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商業評論 王明雅
編輯|葛偉煒
疫情當下,尋找一座城市“回來了”的標志,大概率要去本地菜市場。
就像上海的7月,伴著各個街區菜場的回歸而復蘇。知名網紅打卡點蒙西菜場,幾天前剛剛恢復營業,攤主與顧客同步歸來。不少人聽聞消息后,還會特意選在第一天趕個早市。
美食家最不吝夸贊菜市場的美妙。蔡瀾說,到任何地方,先逛菜市場,“主要因為愛吃,遇到什么沒有嘗試過的便買下來”。陳曉卿說,一切不逛菜市場的城市旅游,等同于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
菜市場之于一座城市,往往是靈魂之于一具肉體般的存在,但在過去的十多年里,這條城市脈搏卻與年輕人漸行漸遠。
一方面,外賣、生鮮電商的高度發達,讓年輕人已經適應了服務上門的便捷,另一方面,宣揚個性、自由、灑脫的年輕一代,顯然與煙火氣息濃厚的菜場,不在一個生活平面。
現在,改變在悄悄發生。
以90后為代表的一部分年輕人,正熱衷于探索居所附近的菜場及菜店。在豆瓣,有“菜市場愛好者”小組,14萬名成員聚集其中,分享漫游菜市場的精彩;在小紅書,探店菜場是美食博主們的常規選項。在菜市場買衣服、燙頭、拍大片,抖音網紅同樣很愛菜市場。
很難否認,疫情極大程度上改變了年輕人的生活觀與消費觀。
更渴望感觸平凡的日常,愿意走出家門,親手買菜做飯,研究健康的生活飲食習慣,懂得多番比價,精打細算過日子——當然,更深層的原因,也可能是90后真的不再年輕了。
站在更大的行業層面,近兩年,生鮮電商受困于人工成本與盈利模式,線上產品價格不再有優勢,并逐步縮減領地,用戶用腳投票,總能選到更好的替代品。而菜市場,在當下的城市規劃設計中,也愈發朝著年輕化、潮流化的方向行進。
年輕人走進菜市場,菜市場也在等待年輕人。
買菜的快樂
在北京某互聯網大廠工作的雷磊,最近一年,周末兩天時間總是平淡而踏實。
5點多起床后,他會去附近的公園跑步,現在已經可以連跑10公里,結束后,回家的路上順手帶回早飯,叫醒愛人,飯畢,再一起結伴去附近的菜市場采購。
那是一處北五環外的大型農貿市場,近批發性質,菜價與肉價都相當便宜。雷磊舉例,一條一斤半重的鮮活鱸魚,能以20元左右的價格拿下,“比網上的價格要便宜十多塊錢”。
他告訴新零售商業評論,自己工作日會在單位食堂吃飯,但愈發覺得食堂菜式偏重口油膩,工作短短三五年,體重就飆升了近十斤。
“很需要抓住周末的時間,好好補充一下蛋白質、維生素。”雷磊發來一張午餐圖,清蒸鱸魚、白水煮蝦,與時蔬們一起,構成了豐盛一餐。
運動大半年,自己做飯,有意識地改變飲食習慣,雷磊瘦了七八斤。他對這個結果很滿意,菜市場被融進了日常生活的一環,于他而言,是健康和平價的代名詞。
朱珠最近的快樂,是附近一家菜店的老板娘給的。那是她搬家后探索周邊的成果—— 一家百余平的小店,新鮮水果蔬菜齊全,還有部分干果,由一家人經營,忙中有序。
老板娘很會做生意。
朱珠興奮地解釋,她隨手一指要哪種瓜子,老板娘驚呼“你太會挑了,這個特別好吃”;她要9塊9的特價草莓,老板娘邊耐心裝袋邊提醒“熟透了,吃不了要趕緊放冰箱”。
一次晚間,她去買香蕉,發現僅剩四根沒得挑,老板娘馬上樂呵呵地喊道:“收銀臺還有三根,免費送給你,不壞,就是有點黑疤,得快點吃。”
如果說這些只是市井生意人的精明,朱珠也看到了真正的市井人情。
她還記得,某天中午繁忙,一位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攥著兩根香蕉和幾元現金,在擁擠的人群中排隊結賬,媽媽在門外打電話無暇顧及,店里理貨的男人抬頭看到,遠遠地沖收銀員喊:“先把小孩的結了,收一塊錢就行了。”
朱珠曾是習慣網上買菜的那批年輕人,為此,還開了一家生鮮電商的會員,如今卻越來越愿意走入線下那家菜店。
過了晚上的飯點,店里會有“五元三把”任選的綠葉菜,運氣好的話,能同時挑到菠菜、韭菜和空心菜,菠菜打湯,韭菜拌餡,空心菜清炒,都很家常而美味。
某次,她想買雞蛋,店里剛巧賣完,老板娘叮囑她“明天這個時候來,一定有”,次日,朱珠剛進店門,老板娘便趕忙招呼:“姑娘,雞蛋來了。”
在一座兩千萬人口的城市里,這是一種被陌生人記住的溫暖。
為什么是菜市場
不久之前,人類學學者、中山大學旅游學院特聘副研究員鐘淑如,在一席的演講臺上分享了關于菜市場的研究。
她提到,美國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了“零售革命”,大型連鎖超市逐步取代了小市場,但在國內,即便家樂福、沃爾瑪等巨頭已經進入中國數十年,菜市場卻并沒有像在美國一般被取代。
