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每日人物社
短短一年時間,被頂級VC的熱錢追捧,從長沙走出、火遍一二線城市的虎頭局渣打餅行,陷入現金斷流的困境。事實上,在員工公開討薪之前,虎頭局的不少門店已經關停,剩下的還在勉力支撐,只不過做烘焙最基礎的雞蛋、牛奶,都被供應商斷了供。
創始人胡亭還在努力,避免最壞情況的發生。幾次關鍵時刻的決策、不同背景的人,合力將虎頭局這個曾經的資本寵兒,推到了危險境地。一位業內投資人感慨稱,“在錯誤的方向,用錯誤的交通工具和錯誤的行駛方法,就連路線都錯了的時候,你只會越走越遠”。
文 | 馬延君 饒桐語
編輯 | 曹默涵
運營 | 栗子
雞蛋沒了,燈帶壞了,網紅的殼子碎了
再次缺貨那天,虎頭局上海一家店的店長羅甯,不得不親自出門買雞蛋。
這純屬被逼無奈。雞蛋是一家烘焙店最常用的食材,在虎頭局,蛋液則是制作網紅爆品老虎卷的關鍵原材料。通常情況下,一家虎頭局門店的一位烘焙師,一天可以做出70張老虎卷的虎皮,消耗掉960個雞蛋。
但眼下,供應商斷貨了,雞蛋沒了。2022年12月,羅甯接到通知,店長得自己去采購雞蛋、牛奶等物料,回來之后再報銷。
對于一家網紅烘焙品牌而言,反常的變化帶來落差。往日店里對雞蛋的需求量很大,供貨商每天都會來送貨,羅甯只需要等著收貨。一些單品還有更高的要求,虎頭局的烘焙師蘇珊記得,此前老虎卷的虎皮卷胚不直接使用雞蛋,而是使用一種“巴氏殺菌蛋液”,有供應商專門送來,價格更貴。
▲ 虎頭局在華熙Live開店后,有小紅書博主曬出招牌麻薯虎皮卷。圖 / 小紅書
在原材料選取上的苛刻,一度是虎頭局對外講故事的要點。虎頭局創始人、CEO胡亭在接受采訪時,曾對自家產品的基礎原料信心滿滿:做玫瑰餅,不用市面上普遍的滇紅玫瑰,而要引入地方農科院的新玫瑰品種;如果無法保證原料的“獨一性”,那就要調配,比如用了三種榴蓮才調出來的榴蓮餡。
如今,情況緊急。原料是否獨一無二已經顧不上了,比起材料不符合標準,能做出東西擺到柜臺里賣,是更重要的事。只不過羅甯心里不太舒服——他買雞蛋墊付的五千多塊錢,報銷了至今還沒到賬。
出現問題的,不僅僅是雞蛋。為了讓年輕人心甘情愿地排隊打卡,虎頭局還在裝修上花過大價錢。據晚點LatePost報道,虎頭局的門店造價超過行業平均,每平方米一度以9600元為目標,有開在北京的店,初期投入200萬。
正是這筆開支,讓虎頭局在店里安上了流行復古風的霓虹燈,裝好了“虎頭門”,還在不同的城市用上了不同的設計風格,比如虎頭局的北京店,印上了京味文案“吃了嗎您吶”的巨幅廣告牌,是隨手一拍就能出片的門面設計。
只是這個精致包裝的網紅殼子,早已出現裂縫。2022年年中,羅甯店里的展示柜壞了,點心上方的燈帶,亮不起來了。整整兩個月,羅甯都在催促裝修公司前來維修,但對方置之不理,只是回復說,虎頭局連裝修款都沒有結完,“不給錢,我就不去”。
還有羅甯店里的卷簾門,公司當初只給了一個遙控器,不夠用。他從去年6月開始申請多配一個遙控器,直到今天都沒有配下來,原因依舊是,“負責安裝卷簾門的供應商不來”。
作為網紅品牌,在原材料、裝修之外,虎頭局公司的另一項大頭開支,是入駐各個豪華商圈的租金。胡亭曾經透露,虎頭局入駐的地方,“絕大部分為核心城市的核心商業體”,如上海最新入駐的環貿iapm商場、重慶的龍湖時代天街和北京的五棵松華熙Live等。
