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毒眸
粉絲們追星時使用的打榜、集資、反黑一條龍式APP都去哪兒了?有的關停,有的還在償還粉絲的欠款,有的已經走向“元宇宙”。
栗子運營著一名韓國愛豆的數據站,平時主要負責他的數據和輿論維護。她在上個月收到一個反黑APP“分子”的客服消息,對方稱他們“復活”了,問栗子的數據站要不要入駐APP。栗子感到疑惑,詢問對方之后,得到的答案是,“復活”的分子不再做反黑,而是用原班團隊開發了新的APP,轉行做了元宇宙社交。
這類用于反黑的APP,誕生于粉絲在追星中的需求。“反黑”是飯圈的專業術語,它和“控評”有些類似,是指明星的粉絲群體會將網絡上有損該明星形象和惡意中傷的言論進行處理,主要的方式是舉報,是粉絲數據維護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一條條手動舉報的工作量過大,因此在粉絲的需求之下,所以在過去的幾年中,也誕生了種種針對粉絲的專業APP。
這個灰色產業里的每一環都彼此需要——粉絲需要反黑,需要工具,而這些小程序和軟件也需要粉絲的激情。而與追星乍看毫無關聯的元宇宙,能喚起粉絲們的激情嗎?
“解放雙手”的“一鍵反黑”
飯圈會對明星的社交賬號進行數據維護已經不是什么新奇的故事。 毒眸在往期文章中就曾經介紹過飯圈的“數據女工”,她們以維護偶像的社交媒體數據為己任,微博轉發評論、人氣榜單投票以及音樂榜單等等,都是數據女工們的重要陣地。
三年前,并非頭部流量的粉絲群體,都能在微博刷出百萬轉發,依靠的其實是APP工具的輔助。
當時的星援APP是比較常見的刷數據工具,粉絲可以購買多個小號,在APP內部的“分組賬號”頁面錄入小號,再粘貼需要轉發的微博鏈接,設置轉發微博的時間間隔和數量,按“啟動”就可以“解放雙手”,將這項機械式勞動交給后臺腳本完成,轉發到達目標數量之后整道程序會自動停止。2019年,星援APP被查封,只能依靠自己手動的刷數據方式需要耗費大量人力和時間成本,不少粉群難以負擔,微博的數據泡沫也有減退的趨勢。
刷轉發評論數據并不是飯圈唯一的“網絡日常”。不少粉絲會自發性地組織起來,撿起本應該由經紀公司完成的任務,即藝人的輿論監管、口碑維護,最終演變成飯圈內部的“反黑”。它與“控評”的邏輯類似,核心訴求是讓對自己愛豆不利的言論不出現在互聯網上。
“就是保證自己的偶像在網上會給人一個好的觀感,不能讓搜索關聯都是黑圖和負面,”栗子說,“這跟圈粉途徑有關系,我粉的是韓國愛豆,他基本不會走到國內大眾眼前,但對于想了解他的人來說,這些社交平臺還是挺重要的。我對一個比較糊的愛豆有興趣,第一反應肯定是去微博搜一搜看,如果都是別人P的他的黑圖,或者什么霸凌、整容之類的造謠,肯定就會阻礙我‘入坑’。”
但粉絲群體無法像藝人經紀團隊一樣,與平臺進行溝通或聘請專業的公關團隊,能依靠的只有足夠多的人數,所以粉絲群體在網絡上維護明星口碑的最主要方式,就是簡單粗暴的“舉報”。
以微博為例,粉絲會直接搜索愛豆的大名,一旦發現有微博的言論不利于愛豆本人的形象,就會將其視作需要“反黑”的對象。每個賬號都可以對微博進行投訴,這個過程被飯圈稱為“卡黑”,經常是由反黑站子發布已經進展到投訴頁面的鏈接,粉絲點進鏈接一個個提交,提交完成之后會在反黑站的微博下評論“打卡”。
“不利于愛豆形象的言論”包含的意義相當寬泛,討論緋聞、貶低長相或聲音、批評演技臺詞唱功等等,都會被納入“卡黑”的行列。最常被選擇的投訴理由是“有害信息”,因為早期的“有害信息”投訴通過率更大。
