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開菠蘿財經 吳嬌穎
編輯|金玙璠
繼第一批90后因為看牙“破產”,第一批00后已經開始為看牙貸款了。
第四次全國口腔健康流行病學調查顯示,我國高達97%的成人正遭受口腔問題的困擾。從拔智齒、戴牙套,到補牙、種牙,90后和00后,是如今的看牙主力軍。
但牙齒治療和矯正,這件越來越被年輕人重視的事,不簡單,更不便宜。
社交平臺上,大家是這么形容看牙貴的:
牙齒出現小黑點,需要補牙,一支大牌口紅沒了。
小黑點變小黑洞,需要嵌體修復,一套大牌化妝品沒了。
牙齒壞到神經,需要做根管治療,一個大牌包包沒了。
爛牙實在救不回來,需要做種植牙,一輛車沒了。
要是牙齒咬合不對,再加個正畸,半套房沒了。
一邊是越拖越嚴重的“爛牙”,一邊是負擔不起的昂貴費用,看牙貴,不僅掏空年輕人的錢包、透支年輕人的消費,還讓一些看不起牙的年輕人陷入重度焦慮。
年輕人無法實現的“看牙自由”背后,是快速膨脹的市場、海量的營銷信息、暴利的產業鏈,以及稀缺的好醫生。
第一批00后,開始貸款看牙
今年4月,21歲的小多終于在大學畢業前夕,摘掉了牙套。
她開始對著鏡子練習露齒笑,想在畢業照里留下最好看的笑臉。換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因為會被同學嘲笑說是“齙牙妹”。
她也不像以前一樣社恐了。和同學聊天時,她會肆無忌憚地開懷大笑,開玩笑 “炫耀”,“我這口牙,比你們的手機電腦都要貴。”
小多所在的城市太原,消費水平不如一線城市,但據她計算,從第一次正經面診到現在摘下牙套戴上保持器,這一年多她整牙花的錢,已經有2.4萬元。
“找醫生面診、制定正畸方案,1680元;拔四顆正畸齒,1200元;各種正畸輔助器材,約500元。最貴的就是牙套了,我戴的是隱形牙套,21800元。”
對一個00后大學生來說,這算得上是一筆巨款。
“當時其實心里挺矛盾的,上大學后,不僅僅是想變好看,也開始意識到正畸對口腔健康的重要性,但這不是個小數目,又不想向父母伸手要錢。”小多說,她也懷疑過,這么貴的矯正費用是不是冤枉錢,或者隨便找個小診所弄一弄就好了。
但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后,她發現,正畸與醫生的審美和技術有很大關系,“如果診治不當,很可能會導致問題更嚴重,甚至要進行二次矯正。”
小多從就診醫院了解到,正畸項目可以選擇分期付款,“首付5000元,是平時暑假兼職攢下來的,剩下1萬多,選擇了信用卡分期一年還款,每個月1400元。”
這樣一來,她覺得自己可以獨立負擔起這筆費用,“從生活費和兼職收入里攢出來。”
漂在北上廣的90后,“破產”也從看牙開始。
在北京工作的夢夢,是2019年開始動了整牙心思的。“從小別人就說我有點嘴凸,下牙不齊,但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毛病。工作幾年后,我感覺這個問題越來越嚴重,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有智齒,會擠壓正常牙齒排列。”
加上當時身邊好幾個同事都開始整牙,她更加動心了。“我越來越關注自己的臉部變化,這件事,就好像成了我的心病。”
后來,在同事的推薦下,她前往北京一家三甲醫院面診,開始了長達三年的正畸之路。
先是洗牙、補牙、看牙周、拔智齒等一系列前期調整,花費1萬多元。為了保證矯正效果,她選擇了常規的金屬牙套,費用要比隱形牙套便宜,但也花了2萬元。
加上其他零零種種的費用,過去三年,夢夢為一口牙陸陸續續花了超4萬元,相當于她兩個月的工資、1年的房租。為了減輕壓力,她也選擇了分期付款,“第一次付20%、第二次30%、第三次50%。”
很多年輕人去看牙是因為想正畸,但掏空錢包的,可能不只是牙套。
正畸是一整套的治療方案,戴牙套前,必須要保證口腔不存在任何牙齒問題,因此,有智齒要先拔,有蛀牙要先補,嚴重的,可能還要進行根管治療甚至種牙。
種牙,可能是年輕人最怕從牙科醫生口中聽到的兩個字。
“我天生咬合不對,加上從小愛吃糖,不注意口腔衛生,導致好幾顆下牙都被蛀得不成樣子,讀書時也沒有重視,拖著拖著,連根管治療都不管用了。”糖糖就是因為想要正畸改善“地包天”,去醫院看牙,被醫生下了“破產”通知書。
經過長達半年的方案調整和前期準備,去年,她終于完成了種牙手術,三顆牙花了4萬多。因為牙齒問題嚴重、治療方案復雜,加上戴的是隱適美的進口隱形牙套,她的正畸費用也要比正常情況貴得多。
據她估算,這幾年為牙齒花的錢,不下10萬,幾乎花光了工作以來的所有存款。
“你說值嗎,這沒法用值不值來衡量,就像身體任何其他部位一樣,病了就得治,這是剛需。”奔奔說,唯一后悔的,就是沒有盡早治療,白白多花了好幾萬。
一口牙等于半套房,貴在哪?