豪華氣派的另一面,是斷繳的高額房租。羅甯說,今年2月,虎頭局在上海的第一家門店關閉了一周,原因是欠商場30多萬,商場掐斷了供給門店的水和電。后來,“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錢,又把房租交上了,才重新開業”。直到上個月,上海所有虎頭局門店幾乎都欠了房租,最多欠了60多萬。
把網紅架子做足的虎頭局,早前已經出現裂縫。去年8月,一家配送餐巾紙的供應商向羅甯打聽門店情況,追問后他才得知,自己所在的門店開業后,貨款從來沒有結清過,一年多下來欠了兩三百萬。而這一切數字,在這里做了一年多店長的羅甯很長一段時間內并不知道。
對此,一位虎頭局高層解釋道,不是不愿意給供應商還錢,只是從2022年初開始,公司賬面上就已經沒錢了。
2022年底,虎頭局被曝出拖欠供應商貨款、員工工資。為了幫助公司度過資金危機,CEO胡亭說自己一直在四處找錢,甚至簽下了900萬的個人擔保,讓供應商繼續發貨。公司內部還流傳著,她單槍匹馬見投資人,最后因為喝酒進了醫院的故事。
羅甯記得,今年2月份,還有公司高管帶著投資人來門店考察,要求他們做好接待工作。只是,虎頭局的情況一直沒有好轉,來考察的投資人也沒有下文,這讓員工們變得不安。各類傳聞開始在公司內部流傳,有人告訴羅甯,武漢的店面已經被打包賣掉了,一家門店55萬,賣了400萬左右。
最后,裂縫終于延伸到員工身上。去年年末開始,羅甯每去一次虹橋萬通中心,就感覺公司少兩個人,辦公室越來越空。3月底,一位名叫Jason、自稱虎頭局產品總監的員工,在社交平臺發帖稱,虎頭局已經欠薪四個多月,公司倒閉、創始人疑似跑路。胡亭不得不在3月31日這天出面應對員工和外界的質疑,聲明“倒閉情況不屬實”。
虎頭局的網紅殼子碎掉了。一些地方還殘存著破碎之前,努力的痕跡。北京一家還沒來得及開張的虎頭局門店,裝修外墻上寫著幾個大字,“虎頭局正在‘凹造型’,請稍候”。
▲ 小紅書某博主拍下了廣州花城匯一家倒閉的虎頭局。圖 / 小紅書
拼命凹造型
虎頭局的故事,正是從“凹造型”開始。
2019年9月,虎頭局渣打餅行在長沙的人氣商圈都正街開出了第一家門店。比產品更快出圈的,是虎頭的logo和注入了現代審美的中式復古門面——傳統的牌匾上鐫刻著精心設計的字體,高飽和度的紅、藍、綠在門店隨處可見,突出一個國潮風。
KOL的打卡和線上口碑發酵,為虎頭局聚攏起第一波流量。在胡亭看來,“合適的購買環境和語境的溝通”,是中式點心贏得年輕消費者的關鍵。畢業于復旦大學新聞系的她,曾在媒體工作多年,后又任職于知名互聯網蛋糕品牌廿一客21Cake,創業開過奶茶店、烘焙店,深諳市場營銷的規律。
虎頭局凹出的獨特造型,讓第一口點心的滋味異常甜美。據胡亭透露,首家門店開業第二個月就達到了30萬營收,到了2020年的秋季旺季,這一數字被刷新至超過120萬元。
資本很快嗅到了味道。2021年1月,虎頭局還只有幾家門店的時候,頂級投資機構紅杉中國扣動扳機,向這個網紅烘焙品牌發射了彈藥。半年后,它又宣布獲得了GGV紀源資本等領投的5000萬美元A輪融資,開始全國擴張開店。
