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徐魯青
編輯 | 黃月
這是一屆有太多爭議的世界杯,無論是卡塔爾被選作主辦方的賄選問題,還是修建大型體育場時的外來勞工人權侵害、生態破壞,女性歧視,都給四年一屆的足球狂歡蒙上了陰影。
足球在面對現實問題時一直是無力的,希特勒用足球為雅利安人種優越論正名,球賽被用來安撫鄰國的抵觸情緒,為納粹爭取時間準備戰爭。皇家馬德里曾被獨裁者弗朗哥當作自己的流動大使館,以球賽作為政治宣傳手段,反對他的球員不得不被迫流亡。
但同時,有太多的足球故事讓人相信聯結的力量,人們在球賽里體驗共同的遺憾與狂喜,分隔者得以看見彼此,敵對方也放下了戒備。于是尼日利亞內戰會為了球王貝利的比賽而停止交火兩天,于是科特迪瓦反政府武裝在一場合作球賽后,決定與政府軍議和。足球更關乎人的榮耀、尊嚴與勇氣。納粹占領烏克蘭時期,曾命令基輔球員和希特勒的衛隊開展足球友誼賽,他們警告烏克蘭球員們:“如果你們敢贏,就死定了。”在恐懼與饑餓的折磨下,烏克蘭人準備輸掉這場球。但最后,他們無法抗拒尊嚴的呼召,最終踢贏了比賽,球員們也因此在懸崖邊被處死。
我們相信足球運動足夠美麗,美麗得遠遠超出了一個狂歡賽事的意義。這份足球書單或許能為你提供一些排名與比分之外的視角,激起你對足球的好奇,但最重要的,是超出足球之外的思考。在面對外來勞工權益、女性基本權利以及全球變暖現狀的時候,世界杯沒那么重要;思考足球的時候,我們也更要看到在節慶、激情與勝利之外的東西。

足球何以引發全球狂熱?
19世紀,旅行的英國人將足球帶到了歐洲、非洲和拉丁美洲,2009年,歐洲冠軍聯賽決賽首次成為世界上觀看人數最多的體育賽事——1.09億人觀看了比賽,超過了當年超級碗的1.06億人。為什么22個人追逐著一只球的競技游戲,會引發全球狂熱?
德斯蒙德·莫里斯是倫敦動物園哺乳動物館的館長,他最有名的作品是《裸猿》系列,鮮有人知的是,莫里斯也是一名忠實的足球粉絲,曾擔任過牛津聯足球俱樂部的技術總監。《為什么是足球?》延續了《裸猿》的思路,從遠古人類本能出發,探究足球為何成為了全世界最受歡迎的運動之一。

莫里斯認為,足球的魅力在于涵蓋了原始狩獵的全部內容。斗獸場內的血腥運動轉變為了現代球類運動——球隊如同當代部落,球門好比獵物,足球化為武器,而追逐、爭搶、射門是狩獵活動在現代社會的最好傳承。超級球星就像神靈一樣激發著我們的原始信仰,而絕佳的射門則如同神跡。
不能忽視的是,狩獵本能里蘊含的有毒男子氣概至今仍然盤桓在足球運動中?!?span>娘娘腔”、“基佬”等羞辱在足球運動賽場并不少見,直到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賽場還在警告性少數球迷,盡量不要在公共場合暴露同性戀傾向,不然可能遭到其他人攻擊。今年的卡塔爾世界杯,形象大使、前卡塔爾國腳薩勒曼也將同性戀稱為"哈拉姆"(haram ,阿拉伯語,意思是"被禁止的罪惡"),并認為他們是“精神上的傷害”。
足球真的是我們遠祖的記憶、流淌在血液里的原始沖動嗎?解釋足球全球狂熱的說法有無數種,“裸猿”視角不過是其中之一。我們唯一能確定的,是足球的復雜、深邃與迷人難以被拆解,就像英國劇作家普里斯特利說:“如果認為足球只不過是22名雇員踢一個球,那也可以認為小提琴就是木頭和羊腸線,《哈姆雷特》是墨水和紙張。”