看牙這么貴,正常嗎?
最“燒錢”的正畸和種牙,首先貴在耗材。
這兩個項目,都要把專用材料置于口腔進行矯正或修復,必須保證產品安全,無毒無害無刺激,而且要能支持牙齒的基本咀嚼功能。因此,原材料就非常昂貴,而且,即便是國產品牌產品,原材料大多也要靠進口,生產成本很高。
拿正畸來說,矯正器普遍選金屬牙套和隱形牙套兩種,因為傳統金屬牙套影響美觀,現在年輕人都更傾向透明隱形牙套。
隱形牙套因原材料進口、3D打印開模、量身定制且隨時可摘,要比金屬牙套貴得多,價格一般在1.5萬-6萬之間。
以行業頭部國產品牌時代天使為例,四款產品的建議零售價格分別為3.2萬、4萬、2.6萬和2.4萬。但實際上,以2020年為例,其出廠價分別為7600元、9600元、8700元和5500元。
時代天使隱形牙套建議零售價和出廠價對比 來源 / 招股書
約3-4倍的溢價,來自各個流通環節,比如經銷代理、營銷宣傳、醫生加成以及醫院的檢查治療費用等。
但這仍不影響供應商的暴利。時代天使招股書顯示,過去四年,其毛利率高達65%以上,凈利率保持在18%-23%。也就是說,每賣出一款售價3.2萬的標準版隱形牙套,時代天使能凈賺6400元。
年輕人掏空錢包,就此捧出了“中國隱形牙套第一股”,時代天使營收從2018年的4.9億,激增至2021年的12.7億;凈利潤從0.9億漲到了2.9億。
與正畸市場類似,種植牙的材料也不便宜,且被認為流通過程價格虛高。
據官方資料,目前,公立醫療機構采購高端品牌種植體4000元—6000元每套,其他種植體2000元—3500元每套;公立醫療機構從第三方加工廠采購的牙冠大多在1000多元,自制牙冠價格更高。
此外,種牙和正畸都是“精細活”,且幾乎沒有完全相似的個例,非常考驗醫生的技術和審美。社交平臺上,正畸患者普遍認為,選擇一位技術過硬、經驗豐富的醫生,非常重要,“否則很可能無效,甚至要花更多錢二次矯正。”
但好的牙醫少,正畸醫生尤其稀缺,因為培養時間長、成本高,到2020年,中國有不到28萬全科牙醫,正畸醫生僅有6100名,很難滿足近年來暴增的患者人群。
好醫生一號難求,技術壟斷就形成了。
“我戴的金屬牙套材料其實很便宜,但整牙費用仍高達2萬,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醫療服務費。”夢夢告訴開菠蘿財經,因為好醫生大多在一線城市,這也是不同地區正畸價格差異大的原因之一。
種牙項目,也存在收費高的情況。數據顯示,各地公立醫療機構,種一顆牙的平均醫療服務費用超過6000元,一些省市費用超過9000元。
這是行業迎來強監管的原因之一。前不久,國家醫保局發布專項治理通知,擬規定三級公立醫院種牙,門診診查、生化檢驗和影像檢查、種植體植入、牙冠置入等醫療服務價格總和,確定為4500元。
此外,種植體、牙冠兩個材料的價格,則通過集中采購和競價掛網產生,來實現降價。
這意味著,未來患者去公立醫院種牙,就更能負擔得起了。
不過,也有行業人士認為,公立醫院降價、大量患者涌入,有可能讓“種牙貴”變成“種牙難”。而且,監管僅限于公立醫院,民營醫療機構依然實行市場調節價,允許根據成本供求變化自主定價,調控能在多大程度上發揮作用,仍有待驗證。
而正畸尤其是隱形正畸,作為改善型需求,就更難納入監管了。
看牙焦慮,包圍年輕人
價格還沒打下來,年輕人的看牙焦慮,卻正在加速降臨。
對剛剛進入職場或者尚未經濟獨立的看牙主力軍來說,補一顆牙好幾百、拔一次牙上千,都不是小數目。動輒上萬的種牙和好幾萬的正畸,就更不敢想了。
20歲的大學生小虎,是被“看牙貴”困擾的重度焦慮患者。