中式烘焙這條賽道也越來越擁擠,并且,凹出了相似的造型。2020年,還是在長沙,墨茉點心局開出了第一家門店,獅子頭logo、霓虹燈牌、中式復古……還是熟悉的配方。這一次,資本更加坐不住,在門店只有兩間的時候,清流資本投了墨茉;開到四家店,日初資本跟著投了兩輪;今日資本創始人徐新,直接飛到長沙,用幾個小時搶到了墨茉后一輪的投資份額。
有了錢之后,墨茉選擇先在長沙擺出陣勢,開個10家店再說。虎頭局則跨出長沙,去到了消費水平更高的上海。
不斷有錢進賬的2021年,公司在上海設立總部,包下了虹橋萬通中心一整層的辦公室。員工們一度覺得坐不下了,要把樓上兩層也租下來。
羅甯記得,上海首店開業后,長達一兩個小時的排隊盛況持續了整整兩個月,“做出來多少東西,就能賣出去多少”。
爆款老虎卷也在那段時間誕生。最紅火時,烘焙師蘇珊一天要制作70張虎皮,分裝成1400個虎皮卷,全部賣掉。這對蘇珊的手速提出挑戰,她得在兩分鐘內卷出20個虎皮卷。卷完的時候,蘇珊滿腦子都是,“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干什么”。
也是在這一年,虎頭局創始人胡亭的心態有了變化。接受采訪時她提到,在連鎖餐飲行業打拼十多年,自己從前認為線下就是“慢賽道”,習慣用上一段事業賺到的錢投資下一個生意,但募資后,她覺得一筆足夠的資金,可以讓公司有機會和空間,鍛煉出定義行業規則的能力。
虎頭局高管趙明明透露,胡亭非常在意公司的軟性文化,尤其是對外的形象宣傳,“她很少對宣傳團隊講愿景、想法,而是選擇自己寫企業文化宣傳稿件”。但在趙明明看來,比起商人,胡亭更像一個文化人,“有些理想主義,卻沒有做生意那股野性”。商人做一件事,會優先考慮利潤,但胡亭很多時候顧及不到這些。
比如花樣繁多的聯名,一直是虎頭局“凹造型”的重要戰場。2022年,虎頭局曾與中國郵政合作,推出一款月餅禮盒,售價238元的禮盒包含6枚月餅,和限定的郵票、信紙。這個定價不低,但趙明明算過賬,包材、宣發、聯名等費用都算進去,“它真的不賺錢,甚至是虧錢的”。最后還是內部員工拉來了大宗單子,才找平了成本。
直到現在,趙明明還很惋惜公司的文化宣發沒有起到效果。虎頭局在每一個城市開設第一家店,都會拍攝一支結合了城市特點和品牌文化的宣傳片,每個片子都要找外包團隊,請大大小小的演員,花銷很大,做得也很精美,“但投放出去,完全沒有水花,甚至很多內部員工都沒看過”,她覺得這是件很可怕的事。
注重國潮文化營銷,是虎頭局打開市場的鑰匙,但產品定位卻也一度因為要順應國潮,而處于尷尬境地。在趙明明的記憶里,公司做過一款復古禮盒,放入了羊角酥等已經被市場遺忘的老式點心。盡管重做了造型,也調整了配方,“但現代的口味和過去完全不一樣,很多人買完禮盒,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只會覺得不好吃”。
胡亭為虎頭局的品牌凹出了漂亮的造型,在公司管理上,她也試圖建立一個有想象空間的組織架構。
作為一家餐飲公司,虎頭局花了不少力氣在信息化中心上,“搭建得非常龐大,高薪招募了很多阿里、字節等大廠員工,是公司早期最消耗資金的地方”。
