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徐魯青
編輯 | 黃月
白鱘已經存活了1.5億年。
1.5億年前,它與恐龍共享同一片天空,游過滅絕的命運,見證了人類的出現。2000年前,它是周人作為祈求福祉的祭祀魚,《禮記》里曾描述周天子的春季祭祀為“天子始乘舟,薦鮪于寢廟”,“鮪”即白鱘的古稱。三國東吳的薛綜、西晉的陸機,北魏的酈道元,都言曾在洛陽龍門遇白鱘,足見那時水流充盈、河道蔓生,白鱘可以自長江上游而下,游弋數千里抵洛陽。
魚兒躲過了億年前那顆毀滅恐龍的隕石撞擊,卻沒有敵過現代人建的大壩、改的河道。1.5億年后的今天,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宣布世上再無白鱘。在船只觸礁的冥冥偶然里,我們最后一次跟丟了它,或者說,是它甩開了人類,只身游入了最深最深的湮滅之河里。
危起偉是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研究員、武漢長江中華鱘保護中心發起人,曾和團隊在2019年發表論文,指出白鱘在2005-2010年間已經滅絕,1993年該物種就已功能性滅絕。論文發表后引發廣泛關注,如今,這一結論被IUCN正式確認。

自1984年起,危起偉就在長江水產研究所做白鱘保護工作,幾十年來,他歷經了和白鱘的相遇與永別,深知保種工作的重要意義。在白鱘被宣布滅絕之際,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連線危起偉,與他談了談水利工程建設對白鱘生存的影響、魚類棲息地保護的重要性,以及水生動物保護的特殊性等問題。
01 葛洲壩導致洄游通道被切斷是白鱘最主要的滅絕原因
界面文化:你在2020年的論文里已經得出了白鱘滅絕的結論,這次是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正式宣布滅絕,從程序上一般如何判斷生物滅絕呢?
危起偉:2020年,我們團隊發表了一篇學術論文,通過模型推斷白鱘已經滅絕,滅絕的時間是2005-2010年。本月21號IUCN官方宣布,確定白鱘瀕危狀況到了滅絕等級。
IUCN是國際上的一個物種權威機構,一般由它來宣布物種是否滅絕。他們把物種受威脅程度劃分為八個等級,包括瀕危、極危、野外滅絕、滅絕等。滅絕是一種生物的最后一個個體已經死亡,沒有了活體;野外滅絕是生物僅僅生活在人工栽培和人工圈養狀態下,比如長江鱘。(流程通常是)首先需要收集到物種的原始數據,調查的時間在生物的生命周期范圍內,之后IUCN會組成一個專家組進行論證和評估。
界面文化:白鱘滅絕的主要原因有哪些?
危起偉:滅絕的原因主要是兩個方面,一是對生物個體直接的傷害,比如人類捕撈、船只的碰撞噪聲,還有污染等對魚的影響。我們很明顯可以看到,長江捕撈的魚越來越少,存活率很低。
第二個是間接的影響,主要是對魚類生活史環節的干擾,比如由于捕撈過度,魚找不到食物了。這其中關鍵的影響是魚的洄游通道被水利工程阻隔,白鱘的產卵場在宜賓(長江上游),但它的食物主要在長江中下游甚至近海。由于葛洲壩的修建,食物攝取場和產卵場之間的洄游通道被切斷,這是白鱘最主要的滅絕原因。

界面文化:你從1984年起就在長江水產研究所圍繞白鱘工作,一直到2003年見到最后一只白鱘,可以談談你工作后和白鱘的接觸經歷嗎?
危起偉:白鱘一直是比較珍稀的動物,出現頻率不高。我1984年參加工作之后,大概接觸了幾十例。80年代時,人們在宜昌、葛洲壩以及荊州附近,時不時會撿到白鱘的尸體,有的是漁民捕獲的,有的是被船只螺旋槳打傷打死的。
這幾天流傳的一張照片是河灘上的一只白鱘,那是我在1993年拍攝的,那條白鱘我們救治了一會,最終還是死亡了。90年代初有好幾例活體被發現,趕過去都沒有救活。真正一次救活我記得是在2002年12月1號,南京發現一條白鱘,這條魚我們只養活了29天。2003年1月24號,我們接到通知發現一條活體白鱘,這也是我們見到的最后一條,救治之后它好得很快。鑒于之前的經驗,我們把它放流了,本來是想沿路追蹤它,找到它的產卵場,但后來因為船只觸礁,這條魚跟丟了。十年來我們一直想找到它,但再也沒有發現過,沒想到那次是和最后一條白鱘的永別。

