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車百智庫
提起歷史上的合肥,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除了“孫權十萬大軍敗退,張遼威震逍遙津”的故事,似乎再鮮有時刻會引發人們關注。
1952年,合肥剛被指定為省會之時,只是一個小縣城,工業基礎極其薄弱,在全國省會城市排名中長期處于弱勢地位。
直到上世紀70年代,安徽舉全省之力接納中科大,為合肥“科教名城”的地位打下了基礎。八九十年代,合肥開始把家電產業作為發展重點,先后培育了多個本土品牌。2004年中央提出“中部崛起”戰略,合肥抓住契機開啟了轉型升級之路,通過“國資領投”招商引資新模式,引入并培育了新型顯示器件、半導體和新能源汽車等新興產業集群。從默默無聞的邊緣城市,一躍成為備受熱捧的黑馬城市,被外界譽為“最牛風投城市”。
近日,合肥又發布了2023年重點項目清單,根據清單,合肥市將優化“16+N”重點產業鏈布局,計劃安排比亞迪二期三期、新橋智能汽車產業園二期等億元以上制造業項目801個,年度計劃投資1140.6億元,占全部項目年度計劃投資的30.8%,繼續大手筆押注新能源汽車賽道。
本文將帶大家梳理合肥產業故事脈絡,還原合肥政府投資邏輯,以一個客觀冷靜的視角看中國地方產業發展史。
一、“豪賭”容易,賭成難
九十年代財稅改革以來,伴隨著城鎮化建設大潮,“賣地”成了地方財政的重要收入。如今,單純依靠“地價漲——房價漲——GDP漲——地價漲”的內循環,已經快走不通了,地方政府走到了尋找新收入模式的關鍵時刻。
這時合肥市政府以戰略投資的形式押注京東方、投資長鑫存儲、抄底蔚來,一舉激活了整個汽車產業版圖,成了弱省會絕地翻身的最佳樣板。
隨后德國人聞風而至來合肥投資,短短幾年時間,就建起了電池廠、整車廠和研發基地,還引入了一大批產業鏈企業,儼然將合肥視為新能源汽車的生產基地。
面對處于上升賽道的新能源汽車行業,其他地方政府也熱衷于新能源汽車項目的招商引資,有的項目很成功,但也產生了不少爛尾項目。
前不久賈躍亭旗下的法拉第未來(Faraday Future)宣布落戶黃岡又引來諸多質疑。可見“豪賭”容易,賭成難。2月17日,在中國電動汽車百人會論壇(2023)專家媒體交流會上,第十三屆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苗圩就批評了地方政府在新能源汽車投資熱中的“越界”。
他表示,這些地方政府太過于迫切了,有的是土地不要錢,甚至有的代建廠房,代買機器設備,這不是地方政府應該做的事情。還有的地方政府財政出錢,吸引社會資本建立了產業投資基金。苗圩認為,用財政的錢吸引社會資本是一個很好的風險投資方式,但是政府主導的產業投資基金“不能作為第一大股東”。
所以說,任何城市的崛起都無法僅憑一次兩次的“豪賭”,背后必然有其深刻的內在邏輯與政策導向。
二、從沙子到整機
2005年合肥換了一任市委書記,叫孫金龍,此前是團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第二年就確定了“工業立市”的目標。
之所以要發展城市的工業化,是因為合肥擁有很雄厚的科教資源,中科大、安徽大學等幾十所高校都在合肥,如果沒有工業基礎,高校的科技資源便會外流。另外按照規律,沿海城市的工業勢必要往低成本的內陸轉移,誰先做好準備誰就能接得住。
于是合肥拉了格力、長虹、美的這樣的企業到合肥來投產,給他們做上下游配套,逐漸在本地把家電產業集群做起來了。但合肥做家電產業的過程當中碰到一個“少屏”之痛:當時全國九成以上的液晶屏都得從境外進口,液晶電視的上下游配套只有30%。
轉機發生在2008年,合肥得知京東方正在計劃建設第6代生產線,急需175億的投資。
