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劉子象
隨著人類與新冠病毒的抗爭進入第三年,隧道盡頭的曙光就在眼前。對于全球大部分地區來說,2022年已經是大流行狀態結束的開始。可以預見的是,2023年將是更少限制、更多自由的一年。
遺憾的是,科學界普遍認為,新冠病毒本身不會在新的一年消失,且會成為人類常規疾病庫的一部分。
不過,我們將從應急模式中更徹底地走出來,以更平和的方式適應它、管理它。新的一年里,新冠疫情的全球大流行狀態很可能被取消,隨之而來的將是普遍的降級管理。在與作為一種地方病(endemic)的、3.0版本的新冠病毒交手的過程中,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更持續、更科學的管理方法,這考驗著各國政府。
從大流行到地方病
2020年1月30日,世衛組織首次宣布新冠疫情為“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同年3月11日,這個聯合國權威衛生機構表示疫情已達到全球大流行(pandemic)的程度。時至今日,在繼續警告公眾不要放松警惕的同時,世衛組織承認,經過三年的努力,人們對疫情前景的看法發生了改變。
在過去一年,對于取消大流行狀態,世衛組織發出了越來越強烈的信號。2022年9月,總干事譚德塞表示,雖然還沒到那一步,但是終點就在眼前。3個月后,他進一步表示,希望在2023年的某個時候,新冠疫情不再是全球緊急事件。
世衛組織的Covid-19緊急委員會將于1月份召開會議,討論退出新冠疫情全球緊急狀態的具體標準。
香港大學教授、病毒學專家金冬雁告訴界面新聞,業界普遍預計,世衛組織或將在2023年的年中宣布取消大流行狀態。
“目前科學界的共識是,雖然新冠病毒不會消失,但是疫情會從全球化的流行,變成地方性流行的模式。這也符合幾百年來冠狀病毒和流感病毒進化發展的規律。無論從基礎病毒學還是臨床病毒學來講,我們都看到了這個規律。”他說。
誠然,世衛組織的宣布將是一個意義重大的象征性步驟,會為各國的退出政策提供動力。但是前世衛組織和美國疾控中心流行病學家海曼(David Heymann)指出,雖然其權威性仍被普遍承認,但是許多國家已不再僅僅依賴世衛組織的指導。由于手握本國的最新信息和監控數據,不少國家轉向更多地依賴于本國和地區的科學咨詢小組來做決定。
實際上,美國總統拜登在2022年9月就宣布“大流行已經結束”。海曼表示,對于考慮退出緊急狀態的國家來說,一個關鍵指標是人口免疫力,這意味著通過免疫接種、自然感染等手段獲得抗體的較高人口比例。
仍需常態化監測
有病毒學家認為,長期來講,不排除新冠病毒被消滅的可能性,但是短期內消滅它“幾乎不可能,并且不需要”。與其說新冠病毒將像流感一樣,不如說它像目前已扎根人類社會的4種常規冠狀病毒。
據公開資料,全球共發現7種可感染人類的冠狀病毒,其中4種目前只帶來普通感冒,但是他們之前也曾引起過大流行。這4種與我們共存的冠狀病毒分別為:229E、OC43、NL63 和 HKU1。對于普通人來說,他們的名字并不為人所熟知。
“實際上,目前的新冠病毒已經與他們很像了。雖然這4種病毒通常引起普通感冒,但是有時也會帶來死亡,尤其是對年長人群來說。新冠病毒可能也將像他們一樣,比如兩三年帶來一次感染高峰,像現在這樣一年帶來幾個高峰的現象大概率不會出現了。”金冬雁對界面新聞表示。
但是繼續監測仍是必要的。澳大利亞迪肯大學流行病學主席Catherine Bennett指出一個全國統一的監控系統的必要性。她用氣象機構對花粉濃度的監測來類比。通過了解不同地區和時節的花粉濃度,過敏人士可以知道何時需要服用抗組胺藥,何時需要外出戴口罩,何時關窗或打開空氣過濾器。
金冬雁也表示,對于新冠病毒我們仍需要常態化的監測,應該像布控雷達一樣,通過樣本收集、廢水監測等手段進行流行病學調查,從而對病毒的活躍度進行高中低檔的定級,公開數據,并且適時發出警報、調整措施。
這正是我們目前應對流感等呼吸道疾病的方式。2022年12月14日,世衛組織也表示,即便新冠病毒不再構成全球大流行,但是它將繼續存在,我們仍然需要將它與其他呼吸道疾病一起管理。
復雜的管理難題
然而,管理一種我們尚不完全了解的新的地方病可能沒有看上去那么容易。
雖然全球正走出這場大流行病的急性期,但是它的負面影響仍在積累。數據顯示,從兒童免疫接種到癌癥篩查,大流行帶來的擠兌,已經擾亂了醫療保健的正常程序。一些國家的預期壽命已經下降,而心理健康問題正在飆升。不同社會也在激辯所謂“長新冠”的影響。
這場大流行帶來的不僅僅是健康成本,它還在全球多地引起經濟放緩,造成了社會、經濟和金融系統的混亂,對部分國家來說,這些影響將是長期的。
在這場疫情的末期,這些“后遺癥”亟待修復和解決。
對于地方病(endemic)的定義是復雜的。從衛生領域來講,美國疾控中心對它的定義是:疾病或傳染源在某一地理區域內人群中的持續存在和/或普遍流行;但是從政策角度來看,各方尚未就標準達成普遍共識,各國政府通常根據自身情況來界定它。比如瘧疾在非洲和巴西部分地區是地方病,但在美國卻不是。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傳染病教授Stuart Ray指出,對“地方病”最大的誤解是認為它代表輕微的疾病或感染。實際上,它只意味著感染的相對穩定和可預測性,并不是無害。
菲律賓公共政策學者Ronald U Mendoza在一篇合著論文中認為,地方病不僅僅是一個生物和健康事件,同時它也與經濟和管理密不可分。簡單地宣布新冠疫情為“地方病”并不能消除一個政府的治理責任。而這種責任是復雜而棘手的,如何協調社會保障、醫療系統等資源來予以應對,是各個政府需要思考的。
同時,在一國的地方病管理過程中,來自國際上的合作和支持也是必要的。在應對疾病方面,全球有著共同利益。由此,一個改進的全球公共衛生產品系統才能形成,它將幫助我們應對下一次大流行。
對于新冠病毒本身的演變趨勢,科學家內部仍有辯論。不過目前的基本共識是,雖然沒人能夠預測一個更危險的毒株是否以及何時出現,但是就目前的奧密克戎變體來說,我們還沒有看到這種危險變異的證據。
雖然人類無法控制或預測病毒將如何演變,但是我們可以通過政策創造社會經濟環境,使世界更接近“新常態”。與其將這種情況描述為最終狀態,不如說它是我們追求的一個方向。
而這場大流行病能夠教會我們什么呢?可能是一種新知和教訓,以及由此帶來的基于證據的、可持續的、公平的長期管理傳染病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