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聲Pro 王珊珊
這個夏天,《夢華錄》成為很多觀眾的多巴胺來源。在水氣氳氤的北宋茶館,劉亦菲巧笑盼兮,陳曉眼神拉絲,帶我們談一場逃離現實的戀愛。
導演楊陽1983年畢業于北京廣播學院電視系導演專業,之后進入中央電視臺中國電視劇制作中心工作。她在影視行業工作近40年,代表作跨多種類型,包括婚戀劇《牽手》、戰爭劇《記憶的證明》、醫療劇《心術》。
2015年,楊陽擔任金色傳媒的董事和藝術總監。2018年,男頻IP劇《將夜》在騰訊視頻播出,那是楊陽第一次試水網絡平臺。
年輕受眾想要什么樣的節奏?對這位習慣給央視拍劇的國家一級導演是個新課題,她說沒有別的想法,就是克服困難,跟環境互相博弈。
基于《將夜》的合作基礎,騰訊視頻拿著《夢華錄》的劇本,找到楊陽執導,金色傳媒也成為出品方之一。
楊陽的作品年表是時代變遷的縮影——從電視臺到視頻網站,從現實主義到偶像劇,從厚重到爽感。
一些評論始終懷念千禧年前后的「國劇巔峰」,感慨創作環境越來越趨于商業化。
楊陽感動于老觀眾的掛念,但眼下更要緊的事,是琢磨年輕一代的口味,在市場上繼續占有一席之地,「我沒有太多懷念的情懷,更多是一部一部戲走過來,不管什么環境都要不斷給自己新課題」。
《夢華錄》片場,楊陽給劉亦菲說戲,用的都是年輕人的詞,「要那種blingbling的效果,動漫感」。
她一直以現實主義創作方式為主,但除了腳踏實地,她其實也很喜歡天馬行空,傾向于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結合的化學反應。在藝術上,她仍然追求往上走,即便可能受到非議或者質疑,但覺得「只要自己在努力就好」。
「橋洞撒花」那一場,盼兒被表白后,狂喜之后轉為惆悵,那種浪漫、快樂、傷感交織的情緒在一瞬間傳遞出來。楊陽說,光是浪漫、親吻、快樂,還不夠。盼兒從小都沒有得到這樣熱烈的愛。她在極度的幸福和快樂后,應該是萬般的感慨涌上心頭,既有幸福,又有感激,又有傷感。
實際拍的時候,盼兒用淚光看著顧千帆,顧千帆像孩子般快樂地看著盼兒。「我自己就淚眼朦朧了。」楊陽說。
在她看來,不管何種類型,創作方法始終沒變,都要根據閱歷和審美做出自己的風格,「讓自己先興奮起來」。
以下是《新聲Pro》(微信公眾號ID:xinsheng-pro)和楊陽的部分對話整理:
新聲Pro:「橋洞撒花」這段名場面,劇情本身其實挺老套,怎樣能拍出浪漫的氛圍感?盼兒在狂喜后有一個情緒轉變,這段是怎么考慮的?
楊陽:那場戲(劇本里)原本是在馬路邊走邊說,拋了一個硬幣,窗臺上的花就落下來了。但是馬路不浪漫,所以很多戲放在水上。
但我一直覺得這場戲不能這樣收尾,光是浪漫、親吻、快樂,還不夠。我就跟亦菲說,盼兒得到陽光之下的表白,她從小都沒有得到過任何這樣熱烈的愛。她在極度的幸福和快樂之后,自己回到船艙里的時候,應該是萬般感慨涌上心頭,既有幸福,又有感激,又有傷感。
亦菲就說,明白了導演。盼兒用淚光看著顧千帆,顧千帆像孩子般快樂地看著盼兒。
我拍的時候,自己就淚眼朦朧了。
新聲Pro:曖昧期的時候,盼兒也有一場哭戲,她跟三娘說……
楊陽:我好像喜歡上了他。
新聲Pro:這種細節是最好看的,放入了一些現實拉扯的情感體驗。下個鏡頭,顧千帆也在跟陳廉抱怨,說這個女人若即若離。
楊陽:對。因為現實的人,其實內心是很豐富又很脆弱的。當你真正很深地進到一個情感里的時候,會帶著一種懼怕感,不知道應不應該走下去,但是又無比珍惜,所以她含著眼淚說這句話是非常對的。
新聲Pro:言情戲既要脫離現實的浪漫,又得細膩,尺度怎么拿捏?
楊陽:我拍的戲多數都是以現實主義創作手法為主導,但是我其實喜歡腳踏實地和天馬行空兩種東西,傾向于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結合的化學反應。
新聲Pro:如果只有一種情感體驗,就會單調、無聊。
楊陽:所以是很多類似化學反應的結合,盼兒含淚說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很多這樣的橋段放在一起,讓大家覺得《夢華錄》是不一樣的。
新聲Pro:趙盼兒反對戀愛腦,會權衡利弊。這種感情觀與其說是保守,不如說是對標現代人的婚戀生活?
楊陽:這些都是張巍老師的創作。她是很成熟的編劇,在生活中有很多經歷和思考,希望表達的是成熟的愛情觀。
我理解的是,他們都是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份情感,思前想后很多。盼兒有過慘痛的經歷,很怕自己再受傷,同時也知道那個年代官員對商販的看法。這一切其實都是他們在朦朧期的恐懼和慎重。
新聲Pro:這算是您第一部古裝言情劇?
