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甲子光年 涂明
編輯|栗子
建造10000臺行星發動機是什么級別的工程項目?
《流浪地球2》熱映后,某網友提出了這個有趣的問題。
按照原著設定:一臺大型行星發動機高約11公里,底座直徑超100公里,僅其建設所需的混凝土量就高達10億立方米。
據中國工程機械工業協會(CCMA)數據,2021年中國混凝土的產量為33萬立方米。生產這些混凝土,需要價值超過4660億元的混凝土機械做支撐。
以此計算,建造一臺行星發動機,僅混凝土機械這一項的支出就高達1.4萬億元,而這僅僅占項目總工程機械投入的25%。
也就是說,建造一臺行星發動機所需的工程機械投入可能高達5.6萬億元。這意味著“移山計劃”是個名副其實的“萬兆級”(即1010)工程。
在天文數字般的投入面前,電影中,歐美國家最終因投入過大而導致社會生活水平大幅下降,不得已退出了“移山計劃”,重任完全落到了中國的肩上。而中國在歐美放棄之后,依舊憑借其強大的工程機械科技完成了行星發動機的建設與點火試驗。
歐美向后,中國向前。科幻電影里的橋段固然有藝術加工的成分,但不可否認,這種橋段似乎也映射了一場現實中的全球工程機械產業變遷。
在過去十年中,中國工程機械制造產業高速發展,全球排名不斷上升。而該產業的傳統強國(美、日、德等),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倒退。
CCMA數據顯示,2020年,中國工程機械產業龍頭徐州工程機械集團(以下簡稱徐工集團)在三年內完成世界排名的三連跳,超越日本、德國、瑞典企業,成為全球第三的工程機械制造商;2021年,中國工程機械企業在全球市場的市占率達到24.2%,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工程機械制造國。
電影中,郭帆導演也借彩蛋表達了對中國工程機械產業的敬意——影片中,地球聯合政府建造行星發動機時所用的各式“未來”工程機械,都由徐工集團獨家贊助。
郭帆表示:“電影拍攝時,我們在徐工看到了很多真實的科幻,看到了真正的中國工業。”

01 中國工程機械的“愚公”年代
工程機械是蓋樓、建橋、筑路等工程中所用到的機械設備的統稱,其分支眾多,依應用場景不同可分為土方(挖土、運土)、起重、混凝土、路面、樁工、掘進等十八大類。其中,土方、起重、混凝土三大品類應用最廣,合計產值約占總產值的35%~50%。
工程機械是個萬億級市場。
據CCMA數據,2021年,全球工程機械總產值約為3.3萬億元,中國在其中占據24.2%的市場份額。全球每3輛挖掘機、1.5輛混凝土攪拌機以及1.4輛起重機中,便有1輛來自中國制造。CCMA預測,中國工程機械產業復合年均增長率將保持在3%上下。預計到2025年,中國市場的規模將超過9000億元。
時至今日,中國在工程機械領域的產業地位已無需多言。但在成為全球最大的工程機械消費市場以及生產制造國之前,中國也曾經歷過學跑、跟跑、領跑的漫長過程。
建國之后,為響應國家建設需要,中國各機械制造廠從零開始,用手工打磨、測繪仿制等最樸素的方法,叩石墾壤,為一個千億產業壘下了地基,開啟了中國工程機械的“愚公”年代。
“愚公們”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缺乏機械制造基礎。
1954年,徐州華興鐵工廠內,一個名叫掌家忠的年輕小伙面露難色——受中央農具專業會指派,他所在的工廠被分配了11萬部雙輪雙鏵犁的生產任務。
雙輪雙鏵犁是當時國內的常見農具,需要用半自動傾斜式機床生產。但在那個百廢待興的年代,整個江蘇省所擁有的機床數量都極為稀少,生產變得非常艱難。
為了完成生產任務,掌家忠與自己的生產小組花了一年時間,用土方法自主設計出33組生產工具,并研發了八套鍛打模具,將生產效率提升了15倍。
1957年,蘇聯的起重機設備開始引入中國,被全國各機械制造廠分解學習。而掌家忠也參與到徐州第一臺塔式起重機的試制中,承擔其中的鍛造任務。
試制起重機的過程很快。3個月后,徐州華興鐵工廠便建起了一座高32米、臂長20米的塔機。盡管與蘇聯的大型塔機相比,這款塔機堪稱“迷你”,但徐州卻由此邁出了在工程機械產業的第一步。
