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數字力場 佘宗明
愛奇藝服軟了。2月20日,愛奇藝發布了VIP會員功能調整通知,內容主要涵蓋兩塊:1,為部分老會員恢復高清投屏服務。2,不再限制VIP會員登錄設備種類。

如果說,愛奇藝之前著眼于提升ARPPU(付費用戶平均收入)的嘗試,相當于邁出了10步,那現在的它,又被輿論壓力逼著后撤了8步。靠《狂飆》贏得播放量狂飆的愛奇藝,原本也想以70碼速度小“飆”一下。可發動機剛啟動,四周就傳來一個聲音:小心駕駛,不要亂飆。如此一來,擺在愛奇藝們面前的兩難處境也就愈發清晰:會員費多收,會身陷輿論困境;少收,又會深陷盈利困局。左右為難之下,長視頻平臺們的姿態想不扭捏都難。它們一步一蹣跚,在內心孵化著“中國版Netflix(奈飛)”的夢,一抬頭,卻動輒撞上陡峭的現實之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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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來,長視頻平臺儼然活成了自己都不滿意的模樣。何勇歌詞里的“是誰出的題這么難,到處都是正確答案”,對它們來講,是不存在的。它們在答題框里挨個填上A、B、C、D,可系統總是提示:Error(錯誤)。漲會員費,被罵。推超前點播,被罵。限制投屏清晰度,被罵。限制VIP賬號登錄設備數量,還是被罵。左一個“玩套路”,右一個“割韭菜”,匯成怒濤涌向“套娃式收費”的堤壩。愛優騰們錯了嗎?當然錯了。它們最大的“錯”,就是不盈利。事實上,屢成輿論標靶的長視頻平臺,在被質疑聲覆沒時,沒準也想來上一句“我也不想啊,我能怎么辦”。殘酷的現實就擺在那:愛優騰苦無法盈利久矣。自2016年至2021年,愛奇藝總虧損已高達394.49億元,2022年一季度靠降本實現了短暫盈利,可前三季度總共虧損了4.4億元;騰訊視頻與優酷通過降本增效,在2022年或是轉虧為盈或是虧損收窄,但在此之前也是一年虧掉很多個小目標。愛優騰未必不知道,可持續的盈利模型,需要遵循“拔最多的鵝毛,聽最少的鵝叫”的邏輯??稍?0年燒掉逾1000億元后,它們盈利的急迫感日益強烈。在這份急迫感下,別無進路的它們顯得慌不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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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論反對“套娃式收費”,理由可能有千萬條。但平臺選擇連環套,只需要一個理由:要減虧要盈利。若是盈利靠收廣告費就行,那愛優騰們對會員費的營收依賴也許會削弱,起碼不會像現在這般急切。做內容行業的都懂,從C端用戶那收費,難度較高,天花板較低。究其可復制的路徑,不外乎是:轉售知識,天花板是羅振宇的得到;販賣焦慮,天花板是咪蒙……當然了,也可以是融會貫通。凡是有得選的,多半會將營收指望落在B端企業上。而愛優騰的共同選擇是:B端的廣告費,C端的會員費,“我全都要”。又要讓用戶貢獻流量,又要讓用戶直接付費,這無疑是“既要,又要”。但對平臺而言,這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就算在長視頻里將貼片廣告、懸浮式廣告、植入式廣告、信息流廣告玩個遍,收入體量也撐不起一個“成為流媒體巨頭”的想象空間。得看到,在過去10多年里,愛優騰的創收步調,可以分為“兩步走”:第一步,從版權采買到內容自制。平臺們起初是爭相采購影視劇版權,以擴充內容池,做大日活。只不過,在白熱化競爭下,獨家版權采買成本水漲船高——《2017中國電視劇產業調查報告》顯示:視頻網站對于頭部內容的單集版權投入平均為781萬元,與10年前《武林外傳》試水網絡版權銷售時單集1250元的網絡版權價格相比,暴漲數千倍。這意味著,長視頻平臺淪為給制作方“抬轎子”的大冤種。因而自2018年起,愛優騰聯合起來抵制不合理片酬,將更多資金用來自制影視劇、綜藝節目。這降低了內容供給成本,可整體成本仍吃掉了收益的大頭。第二步,向會員模式要收益。