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長久以來,菜市場是一個依靠熟人關系維系的小社會,它包括菜販的進貨鏈條,以及老客戶間的人情往來。
“萬千有趣的人和事兒共冶一爐,社會關系和社會交往在菜市場里時刻發生。”鐘淑如說。
但很難否認,這里仍是一個以老年群體為目標用戶的線下零售場。研究提及,南京全市有360家菜市場,其中,中老年顧客占80%,53%的菜市場營業額逐年下降。
過去的十多年時間里,生鮮電商在國內迎來迅猛發展。
2005年,易果生鮮成立,標志著生鮮電商的出現,2014年,因為資本涉足,以每日優鮮的前置倉模式為代表,賽道迎來大爆發;而后,盒馬、京東、美團等接連入局,疫情前后,多多買菜、橙心優選的社區團購玩家進場,在瘋狂撒錢的游戲里,年輕人逐漸被線上買菜教育成功。
但最近,行業是另一種風向。
叮咚買菜連續撤出多城,包括廣東、安徽和河北等地級城市,以及直轄市天津,可預見的情形是,它將持續聚焦一二線重點城市,逐步收縮。
這家公司在2019~2021年間,年凈虧損分別為18.73億元、31.77億元、64.3億元,實屬燒錢大戶。
每日優鮮則是直接有了倒閉的傳聞。7月底,每日優鮮內部一則線上會議音頻顯示,公司借治理空氣為名,通知員工居家辦公,卻直接停掉大家的內部賬號,員工直接被集體辭退,甚者,有人發現,公司已將電腦等貴重物品收走,其中包括了不少員工私人電腦。
社區團購的整體敗退來得更早一些,曾經野心勃勃的各平臺們,早已偃旗息鼓,不必贅述。
一線城市的年輕人曾是它們的主力用戶,只是,各平臺業務全線收縮的另一邊,年輕人們,也在被大環境推動著改變習慣。
林瓊形容自己最近的狀態,用了四個字:知足常樂。
這個瘦削的廣東女孩北漂四年,在一家頭部互聯網教育公司做產品。過去兩年時間,疫情疊加行業動蕩,公司在裁員中飄搖,眼看著熟悉的同事一個接一個離開,盡管自己有幸沒有“畢業”,薪資卻大幅縮水,也已經沒了升職漲薪的可能。
剛北漂時也有雄心壯志,如今的林瓊卻已經可以坦然接受當下的狀態。
她告訴新零售商業評論,工作不忙,又沒有太多機會外出游玩,索性開始認真生活——學著像媽媽那樣,趁著周末,去菜市場挑一挑好食材。
后腿肉可以讓攤主切絲、切薄片,排骨可以剁成想要的大小,買菜時可以隨手拿上一把小蔥,再聽聽攤主阿姨的炒菜心得。
當然,這件事最有意思的是,菜市場的叔叔阿姨們玩起“私域流量”絲毫不遜于互聯網人。林瓊笑說,因為常去一家攤點買肉,便加了老板微信,常常能在朋友圈看到老板更新“好貨”,還標注了“如果量大,可以送貨上門”。
攤販們不懂“互聯網黑話”,但實踐了真正的“黑話”,林瓊突然反思,行業浮華無趣,她開始思考,或許是時候回廣州了。
菜市場也在變
如果常關注城市規劃和設計,會發現一個明顯的趨勢,近兩年,網紅菜市場是一個高頻詞匯。
北京三源里菜市場,因為靠近使館區,周邊五星酒店、外交公寓林立,寸土寸金,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是知名的“網紅菜場”。明星、五星級酒店大廚常來這里買菜,因這里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新鮮食材、不同美味。
在小紅書,探店博主、旅游博主、生活博主都常光顧三源里菜市場,甚至有不少年輕人選擇來這里拍婚紗照,攤主們倒是見怪不怪。
但三源里不止于此,過去數年間,這里承辦了包括《薛兆豐經濟學講義》新書首發、寶馬汽車、銀聯云閃付等多場文化宣傳及企業活動。
今年,快手小店也在青島興山路農貿市場舉辦了文學展,引來一波年輕人打卡潮。
艾瑞咨詢發布的《2021年中國智慧菜場行業研究報告》中提及,從生鮮零售渠道來看,菜市場依然是最大的生鮮零售渠道,2020年,中國菜市場生鮮零售占整體生鮮零售的56.0%。
中國有近4萬家菜市場,傳統菜市場存在的環境臟亂、信息化程度低、管理粗放、食品安全等問題,在近些年成為各地重點規范整理的對象。
打造網紅菜市場,是菜市場在重新吸引年輕人的一個縮影。
去年,西安建國門菜市場改造升級,引入了藝術街區、酒吧、展覽和街邊集市等形態,成為年輕化的典范。這家前身為西安平絨廠的老市場,受困于更新迭代的掣肘,最終,改造方將文化創意街區與其相融,成就了一個網紅打卡點。
與建國門菜市場相似的,還有武漢沙湖邊市集、蘇州雙塔市集等,都曾風靡。
新零售商業評論想要表達的是,誠然,網紅菜市場終歸不是主流,更多是作為城市文化載體,成為面向外界的一張名片。
換言之,菜市場的改造潮,與年輕人回歸平凡生活也沒有必然的因果聯系。前者是城市建設規劃層面的一環,后者更多指向了一代人的情緒變遷。
但無論如何,菜市場上升,年輕人下沉,兩者確實有了更廣義上的碰撞,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