該信息化中心的主要任務是開發倉庫管理系統、POS機系統,“甚至連小程序都要自己做”。在趙明明看來,對初創公司來說,這一步已經踏錯了,“每天都在不停燒錢,這些系統外界已經做得很完善了,不如直接買來,調整一下就可以使用”。
胡亭曾對人力團隊表示,要不計一切代價招募人才,“即使人力告訴她,這是非常龐大的成本,她也不在乎,她可能想要一個很好的團隊,在未來創造出新事物”。
“但說實話,這很難說服人,一個企業需要先盈利,再往前走,而不是花一大筆錢把車頭做得非常好,卻沒有發動機,要靠她一個人在前面拖著。”趙明明感慨道。
“在錯誤的方向,搭上錯誤的交通工具,越跑越遠”
在缺錢剎停之前,虎頭局一直保持著高速狂奔的勢頭。
尤其是在尚未盈利的情況下,門店的數量一直在不斷增加。勢頭最勁的2021年,虎頭局從長沙走出來,先后進入廣州、上海、北京、武漢、深圳等5個城市,一年之內新開門店33家。胡亭認為,一定規模的市場覆蓋是品牌必經之路,虎頭局更傾向于選擇先連鎖,再盈利。
這不是常見的玩法。餐飲行業資深投資人姜亮認為,餐飲品牌在線下擴張開店、規模化的前提,是跑通單店盈利模型,也就是說,一家店先賺到錢,才能把經過驗證的模式,標準化地推向更多市場。
趙明明能夠理解胡亭的決定,“開連鎖店是個很正常的選擇,你不開店,就會有競品和仿品先開,投資方也會對開店數量有要求”。但她補充說,“在各項基礎還沒有打牢,賬面資金已經緊張的情況下,還是不計一切代價在開店,已經到了不對勁的狀態”。
比如有些店鋪的點位不是很合適,租賃合同條件不是特別好,也簽下來了。趙明明回憶,虎頭局也沒有要求商場簽競業協議,不放競品進來,甚至沒有花時間、精力去談租金。
門店的快速擴張,也讓經營細節上的種種問題暴露出來。
在互聯網思維的影響下,盡管線下門店數量龐大,但虎頭局始終更重視線上運營。“門店只是線上流量的載體,我們不用有太多想法,把流量接住就可以了”,羅甯說,虎頭局在抖音、小紅書、小程序等平臺上,幾乎每個月都有新活動發布,門店每個月都要培訓一兩次,告訴店員上了什么新券、怎么核銷。
對門店經營的忽視,也導致了虎頭局到店體驗的口碑下滑,“點單排一次隊,結賬還要再排一次隊”,網絡上出現了不少吐槽聲音。
烘焙師蘇珊的體會是,擴張使虎頭局的烘焙不再標準化。2022年7月,入職半年后,她被派到新開的杭州店援助,到店第一天看到后廚,她直接愣住了,“非常臟,明明有條件收拾,都沒想著要整理一下”。
與此同時,產品品控也出了問題。她剛到虎頭局時,被要求背配方,每一款產品都需要嚴格按照SOP標準作業流程制作,但在新開的杭州店,“根本就不按照方子來”。
羅甯說,有的店鋪剛開業時太過火爆,第二天,干脆直接從第三方拉來100個人,也不需要培訓,穿上衣服就可以干活。可后來,排隊的人漸漸少了,一家80平米的店,還是有四五十名員工,人力成本很高,“反正就是無腦加人,忙不過來我就加人”。
胡亭不是沒有意識到問題,她在2021年底盤算下一年的規劃時,收縮了擴張的野心。但彼時她和核心管理團隊看到的,更多是對大環境的悲觀,包括大企業裁員、上海城市人口的凈流入減少,整個餐飲行業的規模增速也在下滑。
誰也沒想到,2022年疫情侵襲上海帶來的管控措施,會讓虎頭局不少門店的營收一下子沒了,給現金流造成極大壓力。
