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小魁
編輯 | 黃月
極限飛盤與足球爭奪場地,不應成為問題卻成了問題。球迷對飛盤玩家有諸多污名,譬如“飛盤媛”,并質疑運動的合法性,甚至掛出大標語:“足球場內,飛盤與狗不得入內。”飛盤玩家直指球迷對飛盤的偏見和污名,尤其是對于女性飛盤玩家。
在任何國家,幾乎都難以出現足球與飛盤之爭。在美國,極限飛盤與足球無法撼動四大職業體育聯盟;在歐洲,足球社區性極高,與民眾綁定緊密,飛盤近不了足球之身。在中國,足球相對小眾,普及不及籃球,公共球場頗為緊俏;近期極限飛盤突然升騰起不少熱度,同樣面臨著運動場地的短缺。

看起來是一個體育問題,牽及的是歷史與社會。在足球與極限飛盤場地之爭背后,我們也能以管窺豹,看到歐洲足球與美國體育觀念上的差異、商品美學之下的主流與反叛話語,以及飛盤所反映出白領的自我身份塑造與認同。
01 足球文化:是民俗還是秀場?
現代足球是英國工業文明的產物,其發明與傳播走的基本也是工業之路。凡工業所到之處,足球依存于社區,在工人階級中生根。英格蘭的足球最為極端,大不列顛去工業化已數十年,以英超成立為起點,資本全球化也有二三十年,但調查2002年、2006年幫助英格蘭打入世界杯的球員,工人階級家庭出身仍占多數,只有15%的球員算是出身中產階級。
隨著全球化深入與全球移民持續,歐洲球隊工人階級屬性已越來越弱,這是大的趨勢,但足球的社區性卻從未失去。就在去年4月,皇家馬德里主席弗洛倫蒂諾牽頭,與其他11家歐洲豪門足球俱樂部成立了歐洲超級聯賽(歐超)。這是一次對現有足球格局的“造反”,僅僅48小時,六家英超球隊退出,歐超停擺,“兩日維新”化為笑談。失敗得如此迅速,一個無法忽略的原因是英格蘭球迷大規模的游行抗議,英超俱樂部的老板被敲醒,認識到本地球迷之于球隊依然有相當的主體地位,尚沒有被資本完全包養。事態之極端,在歐超創始俱樂部的意料之外,足壇梟雄弗洛倫蒂諾至今不承認失敗,還在念叨足球有了危機,年輕人沉迷于電子游戲,歐超是拯救足球的必要舉措。

弗洛倫蒂諾說的危機的確部分存在,但他不可能不知道,歐超動搖的不僅是歐足聯的利益,更是歐洲百年足球傳統。除了歐洲足球的社區性,還有升降級,這是足球運動的公平性與開放性,這兩點正是歐洲的足球精神,是區別于美國四大聯盟為代表的最為顯著的特點。相較于歐洲足球,中國足球的社區性也很微弱,有一定話題度,實際參與不高。
歐洲足球是歐洲人的民俗,是歐洲最為強大的文化產品——在世界上有著統一的規則,有著傳播最廣泛的群眾基礎,恐怕這是任何宗教或團體都無法做到的事情。歐超學的卻是美國體育的封閉性、非社區性。國人最熟悉美國的NBA(美國職業籃球聯賽)就是如此,無升降級,與社區連接并不密切,美國人也更多把運動理解為game(游戲)非match。
美國體育是一場秀,英雄崇拜與商業捆綁,強調團隊精神,突出個人主義,商業主導一切。美國的橄欖球、棒球、籃球、冰上曲棍球,包括近些年開始的美國極限飛盤職業聯盟(AUDL),在某種程度上都仿佛美國人的shopping mall,提供的是福特制下大生產的商品美學。
一般而言,極限飛盤始于1968年,哥倫比亞高中的學生喬·西佛借鑒了美式足球的玩法,重新設計飛盤運動,草創了規則,起了名字,次年還舉辦了一場比賽,這被認為是極限飛盤運動的第一場比賽。此前,美國人只把飛盤當作一種玩具,叫法千奇百怪,飛碟或冥王星盤,玩法也多種多樣,比如飛盤高爾夫、飛盤勇氣賽。其時Wham-O玩具公司一直想推廣飛盤,做過很多營銷嘗試,比如和家庭綁定、表現中產階級生活,卻始終不得法,飛盤游戲不溫不火。