1949~1960年是我國工程機械起步之年,類似掌家忠的故事在全國一遍遍上演。
憑借自研基礎器械與仿制蘇聯50年代的產品,我國第一臺機械式單斗挖掘機、第一臺汽車起重機、第一臺拖拉機等多個“第一”先后落地,中國工程機械的地基得以建立。
除了缺乏機械制造基礎,那些年,中國工程機械面臨的另一個難題是“不系統”,全國各個工廠之間缺乏統一的生產與研發計劃,北京、長春、徐州幾個核心機械制造基地間也缺乏交流。這不僅造成人力上的浪費,發揮不出各地的相對優勢,也拖累了產業技術進步的速度。
這種各自分散發展的格局從1961年開始改變。
那年4月24日,一機部五局,即工程機械局成立,負責全國工程機械的發展和規劃工作,工程機械行業從此在全國實現統一管理。
此后的20年,一機部先后成立天津工程機械研究院、長沙建設機械研究院、工程機械與軍用改裝車試驗廠、高原工程機械研究所四大科研機構,締造了我國工程機械產業最初的科研力量。
多年以后,天津工程機械研究院經過重組,并入我國機械制造龍頭——中國機械工業集團。長沙市也將長沙建設機械研究院打造成如今中國第三、全球第七的工程機械巨頭中聯重科,并以此為依托,發展出包含三一重工、山河智能等一眾領軍企業在內的長沙工程機械產業集群。
曾經工具落后、一窮二白的徐州華興鐵工廠經過系列合并,已發展成今天全國第一、世界第三的工程機械巨頭——徐工集團,掌家忠也作為中國第一批勞模代表被寫入徐工集團歷史檔案館。
歷經歲月,中國工程機械產業在“愚公”年代所揮灑的汗水,如今俱已結下豐厚的果實。
02 從“學跑”到“跟跑”
如果說“從無到有、建好地基”是我國工程機械產業從建國直至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歷史任務,那么隨著改革開放的到來,我國基建投資大幅增長,市場對大型工程機械的需求與日俱增,如何“從有到優”、滿足新時代的新需求,便成了我國工程機械產業新的發展核心。
為實現工程機械技術的進一步躍遷,1985年,我國首次放開國門,大批引進來自歐、美、日的新技術。
當時,在我國機械工業部的組織下,福建廈工、廣西柳工等12家國有工程機械企業,開始就技術引入與合作問題,同美國卡特彼勒、日本小松和德國利勃海爾等世界工程機械巨頭談判。
彼時,美、日、德是世界工程機械產業最發達的三個國家:美國的卡特彼勒是全球霸主,手握最先進的技術和最大的市場份額;德國的利勃海爾是老牌企業,歷史悠久;而日本的小松則是在二戰之后快速崛起,正在沖擊卡特彼勒在全球市場的統治地位。
在日本小松的沖擊下,1982~1984年間,卡特彼勒連續三年市占率下滑,平均每天要被吞掉100萬美元的市場份額。在卡特彼勒眼中,正處于改革初期的中國是個必須要抓住的巨大市場。
1986年,在中國機械工業部的牽頭下,12家國企同卡特彼勒簽訂了技術轉讓合同,共同對卡特彼勒的技術進行拆分,每家企業負責其中的數項技術,各自消化。
如福建廈工、廣西柳工負責引進裝載機技術,山推工程機械廠負責引進密封履帶技術等,我國工程機械制造能力因此突飛猛進。
經過多年發展,廣西柳工如今已是世界第二的裝載車廠商,山推也成為全國最大的推土機制造商。
除了企業直接受益之外,技術引進的利好還體現在科研領域與人才培育上。
1985年7月,畢業于華中工學院的易小剛被分配在北京機械工業自動化研究所工作,恰巧趕上了卡特彼勒的技術引入潮。易小剛用十年時間開展液壓、氣動等關鍵技術的國產化研究,將外來技術充分內化。
與之相似的故事在天津、長沙等研究院紛紛上演。
技術引進之后,20世紀90年代,我國工程機械制造企業如雨后春筍般紛紛成立。
如曾經的徐州華興鐵工廠,在一系列整改后,于1989年實現集團化,成為徐工集團;長沙建設機械研究院于1992年整改為中聯重科;龍工在1993年創立于福建龍巖,柳工在同一年改制上市......我國今天排名前十的工程機械制造企業,基本均崛起于此時。
在這一過程中,企業與科研兩條線開始交融。
1993年,一個名為梁穩根的湖南青年走出山村,來到長沙,將自己的焊接材料廠改成工程機械制造廠,從混凝土輸送泵起家,一步步打造出如今的“三一重工”。
