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數字力場 佘宗明
這年頭,“內事不決罵資本”已成流行的歸因思路。在罵資本中,某些人成功實現了責任轉移。
張蘭斥“資本算計”,就是玩得一手好障眼法。
家族信托被擊穿、海外欠債9.8億元、紐約公寓將拍賣……連日來,因在兒子汪小菲婚變事件中狂懟大S方一戰封“戰蘭”的張蘭,被負債傳聞纏身。
不少人斷言,張蘭這是要代替羅永浩,出演“真還傳II”了。
3月18日晚間,張蘭在直播間里對此作出了回應:
欠債是因為被資本算計,但我沒有算計別人,所以不丟人。這說明我做得好,豬養肥了、狼就來了。是CVC基金欠我的,我沒欠任何人,我怎么會向黑惡勢力低頭?
又是“資本算計”,又是“狼來了”,又是“黑惡勢力”,“正黃旗冷鋒”儼然成了被貪婪嗜血的資本之狼覬覦的弱小獵物。
張蘭要是再來上一句“我是戰蘭,正在跟資本黑惡勢力死磕,微信轉賬300塊……說錯了,是抖音下單30包酸辣粉,來支持我吧”,就很張蘭了。
只不過,騎著資本罵資本的張蘭,真的有底氣罵資本嗎?
復盤此事的來龍去脈,可以得出的結論是:
涉及商業糾紛的問題,首先應該讓法律的歸法律、讓市場的歸市場。將這些層面的對錯拋開,用泛道德話語對是非進行重置,是很壞的敘事邏輯。
01
不得不說,當下很多人長了風投、對賭、信托等方面的知識,都得感謝張蘭現身說法的普及。
近幾年,張蘭和汪小菲母子的曝光度,幾乎可以碾壓99%的企業家。
不少明星在微博上發聲明時,總喜歡來上一句“抱歉占用公共資源”。
張蘭與汪小菲則以“商業版與娛樂版我都要”的姿態應了一聲:你們不想占?那讓我來。
就拿近期來說,張蘭參觀格力與董明珠見面、麻六記酸辣粉被3·15報道點名、汪小菲與“宿敵”狗仔葛斯齊同框、張蘭直播運營團隊抱團離職等消息,就連接上熱搜。
近乎“住在熱搜上”的體質,讓他們為公眾奉上了豪門狗血劇的同時,也為人們普及了多個經濟學知識點。
幾年前,張蘭痛失俏江南,讓不少人解鎖了投資圈常見名詞“對賭”。
如今,張蘭被追債,又讓許多人轉頭向ChatGPT問起了問題:什么叫家族信托被擊穿?
沒必要因為張蘭失去俏江南又遭遇追債,就去否定她的創業履歷成就,也沒必要因為張蘭如今不惜化家丑為嗨點的高強度輸出型直播,就將炒作本身“罪化”。
某種程度上,張蘭在賺錢這類原始欲望驅動下輕易打不倒、擊不垮的生命力,跟俞敏洪有些相似,都有著改革開放中成長起來的那代白手起家型企業家的不服輸氣質。
但該說不說,在罵資本這事上,愿賭不服輸的張蘭終歸是理不直氣也壯。
02
需要資本助力時,靠資本;在資本編織的“權力與游戲”里賭輸了,罵資本……就憑著對規則的翻云覆雨,張蘭就注定要失去很多同情分。
就此事而言,“離岸家族信托”“擊穿”等術語的確有著不低的理解門檻,但遵守規則、遵循契約該是起碼的共識。
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少媒體已經還原過了。有朋友將其簡要概括為:
張蘭因為對賭輸了,本來要賠錢,結果她巧妙地用信托筑成了防火墻,這么一來,要虧也只是虧信托資產以外的錢。這算盤本來打得很妙,可張蘭用騷操作將其玩砸了。
家族信托這道防火墻成立的前提是,擁有形式上的獨立性,但張蘭卻將家族信托當自己腰包隨意處置,包括去紐約買公寓。債權人發現該漏洞后,把她告了,還告贏了,于是防火墻就被擊穿了。
復盤此事,可以說是“對賭失敗”“股權轉讓”“欠下債款”“家族信托被擊穿”一環連一環:
事情最早可追溯至15年前,也就是2008年,當時的俏江南為了擴張,接受鼎暉創投注資2億人民幣,但雙方簽了對賭協議:俏江南得4年內上市,否則就得回購股權并額外給予約定收益利息。
要是俏江南順利在2012年底前上市,那就沒后面那些事了,可假設終究是假設,受高端餐飲路線撞上“八項規定”高墻等因素影響,俏江南業績遇挫,到2011年沖刺A股和轉戰港股都失利。
對賭失敗的張蘭沒錢回購股權、支付利息,只能將俏江南這個自家娃給抱出去。到2014年,“白衣騎士”CVC公司來了,想要低位接盤的它,以3億美金占股82.7%成為俏江南實際控股人,張蘭并未被踢出局,而是留任。
可CVC收購俏江南的資金也不是大風吹來的,而是借來的,2015年6月,CVC因其未能依約向銀行償還約1.4億美元收購貸款,被迫將持有的俏江南股權再次轉讓第三方,張蘭由此出局。
在此過程中,CVC跟張蘭打起了官司,因俏江南在審計中出現了問題,2019年4月,張蘭在中國貿仲委的裁決被裁定敗訴,被判決支付CVC1.42億美元及其利息。

但張蘭畢竟是張蘭,她早就留了一手:在2014年1月,她就在英屬維爾京群島成立了殼公司SETL,當年6月就從CVC的收購資金中拿出了1.42億美元,設立了離岸信托計劃,受益人是汪小菲及其子女。
按張蘭的說法,這是為了企業長青,而非“規避風險”“轉移資產”。