2022年3月,投資方提出要求,對上海總部進行裁員,胡亭對此表示拒絕。但從4月份開始,裁員還是發生了,從花了大力氣建起來的信息化中心開始,“一眼就發現那里是最大的問題,像個吞金獸,每天都在吞錢”,趙明明記得,很多總部職能部門的員工剛剛入職一個月就需要走人,而后所有的團隊都在裁員。
從被明星資本追著喂錢,到現金斷流,虎頭局只用了短短一年。而這期間的變化,一度很難被員工感知,爆雷之前,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加入虎頭局前,趙明明曾在世界500強公司和民營企業工作過,她坦言“很難看到連進出賬都做不清楚的企業,等到大肆擴張后還沒有搞清楚,最后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補救了”。
在虎頭局,更沒有話語權的是一家家門店。即使作為店長,羅甯也沒有查看門店盈利情況的權限,“沒有一個管理人員會告訴我,這個月到底賺了多少錢,虧了多少錢,我也不知道門店處于怎樣的狀態”。趙明明的感覺也是這樣,“資金到賬后的使用、店鋪的損益都不清晰,開了那么多店,千萬元砸下去,就連一家店是否賺錢,都是不清楚的”。
但羅甯粗略地比對過店里產品的原料價格,和疊加各種活動優惠券后的售價,再加上亂七八糟的人力、房租、水電成本,“肯定是賠錢”。他無數次向上反饋,每月開會,各個店的店長也會提出此類質疑,但決策層始終沒有拿出改變的措施。
羅甯做店長的這兩年,胡亭幾乎沒來過店里,而投資人似乎也不太在意門店的狀況。經常有高層通知店里,“明天有某某資本的人去你那拿東西,注意點兒”。西裝革履的投資人到了店里,拿了準備好的糕點就走,不會過問店里的情況,“一秒鐘都不會多呆”。這樣的情形幾乎每個月會上演一次,而去年9月之后,投資人再也沒來過。
賬上沒錢了,門店的經營策略不得不改變,上海結束封控后,門店終于開始抓利潤了。羅甯回憶,那時門店有了新制度,利潤第一次成為重要考核標準,如果一個店有盈利,店長就能夠拿到5000元到10000元的獎金。
也正是那幾個月,羅甯才接觸到門店的經營情況,管理層會把數據發到店長的手機,因此,他開始額外注意成本,一些超標的、報廢過多的貨品得到控制,店員數量也被控制在15人以內。
但從結果來看,這些自救措施來得太晚了,利潤獎勵制度僅僅持續了三個月,2022年底,虎頭局的賬面已經接近崩盤,別說獎金,工資都發不出來了,供應商的斷貨情況也逐漸增多。
在現金斷流的狀態下,2022年11月,虎頭局關閉了位于重慶、成都、北京的所有門店,一個月內,全國的門店數量從56家降至42家。隨后虎頭局又發布推文稱,將加大線上電商發展業務,逐步開放部分城市事業合伙人業務,啟用聯席CEO管理制度,而在5個月前,虎頭局還曾發布聲明稱,要打擊假冒及虛假加盟或代理,門店均為直營。
但隨后,這篇推文又被刪除,趙明明有些慶幸,“還好最后沒有做加盟,公司對于加盟的流程、如何溝通還沒有搞清楚,如果真的做了加盟,現在可能更加焦頭爛額”。
用姜亮的話說,“在錯誤的方向,用錯誤的交通工具和錯誤的行駛方法,就連路線都錯了的時候,你只會越走越遠”。
▲ 定位上海長寧來福士廣場,周圍的虎頭局·渣打餅行顯示暫停營業。圖 / 餓了么
虎頭局倒下,下一個是誰?
隨著欠薪的風波越鬧越大,留給虎頭局和胡亭騰挪轉身的時間越來越少。在一條離職員工發布的帖子下,有人調侃道:“能把虎皮卷的配方告訴我嗎?”