[英] 德斯蒙德·莫里斯 著 易晨光 譯
未讀|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2018-06
足球發生了哪些變化?
如果我們將視線從裸猿拉回19世紀,便會發現,在短短幾百年間,足球運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1863年10月,12個身穿雙排扣長禮服的男人在倫敦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個足球協會,最開始的足球運動充滿了狩獵血腥暴力,19世紀以前,球員可以在足球場上使用武器,比賽時常發展成激烈斗毆。英國公學將足球改造了一番,用它培養男學生們的身體素質與團隊意識,再到工業革命之時,足球因其低廉的成本和濃厚的社群感而受到了工人階級的青睞。

當初創立協會的人們或許早已認不出這項運動,一百多年后,英超聯賽的薪酬體系、足球賽事的全球電視直播、門線技術、大數據逐一出現,足球還有不變的東西嗎?
《足球的歷史》試圖從物質的碎片里,串聯起足球的歷史發展節點。書中列舉了足球發展史里一百個重要物件,從女王公園的球隊合影到國際足聯金球獎。不過,這些物件的選擇也暴露了作者的——或者大多數人的——歐洲中心與男權視角。它們大多數都集中在英格蘭,幾乎沒有提及歐洲以外的足球歷史,盡管足球很早就擴張至全球范圍。和女足相關的物件只出現了一次,而殘疾人足球則在書中完全被忽略了。

[英]加文·莫蒂默 著 李治 譯
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2018-6
數據可以澄清我們對足球的哪些誤解?
球迷們在評論足球比賽時,更看重的是激情、魔力與瘋狂,而不是統計數據。我們是否可以把足球當成一個研究對象,從經濟學、統計學、物理學或者心理學的角度,為足球做出不同的科學論斷?
球評人西蒙·庫珀和經濟學家史蒂芬·希曼斯基認為,足球場上許多事情是可以解釋與預測的。而只要精心研究數據,我們會發現,許多關于足球的討論都基于錯誤的前提和信念。比如人們普遍認為“足球是一門大生意”,實際上,足球行業比我們想象的規模要小得多,而且經濟表現并不好。許多球迷們的執念是“我的俱樂部需要換一個經理”,但數據指出經理對球隊的成功沒有那么重要。

兩位作者還特別提出,辦國際體育賽事不能讓任何國家走向富裕,投向體育館的錢也很難為主辦國的普通人帶來好的回報,特別是在一個貧富分化大、許多人尚未解決溫飽問題的國家,舉辦大賽的影響更是負面的——我們不知道卡塔爾世界杯會帶來多少長遠的經濟福祉,但根據《衛報》的報道,從卡塔爾贏得世界杯主辦權至今,已經有6500名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尼泊爾、孟加拉國和斯里蘭卡的移民勞工在卡塔爾死亡。許多勞工在高溫和加班里倒在了建設一線,他們的身份證件被收走,甚至難以拿到工資。
這本書提供的冷靜清晰的數據分析,或許可以是另一種理解足球的方式,但認為一切皆可量化也是危險的,正如足球評論人劉曉新在此書序言里所寫:“為什么亨利的手球不能用重賽來解決?為什么足球永遠都在排斥‘鷹眼’或電子裁判的出現?因為,那就是足球,人們永遠都想知道它的必然,卻永遠都在期待它的偶然?!?/span>

