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侯瑞寧
編輯 | 張慧
“任何地方和企業對民生用氣都不得限購減供,一旦發現這樣的問題,都將嚴肅追責問責。”
在1月13日舉辦的國新辦新聞發布會上,國家發改委副主任連維良對近期河北地區出現的限氣問題作出回應。
隨著2023年首場寒潮來襲,氣溫驟降,河北當地居民更為迫切地希望解決限氣問題。
今冬供暖季以來,河北省邯鄲市、邢臺市、保定市等煤改氣地區出現居民天然氣限購、斷供情況,均指向同一家公司——中國燃氣(00384.HK)。12月初,界面新聞率先作了報道《【獨家】河北再現民用燃氣限購,中國燃氣陷入煤改氣困局》,之后多個媒體進行跟蹤報道,引發社會極大關注。
這一問題已得到國家高層高度重視。發改委表示,監測到個案后,立即責成地方政府采取措施,予以糾正。
據河北邢臺市南宮市委辦公室等當地政府機構在公開平臺的回復,限氣主要因中國燃氣在全省范圍內氣源合同量不足,供氣量與需求量間存在缺口。
實際上,與五年前河北“煤改氣”時遇到的全國性缺氣問題不同,今年國內并不缺氣。
“全國采暖季天然氣資源總量足夠。發改委在采暖季之前組織簽訂的天然氣中長期合同量超出了各地預計需求,進入采暖季以來,實際消費量低于預期。”連維良在會上指出。
他表示,今年的限購停供問題,客觀上是因為隨著天然氣市場化進程加快,城燃企業氣源更加多元。國際天然氣價格大幅上漲,企業市場化購氣成本過高,短期內難以有效疏導,出現了階段性經營困難。
中國石油大學教授劉毅軍對界面新聞表示,從全國范圍看,中國燃氣在河北多地限氣是局部、短期的,但該現象也暴露出中國燃氣近年來在農村煤改氣過程中存在的長期問題。
層層轉賣的氣源
界面新聞從中國燃氣(00384.HK)獲悉的一份內部資料稱,限氣主要出于兩方面原因。一是由于上游企業供氣量不足,中國燃氣只是根據上游分配氣量的實際情況對居民用氣進行定量保供。二是上游企業以停氣施壓中國燃氣按照高價支付氣款。
一位不愿具名的業內人士對界面新聞表示,上游企業和下游城燃產生矛盾,大概率是下游城燃企業沒有簽訂足夠的合同內用氣。合同外的氣源需要高價支付,而城燃企業不愿意購買。
據界面新聞了解,中國燃氣所說的上游供氣量不足,主要是指簽訂供氣合同中民用氣量不足。

該業內人士對界面新聞稱,河北各類燃氣公司的上游供氣企業分為三類:一是以中石油為主的“三桶油”直供;二是河北省天然氣有限責任公司直供;三是其他城燃企業轉供。
中石油一內部人士對界面新聞表示,每年3月,中石油天然氣銷售分公司和下游城燃企業簽署全年天然氣購銷合同,每年9-10月補簽冬季保供增量合同。若冬季合同民用氣量不夠,需購買合同外較貴的氣。
中石油等“三桶油”大多直接供給大中型城市居民,縣域內的城燃企業氣源則多為二級氣源。例如,河北省保定市淶水縣中燃公司,其上游供氣企業分別是河北省天然氣有限責任公司銷售分公司、保定中茂能源有限公司。
天眼查APP顯示,河北省天然氣有限責任公司銷售分公司的大股東為新天綠色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持股55%;第二大股東為香港中華煤氣(河北)有限公司,實際控制人為河北省國資委。
保定市中茂能源有限公司的大股東為華氣清潔能源投資有限公司。中石油下屬昆侖能源(00135.HK)擁有華氣清潔能源投資有限公司77.88%股份。
這兩家公司屬于中游和下游公司,自身并沒有氣源,而是從“三桶油”手中購買后,再轉賣給淶水中燃。
另一不愿具名的業內分析人士表示,經過層層轉賣的二級、三級氣源,不僅意味著氣源成本更高,且其資源保障能力弱于一級氣源。
接受界面新聞采訪的業內人士普遍反映,縣域鄉鎮一級的燃氣公司與上游企業談判的能力較弱、資源調度能力弱。如果出現氣源不足的情況,應該提高協調層級。
除管道氣外,之前在LNG價格低廉時,城燃企業可以購買LNG作為補充。但近年來,國內LNG價格在冬季往往處于高位,運營農村煤改氣的企業采購積極性較低。