現在回想起來,對于習性不太了解的野生魚類,人工條件下很難救活成年個體,幼魚會容易很多。但我們當時沒有去研究幼魚,所以等到白鱘快沒有的時候,成魚想救也救不活了。
如果我們在六七十年代有條件把白鱘養起來做人工繁殖,像我們現在四大家魚一樣,應該是可以保種的,比如中華鱘現在就做到了這一點。很遺憾,當時沒有這么發達的條件。
界面文化:長江流域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的有四個物種:白鰭豚、白鱘、長江鱘、中華鱘。白鰭豚早在二十年前滅絕。在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的報告里,白鱘被宣布滅絕了,長江鱘升級為野外滅絕,中華鱘目前的狀況現在是什么樣的?
危起偉:白鱘的滅絕已經發生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盡力挽救還沒有滅種的瀕危物種,比如中華鱘和長江鱘。中華鱘的保護現在很困難,實際上已經五年沒有自然繁殖了,再這樣下去真有可能會和白鱘一樣。
中華鱘自然繁殖中斷的關鍵原因是葛洲壩阻隔,還有三峽這類長江上游特大型梯級水電工程的相繼蓄水。河道沖刷、防洪、城市景觀這些人類活動也讓中華鱘幼魚棲息地喪失,補充群體減少,而且近四十年來中華鱘人工增殖放流措施沒有得到科學有效的實施?,F在海洋捕撈強度太大,中華鱘好不容易繁殖了,又被人捕上來,對種群也有很大的影響。
02 相比于“休漁”,保護魚類棲息地更重要
界面文化:2020年,農業農村部發布了“長江十年禁漁計劃”,但對于水生生物的保護,僅靠“休漁”夠嗎?還有哪些環節會威脅魚類的生存?
危起偉:“十年休漁”的意義在于減少了對生物本身的直接傷害,但間接的原因——棲息地破壞和生活史環節被干擾——是更重要的,恢復生態才是關鍵。長江現在因為水利工程上下阻隔,水文節律發生變化,整個棲息地的質量都改變了,所以整個長江生物保護工作更重要的還是棲息地修復。

界面文化:在淡水魚類保護界,很多人指出魚類棲息地保護一直沒有得到足夠重視,棲息地保護為什么這么難?
危起偉:因為魚的棲息地也是我們人類的活動場所,長江流域是我們經濟活動最密集的區域,一些人類活動,比如行船、發電、排污,都會影響河流環境。比如在葛洲壩區域,水電設施的影響很大,除此之外,那里行船也比較密集,人們大量挖掘砂石會造成江體的擾動,碼頭和城市燈光秀也會影響到魚的生存。
葛洲壩和三峽這類工程影響了整體的水文節律。長江現在的“滯溫效應”很明顯,“滯溫”即水體溫度變化相對氣候變化推遲。比如以前冬天的宜昌有8℃左右,現在冬天最低溫度高達14、5℃,差距非常大,到了夏天溫度又比以前要低一些。這會影響到魚類的發育、代謝、產卵等等,像中華鱘的適宜產卵水溫是18℃,但長江上大壩的滯溫效應導致了秋冬季節水溫上升。從2003年三峽大壩蓄水后,長江秋冬季水溫平均升高了2-6℃,中華鱘很難在這種條件下繁殖。
“滯溫效應”產生的最主要原因在于,修建水利工程之后,大壩蓄水使得水流轉化成湖泊,水從流動變成靜止,曾經被帶起的泥沙慢慢沉淀下來,水體變得比之前更清澈,改變了光線對水溫的影響。此外,水體變得比以往更大了,對溫度變化的反應自然更慢。
人類對淺水區域的改造也是棲息地破壞的重要原因。對小魚和幼魚來說,它們都在洲灘和河濱帶的淺水區域捕食,但現在長江兩岸都是江灘公園,淺水區用大理石、石塊重新鋪了一遍,表面光滑,沒有褶皺,不僅植物在水泥上長不起來,魚類也不便于藏匿和攝食,棲息地也就沒有了。