[英]西蒙·庫珀 史蒂芬·西曼斯基 著 馬睿 譯
中國輕工業出版社 2010-1
成為足球運動員意味著什么?
2009年5月,德國國家隊在上海迎戰中國隊,比賽以1:1的成績結束。讓中國隊得分的小角度抽射破門,被譽為中國男足二十一世紀十佳進球之一。那一場失分的德國隊門將,是著名的羅伯特·恩克,幾個月后,恩克臥軌自殺,抑郁癥吞噬了他的生命。
誘發恩克抑郁癥的兩次重大挫折,一次是2002年在巴塞首發出場時以2:3輸給丙級球隊諾韋爾達,恩克在此之后陷入長期的自我懷疑;第二次是他被外借至土耳其強隊費倫巴治,以0:3大敗伊斯坦布爾。比賽時,球迷一邊謾罵,一邊向恩克投擲膠瓶和燃燒彈,失分之后他撿起球時,上面甚至纏繞著球迷扔出的衛生紙巾。
德意志盛產世界級門將,從馬耶爾、舒馬赫到卡恩和瘋子萊曼,他們大開大合,以瘋狂著稱。舒馬赫曾經故意撞碎法國中場巴蒂斯通下顎,卡恩曾在比賽中掐住對手前鋒脖子長達十幾秒鐘。恩克的風格卻全然不同,他是溫暖、低調和沉穩的人,收養流浪狗,在陽臺上一邊做俯臥撐一邊給養女一個親吻,也會給不熟識的年輕門將打電話,鼓勵他不要被教練的批評影響。

如此善良溫暖的性格延續到了球場,恩克曾被媒體批評不夠熱血,沒有攻擊性,但實際上他的技術強大,出擊率極高。只是作為一個敏感的完美主義者,恩克不巧站在了一個99%意味著0的位置上——前鋒失敗一百次沒關系,只要成功一次就夠了,而門將成功一百次都沒有用,失敗一次就足以被打入深淵。
現代競技體育的殘酷之處,是將痛苦遮蔽在榮譽之后,失敗擺放在生命之前,一場比賽的失敗就可能毀掉一個球員,無處不在的媒體放大了他們的一舉一動,干擾著他們的正常生活。聯賽過密時,運動員還會產生過勞問題,比如這次卡塔爾世界杯的冬季改期,就讓歐洲聯賽賽程縮短,球員一周雙賽乃至三賽的頻率增加。在世界杯后,他們還需要投入下半賽季的高節奏中,難以得到充分休息。利物浦傳奇主帥香克利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話——“足球無關生死,但高于生死。 ”如今,我們或許要對此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德]羅納德·倫 著 張力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3-5
我們懷念的是什么樣的足球?
“足球的歷史是一段從美麗走向職責的傷感歷程。”寫作《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的愛德華多·加萊亞諾如此說道。
在成為記者之前,就像每一個烏拉圭少年,加萊亞諾最想成為的是一名足球運動員。他是不折不扣的拉美左翼球迷,認為現代足球隨著殖民主義一起進入拉美,但拉美也顛覆了足球本身。他嘆息如今的足球仍被歐洲霸權牢牢控制,世界杯由歐洲球隊與裁判占領,南美的足球天才們盡數流失到西歐五大豪門聯賽,而巴基斯坦足球代工廠的童工、為卡塔爾世界杯興建球場的外籍工人們,都是世界杯狂歡里的代價和犧牲品。

加萊亞諾書寫的這本《足球往事》,既是他的足球追憶之旅,也記錄了百年來的足球變遷,身為一個敏銳的記者,他談論足球,更關注綠茵場后更大的世界。特別精彩的是他對現代足球的職業化和商業化的批判——“漂亮,進攻,快樂,游戲,街頭,兒童,民間,第三世界……”這些左派足球語言已經被跨國公司運用得嫻熟精巧;球員成為商品,在訓練與生活中被壓榨,害怕輸球勝過想要贏球;足球也愈發變得像資本與政客的游戲,賄選與腐敗不斷,本屆卡塔爾世界杯便因為大額賄賂丑聞遭到抵制。
在加萊亞諾看來,當足球變為一項產業,靈光般的純粹內核也隨之消逝。他形容這珍貴的內核,是在一場球賽面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政治家,歌手和街頭的小商販都閉了嘴巴,情人們停止了愛撫,連蒼蠅都停止了飛行”;是他從西班牙科斯塔遇到的一群孩子身上看到的東西——“這群孩子一直踢著,唱著:我們勝利,我們失敗,無論是贏是輸,我們都很快活?!?/span>

[烏拉圭] 愛德華多·加萊亞諾 著 張俊 譯
理想國·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