上海石油天然氣交易中心數據顯示,2022年12月底,京津冀地區為LNG價格指數為8000元/噸,今年1月中旬這一指數仍在7000元/噸左右,較往年低位價格上漲約四成。
最后,鄉鎮農村缺乏調峰設施,也給農村安全供氣帶來一定挑戰。
“在農村建設調峰設施,單位氣量成本投入比城市更大。農村用戶分散,氣量規模小,因此投資回報存在很大不確定性。”上述業內人士對界面新聞表示,這讓調峰設施在農村很難真正建設起來。
2021年2月21日,國務院發布的《關于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意見》首次提出,推進燃氣下鄉,支持建設安全可靠的鄉村儲氣罐站和微管網供氣系統。但是2022年后,該文件便未再涉及“推進燃氣下鄉”相關內容。
“富貴氣”引發補貼難題
中國燃氣上述內部資料稱,2017-2021年五個取暖季,由于氣源采購成本超過銷售價格,導致中國燃氣利潤倒掛嚴重。2021年取暖期結束后,天然氣市場出現淡季不淡的情況,上游資源氣價過高,造成中國燃氣資金緊張,無力支付上游高額氣款。
財報顯示,2021/22年財年(2021年4月1日-2022年3月31日),中國燃氣是五大燃氣巨頭中唯一凈利下滑的企業,總收入同比增長26.1%至882.25億港元;凈利潤下滑26.9%至76.62億港元。毛利率從上一財年的25.9%下滑至17.8%。
中國天然氣價格實行雙軌制。其中,居民用氣由政府調控;工商業等非居民用氣由市場定價。居民用氣價格一般低于非居民用氣。
近兩年,因為上游天然氣價格上漲加快,居民用氣終端價格無法實現順價,導致城燃企業虧損較為嚴重。
2019年,雄縣中燃燃氣銷售公司曾發文稱,上游冬季采購氣價上漲至2.968元/立方米,2017-2018年兩個采暖季,因氣價倒掛公司共計虧損超過4692萬元。此時,還處在政府補貼期間。
2016年9月,河北省發布的《關于加快實施保定廊坊禁煤區電代煤和氣代煤的指導意見》稱,給予采暖用氣1元/立方米的氣價補貼,每戶每年最高補貼氣量1200立方米,由省、市、縣各承擔三分之一,補貼政策及標準暫定三年。
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天然氣價格出現新高。2022年12月27日,河北省邯鄲市人民政府援引雞澤縣發改局調查稱,目前上游管道天然氣采購綜合價格約4.3元/立方米;LNG價格約8000/噸,氣化后的天然氣價格合5元/立方米以上,但雞澤縣居民銷售價格2.76元/立方米。這意味著每賣一方氣,燃氣公司虧損2.24元。
對于一二線的城市燃氣公司而言,價格相對較高的工商業用戶收益可以對沖居民氣的虧損。但對于鄉鎮燃氣而言,主要客戶為民用,缺乏工商業市場支撐,一旦民用氣無法順價,就會很快出現虧損。
與其他大型城燃公司相比,中國燃氣的居民用氣占比較高。 2021/22財年,中國燃氣民生用氣73.54億立方米,占全年售氣量的20%。
2021年,新奧能源(02688.HK)銷售予民生用戶的天然氣量47.03億立方米,占全年售氣量331億方的14%;昆侖能源(00135.HK)居民售氣量為34.74億立方米,占到全年售氣量420億方的8%;港華智慧能源(01083.HK)民用售氣量27.96億立方米,占總售氣量145.79億立方米的19%。
雖然2021/22財年,中國燃氣的銀行結余和現金同比上漲18.9%至101.88億港元,但中國燃氣給各下屬公司下達了一項重要任務,即“加大政府財政補貼的回收力度”。
據界面新聞了解,河北省正在解決這一問題,推進今冬明春的民用氣價倒掛補貼工作。
2022年-2023年采暖季結束后,河北省會在一個月之內,請第三方對燃氣企業購銷價格進行核查和核算,針對氣價倒掛產生的虧損會進行一定程度補貼。
其中,淶水縣共需氣價補貼4000萬元,分別由省市縣三級承擔。
這一補貼額約占到淶水縣全年財政收入的3.3%。2021年,淶水縣全年財政總收入12.27億元。
2021年,淶水縣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47萬元;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3萬元。