只是,這種機械性的操作和刷數據一樣需要大量人力,需求產生了,“解放雙手”的反黑工具也由此出現。反黑站會在反黑APP上錄入需要投訴的網頁鏈接,粉絲只需要下載APP,加入自己愛豆的粉絲圈子,綁定自己的微博賬號,點擊“一鍵反黑”,就可以讓后臺腳本自動投訴所有被錄入的鏈接,節省了大量的時間成本。
粉絲常用的反黑APP是“分子”和“魔飯生”,但在清朗行動之后,分子和魔飯生紛紛宣布停止運營,剩下的星芒APP,又被不少粉絲認為界面使用感不高、服務器不穩定,“反黑”也不像以前那么好做了。
一種微妙的“共生關系”
無論是“反黑”還是刷數據,都屬于追星產業鏈之中的灰色地帶。
這條灰色產業鏈像代拍、黃牛一樣,幾乎是個不透明的地下人情社會。豆瓣貼、微博可以手動舉報,但關聯詞條、黑子聚集的超話等很難用手動投訴處理的內容,幾乎每個反黑站子都有自己的渠道。昕昕第一次做站姐時,就因為找不到消除負面話題的渠道焦頭爛額,還是被別的粉絲私信才找到能處理的人。
栗子的微信里,有7、8個能做這個生意的人,但每個人給她的報價并不一樣。“你不認識人、不熟悉市場價、跟對方交流不多、不那么能砍價,都有可能被宰,同樣的項目差價可能會后面多加一個零。我就認識花5、6000去撤一個黑詞條的,還有花了很多錢也沒撤掉的,完全就被坑了。”
她曾經做過的一單是撤換自己愛豆詞條的頭像,因為詞條頭像會自動抓取熱度最高的四張圖片,而當時正好處于飯圈爭吵之中,詞條頭像變成了黑子刷的黑圖。栗子和熟悉的人談好,花了幾百塊就換掉了頭像。
粉絲需要這些“灰色產業”,而這些反黑、打榜的APP,也需要粉絲帶來的巨大流量。
風秋曾經想給她的愛豆買一塊重慶時代天街的應援屏幕,當時她看中的價格是1500元。但當毒眸把這個價格告訴栗子之后,對方卻表示她認為這個價格并不劃算:“室外的大屏還可以,室內的就貴了,但總的來說還是不劃算,因為時代天街的大屏是可以不花錢解鎖的。”
大屏應援這類項目,淘寶、微博都能找到中介公司,明碼標價。但對于粉絲中的組織者來說,和商場直接談、不花錢做到應援也是可能的:有的商場會要求成為他們小程序的注冊新用戶,或者小程序瀏覽一定時間,如果人頭數量湊夠,商場就會開放應援大屏給相應的粉絲群體。
不少APP和小程序會發布榜單要求粉絲打榜,最終第一名的獎勵會是商場戶外的應援大屏或者社交媒體APP的開屏等等。許多APP和小程序在使用過程中,都會有不少廣告插入——它的運營模式類似于微信小游戲,依靠流量和廣告植入賺錢。
栗子運營的數據站后臺,就經常接受到邀請入駐某APP、小程序的私信。“這些公司調查都挺詳細的,我愛豆生日附近會格外多,下半年也會多一些,可能是為了沖業績。”
即使最終獎品的性價比很低,但投票的正好有飯圈中的“對家”,粉絲也會十分“上頭”地投入戰斗。
栗子提到,前段時間她聯系某粉絲社區時,對方的客服讓她最近別來,因為榜單上“吳露可逃”和“棣欣引力”的CP粉在battle,因為肯定到不了榜單第一。“實際上他們那個battle性價比很低,已經到正常數據的兩倍左右了,其實完全沒有必要,有這些人頭數不如去做其他項目。”
粉絲的狂熱追逐,和商家羅織的網絡,恰好構成了一種共生的雙向奔赴。而一旦維系這個鏈條的追星紐帶斷裂,共生關系也就不復存在。
原有的分子客服在粉絲群里介紹自家APP的新功能,將粉絲社區元宇宙化,開發相應的數字藏品,并表示之后會努力邀請愛豆入駐、做線上演唱會。
認為是“畫餅”、變得“理智”的粉絲們不為所動。她們紛紛在微信群里提出最關心的問題:“還能不能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