西高原地區的鋰礦并不算近,區位優勢并不明顯。
于是,水資源成為了宜賓一個不可替代的優勢——地處四川、云南、貴州三省結合部,宜賓位于金沙江、岷江、長江三江交匯處。萬里長江,從宜賓開始奔流而下,由此有了“長江首城”的名號。而且,長江航道的水運優勢,也是吸引制造企業的一個秘密武器。
距宜賓城區半小時車程的宜賓港,是成渝城市群南接大湄公河次區域、中印孟緬經濟走廊的重要節點。從宜賓開始,長江下游2800多公里的水道已全部建成高級航道,可容納萬噸級別的貨輪。正常情況下,從宜賓港出發,12天就可以抵達上海,等重貨物通過長江運抵上海,價格僅為陸路六分之一。
這個優勢對于制造業不容小覷。四川時代總經理朱云峰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表示,四川時代借助長江內河運輸優勢,不但節約運輸成本,而且能服務沿江地區,更能直抵長三角地區的汽車工業。同時,結合海運和中歐國際班列,可以更好地延伸至“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服務更多的國際客戶。
更關鍵的是,宜賓水資源豐沛,能夠滿足動力電池生產過程中的減碳要求。一般來說,出口至歐洲的產品要繳納碳關稅,即購買碳排放額度。歐盟通過的碳邊境調節機制指明,購買的碳排放額度根據碳排放量計算,并將產品生產過程中所使用電力排放的二氧化碳也納入了核算體系。
但與其他三、四線城市一樣,宜賓當地的教育資源和人才一直是產業發展的隱痛。很長一段時間里,全市只有宜賓學院和宜賓職業學院兩所高等院校,處于全省落后水平,科教實力不足。這也導致當地大量人才外流,城市難以看到年輕人的面孔。
意識到問題后,宜賓于2016年規劃了36平方公里,用于大學城和科創城建設。截至目前,宜賓市已與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20所高校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在宜落地辦學高校達12所,留學生從無到有突破至700人,位居全省第2。
新能源領域明星教授歐陽明高也來了。2020年,中國科學院院士歐陽明高,將自己唯一一個院士工作站落戶宜賓三江新區,成為了宜賓孵化動力電池產業鏈的一座高地。該工作站甚至在宜賓成立了實體企業——四川新能源汽車創新中心。據了解,歐陽明高院士團隊在清華大學有多達100人的基礎理論研究團隊。創新中心以此為基礎組建了工程開發、應用技術、生產試制等團隊,將科研成果轉化成產品。
“除了人才儲備,宜賓的產業政策及營商環境很有吸引力。”熊振華以極米科技為例子說道。在上市前,創東方投資的極米科技把制造基地放在宜賓,就得到了宜賓巨大的產業政策支持,并在當地建了一個280畝、25萬平米的極米智能光電產業園。
光伏硅片獨角獸高景太陽能在宜賓落地的項目也很有代表性。2022年5月,高景太陽能與宜賓簽署合作協議,將投建年產50GW直拉單晶硅棒和30GW單晶硅拉棒切片項目。當年9月正式開工,3個月后即實現投產。一個有趣的細節是——簽約當天,宜賓高新區帶來厚厚一沓資料,其中包括用能保障方案、用地審批和環評手續辦理方式、招工方案,甚至各環節專職保障人員都到了現場。
攻堅新興產業,宜賓的地位也悄悄發生改變。從寧德時代首期項目落地的2019年開始算起,宜賓GDP總量首次打破此前近20年未變的排位,從全省第4位升至第3位,僅次于成都和綿陽。
歷史經驗表明,一項新興產業足以令一座城市“逆天改命”。眼下我們正處于一場波瀾壯闊的產業變遷,這何嘗不也是一場悄無聲息的城市大洗牌?一場決定城市命運的產業盛宴,上演了。
(文中李林、趙健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