楊陽:我不會給自己太多類型概念的框框,我就是按照劇作提供的主題,做比較深的挖掘,讓自己產生一些思想的飛躍。
如果你作為一個導演,不能給這部作品注入靈魂,一切表面上的美都不會長久。這么長的一個戲,看幾集就厭了,就是一些表面的美的堆砌,美的臉、美的光、美的服飾,完了你還有什么?
新聲Pro:無論什么故事,挖掘靈魂是最重要的工作?
楊陽:我覺得不管是愛情劇,還是現實主義劇,或者戰爭劇,還是大玄幻,都要有深刻的挖掘。
導演的任務,是盡量深和寬地拓展。本來是一個宏大的作品,你的認知不夠,把它拍小氣了。也可能是相對比較小的作品,你可以使它變大,境界就很重要。
新聲Pro:《夢華錄》大的東西是什么?
楊陽:當我找到水的概念時,我的精氣神一下子就來了。
本來只是一個小的女人戲,斗渣男、搞事業,好像沒什么大事。但當我們把女人的概念和水的概念放在一起時,可以無限大,可以有無限的力量,也可以很柔弱,很多變。
這是內在的主題,然后再找外在的表現形式。我就想到很多戲要在水上拍,要看到波光粼粼,要有靈動感。
新聲Pro:您會關注流行的元素嗎?比如很多跟風的題材、網紅式濾鏡?
楊陽:存在即合理。這樣的類型有受眾喜歡看,就會有一定存在的價值。但是對每一個創作的個體來說,會根據閱歷和審美做出自己的風格。如果所有作品都一樣,觀眾也會膩。
新聲Pro:演員們說您在片場從來不發火。
楊陽:溫柔是表面的,不要被這個欺騙。
新聲Pro:影視制作還挺需要拍板。
楊陽:你也可以很溫柔地拍板。其實我的性格不太適合這個工作,沒有那種叱嗟風云的氣度,跟那種讓人一看就望而生畏的外表。
我曾經拍過一些短片,每次拍完都會對職業生涯懷疑,就覺得自己的性格跟導演工作很矛盾。
新聲Pro:怎么克服的?
楊陽:我第一次真正感到能在導演職業上游刃有余,是《牛玉琴的樹》,那是我跟薩日娜的第一次合作,在沙漠上拍,真正讓我找到另一種狀態,就像是上天注入一種力量,跟自己和解了,就順了。
沒有辦法使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那就用本真的狀態去面對所有人。
2019年,楊陽導演再次回訪靖邊,探望1995年拍攝的電視劇《牛玉琴的樹》原型牛玉琴
新聲Pro:90年代到2000年代初期的創作環境是怎樣?
楊陽:那時候的目標就是上央視,也給我帶來高標準,創作要達到一定標準,《牽手》《記憶的證明》都是那個時候的作品。
我特別感動的是,《記憶的證明》播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個人給我微博留言,他說今天是《記憶的證明》播出六周年。還有人發給我一個截圖,《記憶的證明》9.1分,從那次我才知道有豆瓣評分。
新聲Pro:《牽手》《記憶的證明》的靈魂表達是什么?
楊陽:《牽手》是想讓每一個人在婚姻當中都反省自己,不是誰壞,誰才會產生一個婚外的感情。它就像感冒,每個人都可能得,但是得了之后怎么醫治,這就是永恒的話題。
1999年播出的《牽手》由楊陽執導,獲得了飛天獎和金鷹獎等多個獎項
《記憶的證明》原來不叫這個名字。我看了很多歷史案例,我就想,所有物證都可以被抹去,證人都會死去,這個世界有什么可以證明?就是記憶。
新聲Pro:您當時有精神偶像嗎?
楊陽:電視劇中心有幾位叱嗟風云的女導演,《蹉跎歲月》的蔡曉晴導演,《凡人小事》的賴淑君導演,《女人不是月亮》的潘霞導演、《西游記》的楊潔導演。當時這幾位女性導演,是在中國數得上的值得驕傲的女導演,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夠達到她們那么強的狀態。
新聲Pro:從來不會覺得女導演的職業前途有什么劣勢。
楊陽:天生就沒有這種自卑。
新聲Pro:您會懷念當年的創作氛圍嗎?
楊陽:我沒有太多懷念的情懷,更多是一部一部戲走過來,就好像學沒上完一樣,每一部戲都是一次學習。我好像沒有太在意周圍的環境是什么樣,更專注在作品上,自己是不是能夠很用心。
新聲Pro:從電視臺到視頻網站,怎么適應市場環境的轉變?
楊陽:之前全是電視臺項目,從《將夜》開始完全是網絡平臺,這對我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年輕受眾想要什么樣的節奏?就要去學習,這本身是非常有趣的事。
不管是什么環境,都要給自己新的課題,去克服困難,或者是去跟環境互相博弈。
新聲Pro:拍過那些相對深刻的題材之后,再處理網劇,會不會覺得挺簡單?
楊陽:沒有一次覺得是簡單的。因為如果你的認識有了一定深度,讓自己興奮起來后,一定會在制作上有更高要求,照本宣科根本就宣不了。
《夢華錄》在影視城里不可以拍嗎?橫店那么多景,也能拍。但是當我想到水之后,我就一定要去無錫、象山、襄陽,把趙氏茶館放在湖邊,跟自然有密切的結合。
新聲Pro:藝術上會不會有往下走的擔憂?
楊陽:不會,你只要有想往上走的心態,怎么可能往下走?自己努力,不要隨便放棄。太容易的事情,你如果去做了,就會給自己帶來惰性。咱們講知難而進,即便你可能受到了一些非議或者是質疑,但是你依然是在努力著,這個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