時代使然,飛盤與嬉皮士運動不期而遇,這項反傳統、反運動的運動與嬉皮士結合,掀起一場激進的反文化運動。飛盤嵌于1960年代中,成為反叛的工具,與搖滾一樣映射著那個時代的精神。
嬉皮士開著大巴,穿越美國,扔出了飛盤,傳播著這一游戲。喬·西佛正是在1968年的一次夏令營中學習了飛盤,他能回到學校迅速推廣這一運動,一個重要原因是極限飛盤迎上了電視時代,中產階級的孩子們早已從電視上看到飛盤,心里種下認同。
02 足球與飛盤:從反叛到主流的相似道路
本質雖有不同,足球與極限飛盤的發展路徑卻異曲同工。
足球最初由社會上層的公學改造,成為公學學生反抗保守,追求自由,用對抗、粗野揮灑荷爾蒙的運動。當足球成為工人階級的運動,英國上層社會包括知識分子從不回避對足球的漠視甚至敵視。時代向前,改變在一點點地發生。電視媒介的出現改變了足球生態,除了撒切爾夫人還在恐懼足球并習慣性地打壓,知識階層早已接受并開始思考足球。90年代初,英超叛逃出較低等級的聯賽,宣告成立,全球資本時代到來。尚是少年的威廉王子好奇地走進了維拉公園球場,并在其后成為阿斯頓維拉的球迷。
上層社會和知識階層對足球遲到的興趣和擁抱,說明了從電視時代開始,尤以互聯網技術的崛起,已在經濟方式、社會領域徹底重組、重構了商品、資本以及亞文化群。
媒介學者麥克盧漢稱電視為冷媒介,突出特征是參與性與包容性。電視圖像對社會的描述清晰度遠超紙媒,它強化了感性與共情,把年輕人的反叛、游戲、表演都放在了一張屏幕上,也因此淡化了極限飛盤的反叛特性,使其更接近于一種成年人的娛樂。Wham-O玩具公司是極限飛盤主流化的幕后推手,后來還主導成立了國際飛盤協會(IFA)并藏身其后。70年代,極限飛盤已搭建完成自己的游戲規則,把游戲精神寫進了這項運動。此時為之背書的是中產階級,或是長大了的中產階級的孩子。

極限飛盤一度被稱為美國“第五大運動”,非主流和反叛是它的基因,它是無身體碰撞的對抗型競技運動,男女可以同場競技,最顯著的一點是不設置裁判——比賽中出現爭議,隊員就在賽場上協商解決。在幾乎所有的競技運動中,尤其是對抗性強的足球、籃球、橄欖球等,裁判是比賽的權威和決斷者,是比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當然也是球迷、隊員人人喊打的角色。麥克盧漢洞悉了觀眾在運動中的參與性與儀式性,指出裁判只是非理性苛求和辱罵的對象:“在競爭激烈的工業世界里,博弈的目標或功能是激動,而不是樂趣。”在此意義上,一個可能不足夠恰當的類比是,極限飛盤呈現出的是商務協作精神,映射出了某種辦公室圖景。
當下,極限飛盤正申請進入奧運賽場。奧運會要求裁判的存在,極限飛盤不會成為例外,讓裁判(以其他身份出現)參與到比賽之中也就成了必須妥協的事情(現在已有極限飛盤俱樂部選擇如此)。如果有一天極限飛盤接受了裁判,出現在奧運賽場上,也即意味著它接受了標準化的改造,徹底拋卻反叛符號,加入主流。
03 白領:飛盤何以成為文化資本與社交貨幣
介紹足球與飛盤,是想找到這兩項運動的根本屬性,它們雖歸屬于不同的文化,但曾攜帶著相同的符號,本不應出現中國場域中那樣的爭吵。爭端的出現,首先說明極限飛盤已成為一種新興的戶外運動選擇,其次這種爭端無關職業體育(中國足球已職業化30年,中國極限飛盤尚未職業化),主要集中于民眾的戶外運動選擇上,公共場所缺失無疑是一個重要原因。
從職業層面看,更容易接受飛盤文化的城市年輕群體與白領交集最大。以社會學家萊特·米爾斯的定義,白領以專業技術人員、經理階層、學校教師和辦公室工作人員為主,也可喚作“新式中產階級”。以職業來劃分群體相對簡單,也容易接受。在早期的定義里,中產階級帶有政治意蘊——在貴族與農民兩大階層中間,基本是中間等級,指代正在興起的市民階層。