在過去四年的經營過程中,虎頭局給消費者留下印象最深的產品,似乎只有那款老虎卷,一個吊詭的事實是,標榜“中式糕點”的虎頭局,賣得最好的幾款點心依舊是麻薯、蛋糕卷等西點。
在羅甯印象里,虎頭局的產品研發室,最多時有十幾個人,但一線員工們對研發室總有些“恨鐵不成鋼”,每次問到什么時候出新品,回復永遠是“在研發中”。一位曾在虎頭局工作的烘焙師也有些不解,“正常烘焙店每3個月要上一波新品,而我在虎頭局第7個月,才等來一波上新”。
沒有下一個爆款,沒有持續供應的新品,也是虎頭局和幾乎所有中式糕點網紅店的通病。
“其實虎皮卷不是一個新東西,這只是一個曾經的老式甜品,中式烘焙的研發能力,還在一個爬坡期,所有人都在試圖往上走,就是特別累,需要錢,需要很好的理念支撐”,趙明明舉例道,“吃一款雞蛋糕,和一款被調整過步驟、原料的新版本雞蛋糕,其實沒有很大差別,消費者甚至會認為品牌在老飯新炒,白白排了兩個小時隊”。
原本趙明明覺得,胡亭帶領下的虎頭局有能力做到領軍者,后面發現還是不行。
姜亮和胡亭以及其他新消費品牌創始人,打過不少交道。在他看來,虎頭局、墨茉點心局,還有費大廚、文和友等,都屬于典型的“長沙幫”,它們的一個共性是,靠營銷出圈,產品力常常跟不上。他回憶,胡亭在創業時,大家曾一起討論過餐飲賽道的問題,但“你跟她聊產品,她聊著聊著就跟你聊營銷,或者跟你談品牌”。
但在如今的市場環境下,消費者已經很難再單純為品牌效益買單。羅甯說,在商場的門店里,虎頭局賣的還是3塊錢的老婆餅和5塊錢的榴蓮餅,已經是很便宜的價格,但顧客們還是覺得貴,“不知道品牌形象哪里出了問題”。
很多消費者甚至出現了逆反心理,“有人會認為我喜歡一個網紅產品,就是沒有品味,這種滾雪球的嘲諷,會將品牌價值拉得更低”,盡管趙明明也被欠薪,但她認為現在對虎頭局的討論似乎有些脫軌,“好像一個過氣網紅,大家都在看笑話”。
她對整件事情的感知是,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某一個人或某一個決策的問題,“虎頭局現在的狀況,是一個個連鎖反應導致的”。
變化來得異常迅疾。2022年5月到7月,虎頭局頂著壓力還在擴張開店。到了11月,重慶、成都、北京所有門店紛紛關門,而這距離其進駐成都、重慶僅僅過去半年時間,距離其在北京首店開張僅過去一年時間。
隨著虎頭局的倒下,曾經火熱的中式烘焙賽道也在逐漸降溫。姜亮認為,投資方并非不知道連鎖餐飲存在的風險,但形勢好的時候,有大量熱錢在手,既然必須要投出去,選擇火熱的新消費賽道也在情理之中。
包括虎頭局在內,這些網紅店鋪紛紛單店估值過億。墨茉點心局、虎頭局、瀘溪河曾經并稱為“機構搶不進投資”的三大新中式糕點連鎖品牌,但自2021年下半年起,資本對新消費的投資熱情減弱,烘焙行業的融資也越來越難。
艾媒數據顯示,2021年1至8月,烘焙行業投資事件達到22起,金額高達57億元,而在一年后的2022年,烘焙行業投融資事件數僅有12起。
▲ 2022年中國烘焙食品行業市場規模達2853億元,預計2025年市場規模將達3518億元。圖 / 艾媒咨詢
2022年初,有消息傳出,墨茉點心局進行組織架構調整,以打造品牌為中心,轉型為以運營為中心,裁撤了40%品牌員工,公司財務等職能員工,對此,官方回應稱確實做了部門調整,但后臺部門調整比例不到20%,占總員工數不到2%。只是繼虎頭局撤出北京市場后,墨茉點心局也悄然關閉了2家北京的門店。
就在虎頭局處于風口浪尖的同時,也有消費者發帖稱,墨茉點心局湖濱銀泰in77店將于3月26日營業結束后正式閉店,而這也是墨茉點心局在浙江的唯一一家門店。
維權的這幾天,羅甯還去了一趟虎頭局研發室,發現辦公室已經全部封鎖、空無一人,而尚未開業的門店,依舊只有一個“凹造型”的空架子。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為化名)
參考資料:
[1]獨家專訪「虎頭局」:拆解新中式烘焙的產品、品牌與長期競爭.新商業情報NBT
[2]活著但不只是活著,疫情下的 12 位新消費企業家.晚點LatePost
[3]一家明星消費公司燃料耗盡時.晚點LatePost
[4]餐飲行業的資本大改造.晚點LatePost
[5]被曝拖欠工資、裁員、倒閉,虎頭局回應:確實在經歷一些調整.南都灣財社
每人互動你怎么看虎頭局的落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