按照每戶單月使用天然氣500立方米,以2.77元/立方米的價格計算,每戶居民一個采暖季(11月15日-次年3月15日)需要支付5540元。這占到淶水縣農村居民人均年收入的37%。
劉毅軍認為,農村“煤改氣”工程屬于資源錯配。天然氣屬于“富貴氣”,適用于具有規模性、支付能力較強的城市用戶。農村用戶分散、家庭面積大、支付能力弱,勢必需要大量的、持續性的政府補貼。
一旦政府補貼取消,對于農村煤改氣運營公司而言,將面臨巨大的經營壓力。
在1月13日國新辦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國家發改委副主任連維良對限氣問題回應稱,當前要“一企一策”幫助企業紓困,對極端情況下存在棄供、斷供風險的,屬地政府要及早制定預案,無條件兜底保供。
曾經的暴利不再
中國燃氣是農村煤改氣最積極的參與者,也曾是最大的受益者。
2017年,為了治理2+26城市的霧霾問題,中央各相關部委先后發布了《京津冀及周邊地區2017年大氣污染防治工作方案》、《關于開展中央財政支持北方地區冬季清潔采暖試點工作的通知》、《北方地區冬季清潔取暖規劃(2017–2021)》等政策,鼓勵北方農村地區實行冬季清潔取暖。
在一二線城市布局項目有限的中國燃氣,開始大力進軍農村市場。“華北區域‘氣代煤’將是強大的增長引擎。”中國燃氣在2016/17財年年報中聲稱。
財報顯示,2017-2019年,中國燃氣的民用煤改氣用戶數量呈爆炸式增長。2017年上半年,該公司新簽約鄉鎮氣代煤居民用戶67萬戶;僅一年后,已簽約的鄉鎮氣代煤用戶達426萬戶;2018/19財年,700余萬戶;2019/20財年,900余萬戶。
與之對應是,中國燃氣的凈利潤大幅增長。2016/17、2017/18、2018/19財年,中國燃氣凈利潤增幅分別為82.5%、47%和34.9%。

燃氣銷售費和接駁費,是中國燃氣收入與凈利的主要增長來源。
天然氣接駁費是城燃公司在為客戶安裝天然氣管道時,所收取的初裝費用。
僅從農村煤改氣業務看,過去五年,中國燃氣累計接駁鄉鎮“氣代煤”居民用戶超819萬戶,累計向農村居民提供60.2億立方米采暖天然氣。
2020/21財年,中國燃氣的鄉鎮氣代煤項目每戶平均接駁費2910元;平均售氣價為2.54元/立方米。
由此推算,五年來,鄉鎮煤改氣為中國燃氣帶來的接駁費和燃氣費收入約390億元。
除這兩項收入外,農村煤改氣工程改造費也曾給中國燃氣帶來巨大收益。
2016年9月,河北省人民政府發布《關于加快實施保定廊坊禁煤區電代煤和氣代煤的指導意見》稱,按燃氣設備購置安裝投資的70%給予補貼,每戶最高補貼金額不超過2700元;給予建設村內入戶管線戶均4000元投資補助。
2018年起,補貼退坡。《河北省2018年冬季清潔取暖工作方案》稱,對戶內燃氣設備購置投資,省級補貼每戶最高不超過1350元;給予建設村內入戶管線投資補助,由省級、市級分別承擔1000元/戶。
有業內人士對界面新聞表示,上述設備補貼和管線投資補助,通常會直接給予燃氣公司,大都是一次性結算,但有些地方存在拖欠現象。
據界面新聞了解,河北省政府已開始著手解決農村煤改氣的相關工程欠款問題。
隨著2021年河北省煤改氣各項補貼政策到期,以及全國煤改氣工程接近尾聲,中國燃氣對農村煤改氣的態度發生了急轉。
該公司在2021/22財年年報中稱,大幅放慢華北農村地區的居民“氣代煤”工程投資與安裝業務。這是其自2017年大力發展華北農村煤改氣工程以來,首次作出類似表態。
該報告期內,中國燃氣完成新增接駁天然氣居民用戶約294.14萬戶,同比下降約41.7%。其中,鄉鎮燃氣項目下降84%;城市燃氣項目下降21%。
這是中國燃氣2021/22財年凈利潤大幅下滑的主要原因之一。
界面新聞就上述限氣事宜聯系中國燃氣,截至發稿,未收到明確的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