于是就有了大家都知道的豪賭:2009年合肥拿出全市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引進當時虧損超過10億的京東方,最后賺了100多億,據說為了接京東方這個項目把地鐵項目都暫停了。
其實京東方當時主要在考慮深圳,結果一到合肥就被打動了。合肥政府說,廠址的土地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深圳能給你多少,合肥就給你多少。合肥政府還承諾說,除了土地、能源這些政策性支持,項目需要的175億元,合肥會完全托底。
京東方老板王東升感慨說,走遍全國這么多城市,還是覺得合肥實在,上上下下都在為我們考慮。
關于合肥與京東方的這段故事,北大路風教授在著作《光變:一個企業及其工業史》中,記錄了這樣一段小插曲:合肥市政府和京東方正要坐下來談細節的時候,京東方的日本對手夏普過來插足了。夏普對合肥說,京東方的技術不行,你應該跟我合作。
合肥市政府一聽就心動了,因為當時夏普的技術實力確實高于京東方。但合肥無法預判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為了攔截京東方成長為自己的對手,早在2004年,夏普就用同樣的話術,在深圳和上海攪黃了京東方建6代線的計劃 ,等到趕走了京東方,夏普就拍拍屁股走人。
兩難之下,合肥市政府內部下定決心:成年人不做選擇,京東方和夏普兩個項目都要。這個決定一做,夏普見攪局無望,立馬撂挑子不干了。
2010年,京東方在合肥的6代線投產,結束了中國大尺寸液晶面板全部依賴進口的局面,同時京東方的落戶也加速了基板玻璃、偏光片、模組等顯示行業上下游企業的聚集,合肥形成了“從沙子到整機”的全產業鏈布局,在顯示行業達到國內技術領先水平。
三、以投代引
據了解,在引入京東方之后,合肥已經逐漸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產業運作模式:引進團隊—國資引領—項目落地—股權退出—循環發展。合肥市國資委相關負責人表示:“一進一退之間實現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和產業項目落地。投資的目的,是為了引領合肥市產業的發展。”
車百智庫認為“合肥模式”背后有以下三個要點值得地方政府學習:
1、產投而非風投
在傳統的招商引資下,地方政府只能吃到項目拉動當地就業和產業配套的間接紅利,“合肥模式”下,投資是為了完整戰略產業版圖,液晶面板就是其中一塊缺口,因此花大價錢也得說服京東方過來。況且在引進京東方之前,合肥家電產業已經具備相當規模。同樣在蔚來落戶合肥前,合肥也已擁有汽車相關人才儲備以及汽車產業基礎。
“合肥模式”下的招商引資,不但要拉動稅收和就業,還讓工業價值鏈在本地扎根,挪不走。
2020年與蔚來汽車成立合資公司蔚來中國,并要求蔚來把中國總部、研發基地和第二生產基地都落到合肥;要求其自2020年至2025年總營收要達到4200億元,總稅收不能低于78億元;同時要在拿到1期投資之后的60個月內完成IPO,且上市地點還要經過全體股東認可;并且要圍繞蔚來汽車產品體系在合肥本地全力打造智能電動汽車產業集群。

2、構建國有資本退出機制
經過多年的探索實踐,合肥形成了完善的國資退出機制,遵循“不謀求控股權、產業向好發展后及時退出,再投入到下一個項目”的基本路徑。這樣,國有資本在完成培育引入產業項目使命的同時,還實現了國有資本的保值增值、做大做強。
例如合肥在京東方6 代線、8.5 代線項目,通過二級市場減持,完成投資退出,差不多收益200億,然后再拿著這筆錢去做下一筆投資。也就是說,退出來之后賺的錢,再拿去投下一個蔚來、下一個京東方。但雙方的關系并未因此結束,例如京東方之后仍在不斷反哺合肥,到2017年京東方在合肥的投資就超過了1000億,不光投生產線,還把合肥的智能制造工廠和數字醫院也帶起來了。