當廣告費已無法覆蓋內容支出或承載盈利冀望時,抄Netflix作業收會員費,就成了視頻網站們近在眼前的選項。在國內,會員模式要跑通,得首先邁過兩道坎:培養用戶付費習慣;用高質量內容滿足用戶期待。前者關乎獲客,得像Netflix那樣圈來大量忠實付費用戶;后者關乎留存,得像YouTube那樣實現海量視頻內容供給。平心而論,這條路不好走,但在可選項極其有限的情況下,平臺們再難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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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長視頻平臺來說,將手伸向用戶,是通往盈利之路的必然動作。十多年了,留給它們的盈利窗口,已被時間慢慢合上。自2004年樂視網創辦、翌年優酷網與土豆網相繼成立算起,到明年長視頻平臺就要迎來第20個年頭了。在21世紀第二個十年,經歷混戰后從五代十國過渡到愛優騰三足鼎立的長視頻行業,其實就在打盈利算盤了。早在2010年,愛奇藝CEO龔宇就曾預計,2012年有望實現單季盈虧平衡,2013年實現全面盈利。也是在那年,優酷時任CEO古永鏘稱,盈利時間表已掌握在自己手中。當時還沒被優酷合并的土豆CEO王微也說,爭取在2010年實現盈利,“如果不行的話,2011年年初也差不多”??杀淮蜷_的盈利窗口,先是近乎被影視業畸形生態拉上,后是差點被短視頻興起浪潮關上。如果說,畸高影視制作成本撞了長視頻平臺的腰,短視頻無異于要了它們的命:長視頻是內容產品,短視頻是社交產品,二者在國民時間爭奪戰中很難同維競爭。正因如此,平臺們秉持“再不盈利就晚了”的緊迫感,各種開源節流。2022年3月,龔宇就表示,長視頻行業已經進入轉折點,新階段的特點就是追求效率、追求減虧,最終追求盈利,而不是之前的追求市場份額與高速增長。他還給出了明確的盈利時間表:愛奇藝要在2022年全年實現non-GAAP運營層面盈虧平衡。對用戶來說,隨之而來的“拔毛痛感”,也會逼近自身的心理閾值。用戶可以為爆款劇買單,但平臺上爆款劇從來都不是“基操勿六”,而是偶爾才有。就算平臺立一堆S++項目做精品內容,能出爆款劇的幾率也有限。這勢必會跟VIP用戶的預期管理產生矛盾。這類矛盾,在平臺開啟套娃式收費后會更加尖銳。套娃式收費,本是平臺在會員增長觸頂后進行存量挖潛的著力點。但在用戶那,這難逃詰問:吃相還能再難看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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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這并不難理解:平臺有平臺的想法,用戶有用戶的感受,套娃式收費在兩個界面上激起的回響注定不一樣。雙方利益訴求指向的不一致,決定了之后的“一舉各表”。平臺說超前點播是為了滿足用戶需求分層而生,用戶怒懟“說好的VIP,結果后面還有VVIP、VVVIP、SVIP、SSVIP,VIP就剩下了個P”。平臺說限制投屏清晰度是因為會員協議中不包含投屏,用戶痛斥“又雙叒變相壓縮會員權益”。平臺說限制VIP賬號登錄設備數量是為了防止白嫖,用戶猛批“這是想錢想瘋了”。理論上講,這些做法妥當與否,得看三個維度——商業,法律,輿論。從商業角度看,虧損虧怕了的愛優騰探尋營收增量,本身沒什么錯。從法律角度看,不論是超前點播,還是限制投屏清晰度,抑或是限制VIP賬號登錄設備數,合理與否,關鍵就看格式協議有無寫明、是否公平。單方面更改協議內容,顯然不妥,若是提前排除了法律風險,那又站得住腳了。從輿論角度看,“背刺用戶”的詬病已鋪天蓋地。

這時候,平臺只能是根據輿情發酵烈度,在一種求生欲和另一種求生欲之間再做平衡。愛奇藝們在會員費上的每次做“加法”,瞄準的是商業層面的求生求存求發展。諸如此類的探索,某種程度上也是“放氣球”,用以測試輿論反應。一旦輿論反應激烈,那平臺又會有所忌憚,進而以“先試探,后回撤”的方式完成曲線的“狗頭保命”。這樣的互動過程,也內含著潛在博弈。而商業,本就是個博弈場。意識到平臺與用戶在聚訟紛紜中的隱形角力,比斷定誰是誰非更加重要。博弈下來,最終結果往往是,用戶滿足于平臺“進十步,退八步”中已退的八步,平臺則滿足于那未退的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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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超前點播、限制VIP賬號登錄設備數等舉措,都符合商業邏輯。文娛市場消費,也會存在“二八結構”,部分塔尖人群愿意為搶先看劇而掏更多的錢。這是超前點播模式的合理性基礎。平臺限制賬號登錄設備數,是在對沖會員規模收縮,奈飛此前也同樣在打擊“共享賬號”現象。但輿論從來都不是只遵循“一是一,二是二”的理性邏輯?!扒槔矸ā?,輿論有時候更認“情”而不是“理”和“法”。對長視頻平臺來說,它們無法脫離地心引力離地飛升——這里的“地”,也包括輿論地表。熊彼特在《經濟發展理論》中就說過:社會進程本是整體,密不可分……沒有什么事是純粹經濟的,其他維度永遠存在。輿論環境也是企業發展環境的“因變量”。即便是那些不夠理性的社會情緒,都會構成企業外部環境的一部分,逼得企業不得不正視。置于當前背景下,長視頻平臺們沒法完全漠視這股涌動的情緒暗流。要知道,民意激憤很容易觸發監管警報。就眼下看,中消協的喊話,央媒的痛批,就在給套娃式收費的危險性加“砝碼”。當此之時,愛奇藝低頭認錯,以及之前愛優騰全都取消超前點播,只會是時不利兮下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