1995年,半路出家的三一重工陷入到巨大的技術困境中,混凝土輸送泵的核心技術——液壓,長期由美、日、德壟斷。技術無法自主的后果是在關鍵零部件上高度依賴進口,采購成本飆升,三一重工陷入入不敷出的窘境。
在困局前,我國科研院所培育出的人才開始發力。
于1985年開始科研工作的易小剛,在十年之后已成為北京機械自動化研究所所長,是液壓抽油機和注塑成形機領域領域的頂尖專家。
在易小剛的主持下,三一重工憑借自研解決了液壓技術、高低壓切技術等關鍵難題,并突破了高強度鋼板等完全由歐洲壟斷的核心材料。
企業與科研的交融,培養出一批具備全球化競爭能力的中國工程機械企業。到2006年,中國工程機械產業在全球的市場占有率已達到6.7%,成為繼美國、日本、德國、瑞典之后世界第五大工程機械生產國,第一次躋身世界前五。
盡管與美、日相比,此時的中國工程機械產業依舊弱小,但到此階段,中國已完成學跑、跟跑,開始同卡特彼勒、小松、利勃海爾展開了直接競爭,我國工程機械產業的發展來到全新階段。
03 一場關乎產業未來的收購案
中國工程機械產業的發展,遠沒有如此一帆風順。
在叩開中國市場的大門之后,全球霸主卡特彼勒雖然幫助中國工程機械產業完成了早期的技術躍遷,但也獲得了超額回報。
15年時間里,卡特彼勒在中國建立了11個生產基地、2個研發中心和1個培訓中心,其工程機械技術專家更是遍布中國各地。但隨著中國工程機械產業的整體崛起,卡特彼勒在中國的統治地位也開始動搖。“教會徒弟,餓死師父”這種事,卡特彼勒顯然不想落在自己頭上。
為鞏固自身市場份額,卡特彼勒希望通過投資與并購的方式,對中國本土工程機械企業進行全方位“清洗”。
2003年,時任卡特彼勒公司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詹姆·歐文斯曾向中國提出一個總額100億美元的收購方案。徐工集團、廈工、廣西柳工、河北宣工、濰柴動力等龍頭都在收購名單之中。
要知道,在當時的中國,100億美元堪稱天文數字。中國第一大工程機械企業徐工集團2003全年的總銷售額也僅有154億元人民幣。
高額價碼的背后,卡特彼勒看中的并不只是標的企業的利潤,而是整個中國工程機械產業的未來。
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路風曾評價道:“ 通過并購,卡特彼勒不只要控制中國工程機械行業的個別龍頭企業, 它要吃掉的是整個行業。”
據《中國工業報》披露,卡特彼勒曾在收購某國企時要求以10%的股權代行100%的企業控制權,并限制被投企業使用原品牌形象,禁止被投企業同卡特彼勒的競爭者合作,禁止被投企業產品出口,并要求被投企業向卡特彼勒中國研發中心購買技術。除此之外,卡特彼勒還要求被投企業大批削減員工。
也就是說,一旦收購達成,中國工程機械產業將完全失去自主性。
卡特彼勒的資本收購案是當時中國工程機械產業最重大的事件。風頭最盛時,中國“幾乎”失去了徐工集團這個產業龍頭。
2005年10月,徐工集團宣布與美國私募股權凱雷亞洲投資公司達成協議,將以3.75億美元的價格出售徐工旗下徐工機械85%的股權。
徐工機械是徐工工程機械業務的核心板塊,而凱雷公司正是卡特彼勒的代理人。
起初,徐工集團并不清楚卡特彼勒與凱雷公司的關系。盡管在投資競標中,徐工拒絕了卡特彼勒。但依靠凱雷公司,徐工集團還是落入了卡特彼勒的手中。
收購案曝光后,“卡特彼勒壟斷中國工程機械行業”的輿論喧囂塵上。中國工程機械產業也因“徐工賤賣國有資產”而受到巨大爭議。
扭轉戰局的是三一重工。
在凱雷公司與徐工的交易細節披露后,三一重工總裁向文波提出以4億美元的價格參與同凱雷公司的競爭,并在自己的博客中寫下了46篇博客,向全網舉報徐工收購案違規項,同時列明“徐工賤賣國有資產”背后對中國工程機械這一戰略產業的巨大損害。
面對向文波的發聲,中國機械工業聯合會市場發展部副主任馮寶珊曾指出:“徐工是中國工程機械行業的第一塊牌子,我們人力、物力、財力投入這么大,一旦賣給卡特彼勒,這些無形價值的損失是無法計算的。”
在三一重工的號召下,社會掀起了一場國有資產保衛戰,媒體一度將此稱為中國改革開放風向標。
2006年7月17日,國家商務部連開三天閉門會議,商務部、工商總局、外匯局、稅務總局、證監局、國資委六司聚首徐工,共同探討凱雷收購徐工股權出售案。