因為小時候補牙沒補好,加上不重視口腔衛生,她的多個牙齒存在繼發齲現象,缺損也多,醫生給出的初步診斷是,需要根管治療,打樁戴牙冠。有一顆牙爛得只剩下殘根,只能拔掉再種植。
小虎長期被牙疼困擾,時常被急性牙髓炎折磨得無法入睡。但牙疼,在上一輩人的傳統觀念里,并不是需要花好幾萬去大醫院治療的疾病。“家人覺得,吃點消炎藥、止痛藥就好了,是我太敏感、太激進,一點痛都忍不了。”
有一次,因為疼痛難忍,小虎被家人帶去親戚開辦的診所治療。“小診所設備落后,沒有拍片,醫生就把牙齒磨開放藥進去,但因為腐質沒有清除干凈,里面還在繼續腐爛。”后來,小虎發現,這顆牙的情況更糟糕了。
上大學后,小虎自己偷偷去一個私立連鎖口腔診所看牙,被醫生告知,要趕緊治療,“牙齒的問題只會越拖越嚴重,等到根管治療都無效了,就只能拔掉種牙。”
但根管治療的費用也不便宜,在家人不支持的情況下,經濟不獨立的她,也難以負擔。
小虎在社交平臺就牙齒問題求助
她在社交平臺瘋狂搜索治牙相關的信息,想安慰自己“等工作賺錢了再去治也不遲”。但看到別人分享的治療方案、醫生和費用,看到所有人都在說“牙齒疾病要盡快治療,越拖越嚴重、越拖越費錢”,她更加焦慮了。
“我已經連續一個多月無法正常入睡,一直在刷牙齒相關的帖子,越看越恐懼,越恐懼越繼續,直到困得睜不開眼。一刷牙就想哭,沒有吃飯的欲望,總是做噩夢嚇醒。”
她想過貸款去看牙,但因為沒有工作,借貸渠道無法開通,自己更沒有足夠的償還能力,加上課業繁重、疫情封校,她沒有辦法出去做兼職攢錢。
她在社交平臺上求助,才發現,很多同齡人都有類似的焦慮。“我們一起聊天,彼此寬慰、勸解,但效果甚微,我一直都在放大不趕快治療的后果,放大家人的冷漠和自己的無能為力。”
和小虎有類似的同齡人不在少數
“牙齒疾病越早治療越好,的確是事實,但現在治牙、正畸,似乎正在成為一股風潮。”多位受訪者認同,他們的看牙焦慮,的確有被網絡信息放大的成分。
“不僅僅是普通人的分享,更重要的是,現在越來越多牙科醫生入駐社交平臺,強調看牙、整牙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奔奔覺得,其中很難說沒有利益關聯。“還有所有的口腔健康消費品牌,賣牙套的、賣沖牙器的、賣電動牙刷的,甚至是一些醫美機構,都在不厭其煩地告訴你,趕緊去看牙吧。”
科普知識夾雜營銷信息的集中沖擊下,居高不下的治療費用和消費能力有限的目標人群之間,愈發撕裂。
小多不后悔“貸款看牙”,但有兩個前提,一是她確定自己有償還能力,二是牙齒矯正后確實更自信了。她更想告訴同齡人,要量力而行,“如果經濟能力不夠,又強行去透支消費,導致生活質量和心理狀態變差,那是不值的。”
“就正畸來說,沒錢可以先不做,要做一定要正規。”夢夢想告訴有正畸需求的年輕人,一定要多做功課,明確是否真有必要,同時認準機構和醫生資質,“千萬別盲目,也沒必要趕潮流。”
相比正畸,她也覺得,保護好牙齒本身更重要,“首先定期洗牙、及時補牙,正畸的優先級是最靠后的,等有存款了再去做也不遲。”
最難以調和的矛盾,或許在于像小虎這樣,本身存在嚴重牙齒問題,卻無法獨立負擔治療費用的年輕人。
小虎發在社交平臺的每一條求助帖,都有好幾百條回復,有人勸她兼職攢錢,有人寬慰她“慢慢來”,更多人和她“同病相憐”。
她們沒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只能寄希望于時間,盼望有天能真正實現看牙自由。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小多、夢夢、糖糖、小虎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