3、對沖風險意識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的道理誰都懂,合肥市政府下重注的同時會去投資競爭力互補的多個選手,并且簽對賭協議來保證國有資產的安全性。
當初引進京東方時,電視屏幕未來發展方向其實有兩條路徑:一個是京東方所代表的液晶面板,另一個是等離子面板。因此合肥市政府也留了后手,對長虹的等離子生產線敞開了大門。兩個技術方向都賭上,無論最后誰輸誰贏,其產業布局都是完整的。
四、打造“政府投行團隊”
合肥這個最強風投城市的故事里還有個有意思的章節。
各地招商局,一般都是美差,因為錢多活少,但是合肥是個例外。安慶日報曾對合肥招商團隊做過一次報道,合肥市投資促進局有一批數百人的項目招商人員,每個人負責研究特定的產業行業,每年有200多天在全國各地尋找值得投資的項目。
團隊專業到什么程度?在某地考察一家工廠時,招商人員看了廠房和設備后,直接報價說,你這項目的投資額是3800萬元,這把企業負責人驚到了,因為這個項目的實際投資額是3700多萬。
安慶反思自己說:“安慶來的單位招商意圖大都不明確,不知道到底要招什么樣的項目,對企業也不太了解。”因此,安慶就沒法像合肥那樣,見一次面就直奔主題聊到痛點和需求,讓對方感覺你對行業了解極深。
而這一切要追溯到2005年底,孫金龍組織合肥成立了453支招商小分隊,分赴全國各地招商引資。第二年又往外派了800多個小分隊,還聘請了110名國內外企業家來作為合肥的“招商顧問”,請他們給合肥穿針引線。這種設置一直保留至今,而且在不斷地進化,像訓練投資經理一樣在培養自己的招商團隊。
如今,合肥負責投資的部門自稱是合肥政府的“投行團隊”,為了能與企業在一個頻道對話,合肥從市領導到普通招商人員,都在深入學習研究產業投融資政策、行業發展報告、上市企業招股等各種與產業相關的信息,一個基層招商員都具備全產業鏈知識。另外,通過政府高校常態化互派掛職機制,也培養了一批懂產業、通政策、熟悉市場、擅長談判、精于資本運作的“政府投行隊伍”。
五、尾聲
去年發布的《合肥市“十四五”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規劃(征求意見稿)》顯示,到2025年,合肥新能源汽車整車年產能達到150萬輛,新能源汽車產值突破3000億元。顯然合肥劍指“全國新能源汽車產業之都”,從開始到現在,始終如一。
中山大學副校長、高級金融研究院院長李善民曾這樣評價合肥:“一張藍圖繪到底,一任接著一任干”為理念,做到“新官領舊賬”,不因人事變動影響規劃方向和產業政策。堅持政策的連續性和持續性,營造盡責守信的政府形象和活力創新的營商環境,是合肥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的強烈支撐。
短短10多年間,合肥工業總產值從1000多億元躍升到萬億級。與其說是“風投”,不如說是矢志不渝堅持“工業立市、產業強市”的結果。
【全文參考】
[1]《合肥通史》
[2]《光變:一個企業及其工業史》,當代中國出版社,路風
[3]《重磅!2023年合肥市新能源汽車產業鏈全景圖譜》,瞻研究
[4]《寧波要向合肥、深圳、常州學什么?》,浙江日報
[5]《資本招商“合肥模式”與“深圳模式”的差異與啟示》
[6]《論壇回顧 | 李善民:合肥政府引導基金模式的經驗總結》
[7]《新中國70年合肥大事記:工業立市合肥逐夢的第一招》,合肥晚報
[8]《技術公司該不該“逃離北上廣”?》,飯統戴老板
[9]《地方政府造車幻覺:上海行,合肥行,我也行》,遠川研究所,熊宇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