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張熹瓏
周末的黃邊站,依然人頭攢動。其中大部分為年輕人,穿著休閑服,三兩結伴,有的還背著微單相機。距離地鐵口不到200米的廣東時代美術館,是他們這次行程的目的地。
就在5天前,這家在廣東地區頗有名氣的美術館在公眾號發布公告表示,今年10月8日展覽結束后,19樓展廳項目將關停,計劃中的展覽、收藏、出版及公共項目將延期至2023年年底之后。
暫時謝幕的公告引來不少人前往打卡,8月20日當天的觀展者也比往日多了不少,甚至有從周邊城市專程過來的游客。
“我們也很突然,也是最近幾天才接到通知的,其實從疫情之后整體環境就不太好。”美術館一位工作人員告訴界面新聞大灣區頻道記者。
重啟仍是未知數
廣東時代美術館(以下簡稱“時代美術館”)位于廣州白云區時代玫瑰園。與同城眾多美術館的一大區別在于,時代美術館棲身于社區,鑲嵌在居民樓里。
實際上,它確實是依靠“樓”而生。2003年,時代美術館作為時代地產的售樓點而生發,后成為廣東美術館的分館,并于2010年注冊為非營利性工藝美術館。

作為國內民營美術館的代表,時代美術館在近二十年里搭建起較完善的跨地區、跨學科交流體系,更是展覽和活動質量最穩定的美術館之一。
美術館設有獨立的學術委員會和每年更新的學術研究,珠三角社會文化環境、東南亞區域圖景等都是其研究課題,比如珠江電影制片廠的歷史、嶺南畫派的誕生等。
這樣一個為數不多能保持學術獨立性的民營美術館,即將關閉。
實際上,這并非沒有先兆。2021年底開始,美術館已經歷了幾輪調整,直到今年年中仍在加速。今年6月,美術館宣布撤出時代藝術中心(柏林)的物理空間,轉變為更為靈活自由的組織模式。
“疫情是一個節點,整體運營都受到較大壓力。之前我們在荷蘭的展區已經關閉了,改成線上進行。”美術館工作人員提到。
最新展覽10月8日的結束之日也是美術館19樓展廳項目與觀眾的暫別之日。而具體重啟之日,甚至能否重啟,尚為未知數。
“未來一年我們將做基礎性的整理、研究、書寫及出版工作,在能獲取有限資源的情況下開展一些線上和社區項目。”時代美術館表示。
盡管19樓展廳關閉,但一樓人民公園、多廳、咖啡廳或能保持運營,并保持周邊社區里黃邊情報小站和時代101的開放、開展小型公共項目。
成也房產,敗也房產
依托地產而生的時代美術館,是國內民營美術館的縮影之一。
目前,民營美術館的主要投資方有三類:房地產商、金融企業、收藏家。
1991年成立的炎黃藝術館,是國內第一家民營美術館。雖然已經走過30年,但民營美術館仍未走上康莊大道。
可以說,民營美術館與房地產經濟息息相關。2010年前后是國內房地產經濟的“黃金時期”,民營美術館也在這一時期迎來井噴式爆發。根據雅昌藝術市場監測中心發布的《私人美術館調研報告》,我國65%的私人美術館創建于2011年之后。
中國社會組織官網顯示,中國地區以“美術館”為名成功申請到的“民辦非企業單位”數量爆發期在2012年至2017年,共成立519家。
但這一增速已大大放緩。截至2020年11月,“民非”美術館為920家。在今年8月,這一數字為952家。
另外,還有90家已經注銷的民營美術館和46家撤銷的民營美術館,占比達到12.5%。
千禧年后,城市地產開發競爭激烈。不少企業看上了美術館拿地審批容易、增加地產項目附加值等價值,加上政府鼓勵建立文化場所的優惠政策推動,美術館結合社區開發成為新潮流。
地產與美術館結合發展的典型大型投資之一為2017年6月華僑城與西安市政府簽訂的高達2380億元的地產投資項目。華僑城透露,這2380億元將投向7個與文旅和藝術相關的地產項目。
但玩藝術從來不是件門檻低的事情,起碼在花錢上。耗資龐大的館體維護、人員工資、展覽策劃、日常運營等,無一處不需要“燒錢”。