界面文化:長江從西向東曲折綿延6300公里,流域的管理涉及多個省份,以及復雜的職能部門協作工作。不同部門與不同屬地之間的配合,會阻礙流域整體生態系統的治理嗎?
危起偉:長江是個多功能的河流,包括航運、水利、農業灌溉、老百姓吃水喝水等,不同功能由不同部門來管?,F在各地都在建水庫,都想把水蓄在自己的地方不流下去,排污的話就全部排給別人,所以當年制定《長江保護法》就是想讓各個部門能綜合考慮這些問題。
長江是多用途的河流,不同部門與屬地之間的配合是很難的。農業農村部有一個長江流域的魚類管理辦公室,主要是從魚類本身管理出發做工作,比如漁政執法以及捕魚釣魚管理。水資源歸水利部門主管,環境水質是環保部門來管,棲息地則是自然資源部定保護區……各個部門都只管自己的領域,幾乎沒有協調機制,雖然理論上有《長江保護法》的規定,但現實中實現協調合作還很遠。
03 水生動物被忽略,保種計劃最關鍵
界面文化:你此前在采訪中提到,水生動物保護長年被人們忽略。實際上,建國之后滅絕的脊椎動物基本都是水生動物,但相較于陸生生物而言,人們更少關注水生動物。魚類好像也更難讓人類感受到情感上的聯結,鱘類由于體積龐大,被定為旗艦物種,公眾對它們的關注相對很高,但其他的淡水物種——比如最近同樣面臨棲息地問題的川陜哲羅鮭,外形看上去比鱘類更普通——似乎只有在了解到其生態特殊性后才能在情感上共振。
危起偉:水生動物保護比陸生要難多了。河流是公共活動的區域,不像陸生劃個保護區就可以不讓人進去,河流做不到這樣。另外,水生生物因為一直待在水里,沒有進入我們的視野范圍,很容易被人忽略,不像陸生生物看得見摸得著,出了什么事更能被注意到。
我們現在想到水生生物,更常見的聯想是它們是食物,都是能吃的,但對陸生生物我們已經形成了共識,不能隨意捕殺食用。麻雀不能隨便打,但魚可以隨便釣;街道上的樹不能隨便砍,但水草可以隨便撈,這就是公眾意識和理念的問題。還有你說的這一點也很重要——水生生物看上去沒這么可愛,它們大多數也沒有叫聲,比較難讓人建立情感聯系。

界面文化:除了白鱘之外,最近很多人關注到川陜哲羅鮭的情況也不容樂觀?!端拇ò屠娬镜沫h境影響評價報告書》顯示,該電站建設將淹沒川陜哲羅鮭的兩處產卵場,并對下游兩處產卵場產生擾動。近來鄱陽湖的水利樞紐工程也遭到了很多反對,環評報告顯示其有濕地破壞的可能。但現在也有許多人在看到這類環保訴求時會認為這會干擾當地經濟發展。你怎么看待發展和環保的關系?
危起偉:發展和環保是某個社會發展階段必然產生的沖突。水電站在長江上游建了一個又一個,阿壩州這類少數民族地區要發展地方經濟,建電站可以大大增加地方稅收,至于環境問題、川陜哲羅鮭的家園怎么樣,成了排在最后的考量。但我們是不是要給魚留一點可以持續種群的小地方?至少把一個物種保留下來。我想這已經是退到非常讓步的程度了,現在的情況是電站修得越來越多,魚基本上沒有了。
已經建了的那些水利工程拆了可惜,但再不要建多了。另外,一個地方建了水電站之后也應該給出相應的補償經費,用來把魚類棲息地修補好,現在的情況是類似補償在博弈之下給得太少了。鄱陽湖也是這樣,他們想蓄水給周邊的工農業做發展,但這樣下游水就會變少,我們不能只考慮一個地方。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做好保種計劃,我們發現長江30%的魚類沒有捕撈記錄,物種生存岌岌可危,應該馬上采取措施搶救。如果白鱘能早一點做好保種,現在完全是有再恢復可能的,朱鹮當年也消失了,但做好保種就有了慢慢恢復的希望。保種是最關鍵的,雖然我們現在的生物技術要恢復一個自然種還很難,但50年或100年之后可能就會技術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