會議之后,盡管凱雷公司先后兩次大幅上調收購金額,但均被商務部否決。2008年7月,徐工和凱雷公司簽訂的聯合聲明協議過期,收購合作終止,這場由卡特彼勒掀起的“資本收購戰”正式劃上句號。
04 工程機械迎來中國時代
經歷并購危機后,中國工程機械產業邁入了史無前例的高速發展期。
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爆發。受經濟衰退影響,全球基建工程市場縮水,工程機械產業遇冷。為應對經濟危機,中國提出“進一步擴大內需的十項措施”,以大規模基建計劃刺激經濟發展。中國工程機械產業趁勢崛起。
據浙商證券數據,2008年時,中國工程機械銷售額在全球的占比還不足15%;2年后,中國工程機械的市占率已高達40%,市場份額超越北美、西歐、日本三大市場的總和,達到歷史最高點。
盡管當時中國工程機械產業體量已足夠龐大,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高端零部件自產能力弱一度是中國工程機械產業的發展瓶頸。
2011年,中國工程機械產業的銷售總額高達5000億元,但其中大部分收入都用于進口國外高端零部件。據湖南省機械工業協會統計,2011年高端零部件成本占該省工程機械生產成本40%以上。
為解決這一問題,2011年7月31日,工信部裝備工業司發布《中國工程機械行業“十二五”發展規劃》。中國工程機械工業協會秘書長蘇子孟曾表示:“十二五”期間,中國工程機械行業將重點解決關鍵零部件制造技術落后的問題。
自此,徐工、三一重工、中聯重科等國內工程機械領軍企業均加大了研發投入。
三一重工自2005年以來,陸續成立了10多家零部件公司,目前已擁有國內規模最大、品種最多的液壓油缸生產基地。三一自產的發動機和底盤早已應用于工程機械和重卡。
徐工在“十三五”期間攻破的關鍵技術中,有20%都是高端零部件。如今,徐工的起重機、挖掘機等主機已實現全型譜系統化配套,液壓件、傳動件、電氣件的自制率快速提升。
歷經“十二五”、“十三五”十年發展,中國工程機械產業對高端零部件的突破已初見成果。中聯重科副總裁孫昌軍曾表示,目前,國內零部件已基本能做到完全自產,在關鍵時刻能夠“頂得上”。
除了技術進步,十年間,中國工程機械企業還順利開拓了海外市場。
根據三一重工公告,公司目前美歐印等海外事業部本地化率超過90%。2022年一季度,三一重工、徐工機械和中聯重科的海外營收分別同比增長33%、157%和40%。
挖掘機是工程機械產業中市值最高的品類,據CCMA數據,2022年前三季度,中國挖機出口銷量已占總銷量的40.1%,在出口量最高的9月,中國挖機出口占總銷售額的比重一度高達50.3%,中國產品的全球影響力與日俱增。
時至今日,我國工程機械產業格局已然分明,在東部、湖南、四川、廣西等地區均形成了大規模產業集群。
在江蘇形成了以徐工集團為核心的徐州地區工程機械產業群;
在湖南形成了以中聯重科、三一集團、山河智能等企業為龍頭的長沙市工程機械產業群;
在濟寧、臨沂、青州形成了以山推、臨工、方圓、大宇等企業為核心的山東工程機械產業群;
在東部形成了以安徽合力、常林股份、杭叉、龍工、上海華建等知名企業為代表的長三角工程機械產業群。
通過沖擊高端零部件與全球化戰略,工程機械產業的中國時代正在到來。
2020年,全球前50強工程機械制造商榜單中,徐工集團、三一重工和中聯重科分別位列榜單第三、第四、第五,僅位列美國卡特彼勒與日本小松之后。2021年,中國企業在全球市場的市占率最高,為24.2%;美國次之,占22.9%;日本第三,約21.2%。
正如《流浪地球2》中所映射的,在過去十年中,中國工程機械制造產業高速發展。盡管當下,中國工程機械企業同卡特彼勒、小松的差距依舊存在,但隨著中國工程機械產值繼續保持高速增長,這種差距正在以可見的速度縮小。
在未來,如何從“大”到“強”,并由做“強”,進一步發展成產業的領軍者,甚至真正像《流浪地球2》中那般,具備獨力推動世界工程建設向前躍進的能力,中國工程機械產業還有更遠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