雅昌藝術市場監測中心研究報告指出,中國私人美術館每年運營費用在500-1000萬元的占47%,如2017年建立的松美術館;20%的年度投入在1000萬-3000萬之間;年投入超過3000萬元的占8%,如上海的龍美術館和昊美術館。
目前民營美術館的運營資金較多樣化,創建者、門票收入、美術館商店、集團贊助、公益捐贈等都是資金來源。但這并不意味著實現經濟獨立,創建者集團依舊是美術館最大的“金主”。
《私人美術館調研報告》指出,中國私人美術館資金收入比例中,95%美術館需要依靠創建者資金支持。另外有60%美術館需要依靠商業集團捐贈。
過度依賴“母體”供血,當地產集團遇到下行,民營美術館也“嗷嗷待哺”,難以為繼。大環境的不穩定,一如達摩克里斯之劍,懸掛在每一間民營美術館頭上。
當地產公司經營出現問題,曾經作為錦上添花的美術館項目也成為燙手芋頭,隨著房產經濟的風吹草動而“死傷一片”。由于資金持續性得不到保證,90年代國內民營美術館第一波浪潮中“吃螃蟹的勇士”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死”在了沙灘上。
譬如由成都地產商投資的上河美術館,該館成立于1998年,可謂國內第一家收藏、展示和研究中國前衛藝術的當代美術館。2001年出資方資金鏈斷裂后,美術館驟然宣告停館。
而與上河美術館同期成立的天津泰達美術館、沈陽東宇美術館,同樣也因為資金等問題難逃倒閉的命運。可謂“成也房產,敗也房產”。

凜冬之至,舉步維艱
2020年以來,時代中國(01233.HK)的經營每況愈下。2020年,公司營業額為385.8億元,同比減幅為9.1%;年度利潤為53.7億元,同比減幅為3.5%。同年,公司資產負債率高達81.26%,踩中了“三條紅線”指標中的一條,融資能力受限。
2021年,年度利潤為47.54億元,同比減幅為11.4%;公司擁有人應占利潤32.60億元,同比下降34.02%。根據今年半年報預計,上半年公司擁有人應占凈利潤約1000萬元至3000萬元之間,較去年同期下降約98%至99%。
就在今年4月,時代中國一度“懇請”廣州市政府支持協調退出共8個舊改項目,其中包括退回從化、增城3個項目的舊改履約保證金共3億元,黃埔區5個項目的前期投入資金共17.1億元。
這無疑是公司在現金流壓力下的“自救”。
房地產行業市道疲弱、項目毛利率下降、疫情導致施工進度減緩……多重因素疊加下,集團多少有點“自身難保”。
事實上,早幾年時代美術館試圖通過公共化和社會化之路改變資金投入基本源于時代地產的狀況。2016年起,時代美術館開始通過社會化方式籌措資金補充機構運營所需。包括開啟五行會籌款義賣、推出“藝術資助人”計劃。
2017年開始,美術館確立學術委員會與董事會并行的方式,試圖在運營自主的基礎上建立良好的資助系統,面向社會吸納不超過20名永久董事。
參照公司股份制結構,時代美術館設想通過設立數十個董事以出借資金的方式來組成基礎資本金,通過封閉信托的模式產生的收益來提供美術館運營所需要的資金。
但這一模式又栽了跟頭。幾年實踐下來,參與者只有一位。從社會對當代藝術認知、政策與環境發展來看,該模式仍不具備成熟的栽培土壤。
廣東時代美術館趙趄館長曾在2018年一次講座中提到,這是一個需要有錢、要燒錢的項目,一個成熟的美術館每年的運營費用為,建筑面積乘以5000元/平方米。
而從創辦、設計、建造到運營,時代中國對時代美術館已無償投入超過2億元。
2008年金融危機同樣對脆弱的民營地產造成沖擊,當時正在建造的時代新館工地停工一年。所幸當時仍名為時代地產的公司熬了過去,后逐步發展壯大,甚至走上上市之路。
但在2020年疫情下就沒這么幸運了,疊加恒大暴雷、政策調控的因素,國內房產經濟正在經過漫長的凜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時代美術館也只好選擇用閉館的方式去迎接其“弱冠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