錢在信托里,CVC公司本來也無可奈何。但張蘭在斗法中還是大意了,她要是不打這筆錢的算盤,汪小菲余生“床墊自由”估計都有了。
可她是“既要,又要”——既想保留資產所有權,又想達到信托資產隔離作用,這跟信托的制度規則相悖,因此被CVC抓住了把柄,CVC同時在幾地起訴,將追債之手伸到了張蘭所謂的“假信托”里。
張蘭由此落入當前的不利處境。
03
毫無疑問,將這事置于資本運作的框架下審視,是事件正確打開方式。
對創業者而言,堪稱“燙手山芋”式存在的對賭協議難言友好:你不簽它,可能拉不來錢;你簽了它,原本只需背“有限責任”的你,之后卻可能因為業績未達預期而被迫賣房賣車還債。
羅永浩為什么幾次鞭撻對賭協議不合理?就跟這不無關系。
結合具體語境看,離岸信托跟中國信托的制度設計也有區別。
倘若張蘭是在中國境內設立家族信托,那她仍擁有部分對資產的控制權,但她是在境外設立的。
張蘭們也許認為規則難言妥當,所以在痛失俏江南時,會將其說成是被資本下套;如今家族信托被擊穿,又說是被資本算計。
但市場經濟也是規則經濟。既然之前簽了對賭協議,后來設了離岸信托,規則該守就得守。
“算計”本就是個泛道德化的貶義字眼,不能融錢時就說被資本支持,鬧掰了就說被資本算計。
若非要用“算計”一說把市場問題和法治問題變成道德問題,那融資算不算是“算計資本”,設家族信托又何嘗不是“資本算計”?
對張蘭來說,丟掉了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孩子(俏江南),還欠下一屁股債,難免心中膈應。
這對創業者不乏警示意義:要利用資本,就得熟悉資本的那套玩法。將資本的援手與冷血輕易歸為“暖男/渣男”,或許是因為錯看了資本。
最新消息是,3月21日,張蘭在與鳳凰網財經《封面》對話時表示,自己正在上訴,并已經準備了充分的證據。
用法律手段去回擊對方的法律手段,本是正途。張蘭欠不欠CVC9.8個小目標,還得法律說了算。
但有意思的是,張蘭又拿資本算計說事,還說個別國際資本(尤其是在亞太地區的)太貪了,“用我的合同在庫克島融資20億美金,想血洗整個中國企業,他們(個別國際資本)裝著這么一個美夢。”
只能說,張蘭挺善于拿捏這屆網民的心態,又是“血洗”又是“整個中國企業”,“民族企業勇斗國際資本”的利我化敘事又安排上了。
可在該講理的時候大打民族情感牌,有時候,恰是理虧的表征。
04
張蘭稱被資本算計,無非是“騎著資本罵資本”。她罵資本,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從動機上完全可以理解。
但對輿論來講,沒必要被她牽著鼻子走,將企業與企業(個人)間的糾紛無限上綱上線,進而掀起資本大批判。
張蘭在罵資本時,可能忘了,她對于她的直播運營團隊而言也是“勞/資”中的資方。她射出利箭,可自己也立在同樣的標靶上。
毋庸諱言,在今天,“罵資本”的確是個挺討巧的操作——順著大眾情緒的節拍扭著秧歌,很容易將人們的視線轉移。
可迎合情緒也是助長情緒。在“反資本”已成“反市場”思維叢束上長出的藤蔓的現實語境中,有些迎合是不可取的。據理力爭,遠比據情緒制高點罵資本要有力。
時至今日,資本已成很多問題歸因中的“C選項”——每當有些人不知道該選什么的時候,就會選C。
在部分人眼中,資本都長著嗜血的獠牙,在“鐮刀/韭菜”的二分法中,它似乎就站在默認自己身在韭菜園的普通人的反面。
這顯然是誤解。資本是流動的雨露,會融入市場氣候之中,去滋養那些民營經濟的苗木。沒有資本,民營經濟幾乎不可能成長。
資本的價值無需被夸大,但需要被正視。正視的基本前提,就是不要將其帶入階層論統攝的視角下,而是秉持市場本位的眼光。
前不久,拾遺在《那個罵“萬惡資本家”的小伙失業了》里,就將箭頭對準了“言必罵資本”的現象。文中引用的兩段話,挺值得思考——
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說,“我們之所以能吃上美味的晚餐,不是因為肉販、啤酒商或面包師愛我們,而是源于他們對自身利益的看重。他們在通過資本創造價值的時候,不是為了增進公共福祉,而是為了追求一己私利,但當他們這么做的時候,恰恰推動了社會和經濟的進步?!?/p>
當然了,這里說的“資本”,跟張蘭罵的“資本”并不完全是一碼事。但它提出的公共理性層面要求,是一致的。
張蘭不爽被追債,可以訴諸市場規則和法律手段——她說CVC想把她骨頭渣子都吞噬了,她九條命都沒了又準備了第十條命,“有人往張蘭身上丟泥巴,張蘭會在上面種荷花,這個人越扒越偉大”,戰力十足的她,可以留著這條命依法申訴據理力爭,跟CVC死磕到底,但將資本“罪化”,不免過了。
輿論就更沒必要隨她起舞了,再怎么磨刀霍霍向“資本”,我們也不會變成汪小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