為避免概念與現實沖突,考慮到年齡等因素,在中國,我們姑且優先將這一群體概括稱作白領,在米爾斯的概念里與“新式中產階級”為同一所指。關于“重新命名”的把戲,《中產階級的孩子們》一書作者程巍有過論述——中產階級替換了資產階級,白領是米爾斯的修辭技巧:
“試圖把一組等級制概念(知識階層與勞動大眾,或者腦力與體力)暗中轉換為一組科層制概念,從而不使人產生政治聯想。……‘白領’和‘藍領’使身份概念外在化或表面化了,它們很難使人聯想到不同的社會階層及其階級意識,而是聯想到顏色和汗腺。”
在中國30年的市場經濟發展之下,新的文化形態正在形成,新的生活方式似乎也在建立之中。單調的工作和格子間的循規蹈矩,使得戶外成為白領的療愈方式之一,哪怕時間短暫,身體運動加上清新空氣,都足以喚醒因為久坐而僵化的軀體和心靈。露營、探險、沖浪日益變得常見,極限飛盤也正躋身進入白領運動套餐,它更多考慮了城市中的青年單身男女,既彰顯生活品位,也滿足社交需求。
極限飛盤方興未艾,具體走向還需觀察,但可以確定的是,在全球化的商品美學召喚之下,白領的選擇不斷增加——去探險,去攀巖,去往最偏遠、最貧窮的地方,腳步所到之地是商品美學所及之處。商業的強勢話語裹挾一切,不同于殖民時代和資本主義大生產,商品美學受到多元主義價值觀加持,刻意地保持(強調)與他者的不同。
從嬉皮士的手中接過極限飛盤的是化身為中產階級的雅皮士,接到飛盤,傳出飛盤,就在朋友圈中注明了自己的身份,恰如穿上一件品牌服裝。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曾有論述,我們的生活方式具有深刻的社會性,它是我們想成為什么樣人的標志,同時也表明了我們不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我們在社交圈里轉來轉去,這些社交圈將我們與一些人區隔開來,又使我們與另一些人聯結在一起。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接著做了歸納,將其闡釋為“文化資本”。
現階段,極限飛盤與白領身份綁定,選擇性不多大概是原因之一,畢竟能同時滿足戶外集體運動、易上手、男女同場競技這些條件的運動少之又少。相較于規則更為復雜,對技戰術要求更多的足球,飛盤更能滿足白領高參與度的要求。作為中國的“新興”文化產品,極限飛盤也更符合白領對時代流行元素的追求。

福特制大生產下,商品美學延伸到生活方式,“生活應該成為美學項目”正在成為一種信條。德國柏林自由大學哲學教授沃爾夫岡·豪格說,在商標主體化后,資本只需培養消費者。當戶外生活方式成為年輕人之間一種相互認同的語言,資本會培養更多的人參與到戶外運動,參與到玩極限飛盤中。對它的敵視還會暫時存在,也許一直會持續到極限飛盤不再“新興”,漸漸融入到了大眾生活之中,不再是資本特別關注的項目。
傳播媒介孵化出了文化快消品和健康、休閑、娛樂的生活方式,擁抱和撫慰了焦慮的群體。站在時代消費的前端,極限飛盤是城市白領剛剛購買的精神快消品,足球則為各個階層提供了精神宣泄口。有時難免懷疑,那個數十年也未在中國真正扎根的足球運動,槽點滿滿,許是天然地否決了白領的親近;極限飛盤沒有那么多負擔,幾乎以空降之姿到了城市,填補了年輕白領幾近真空的戶外精神。如果說過去足球沒有伴隨中國經濟崛起帶給國人以自豪感,說不定,極限飛盤也可以累積更廣泛的群眾基礎,而形成新的形象與驕傲的身份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