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表演、導演藝術家藍天野在北京逝世,享年95歲。
藍天野原本學習的是油畫,后來受到姐姐的影響,投身革命工作,并且參加了北平進步戲劇運動,并以中共地下黨人的身份走上話劇舞臺。1952年,北京人藝成立,他成為了第一批主要演員。他曾在經典話劇《北京人》《茶館》《蔡文姬》中飾演重要角色,塑造了眾多鮮明的人物形象。離休后還出演了《封神榜》中的姜子牙、《渴望》中王滬生的父親等角色,曾獲得中國話劇金獅獎榮譽獎、中國戲劇獎終身成就獎、七一勛章等榮譽。1962年起,他還師從國畫大師李苦禪、許麟廬,主攻寫意花鳥,兼作人物畫,并曾多次舉辦畫展。
在回憶錄《煙雨平生藍天野》里,藍天野回顧了他走過的人生,這不僅是個人工作、生活的記錄,也反映出新中國話劇事業摸索前進的歷程。界面文化經出版社授權,選取了他筆下自己離休以后的生活的生活,來回顧在六十歲之后,這位話劇元老如何在舞臺上、在幕后、在國畫領域發光發熱。
離休這件事
1987年,我整六十歲的時候,主動向劇院人事部門提出:準時,你們給我辦離休。我覺得沒有什么必要再拖下去,因為就算我在職的這幾年,實際上在劇院也沒干多少事。我作為一個在職在編的導演,最長時間是隔一年半才能排一個戲,這樣也確實干不出什么,專業處于半荒廢狀態,沒什么意義了。
不管是作為演員還是導演,腦子里不停地有一些創造欲望,我有想法,但無法實現。我醞釀過幾個戲,也向劇院提出來了,譬如我和日本戲劇界多年交往,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一直希望導演一部日本戲,劇院也知道我和幾位日本劇作家談過,并已經請于黛琴譯了一部水上勉先生的劇本,這是和劇院談好的,但后來就像沒那么回事。譯成的劇本,連看也沒看。我還選過莎士比亞的劇本,為此曾向孫家琇教授請教過。提出申請,還是沒有回音。有的是沒有回音,有的是后來讓別人排了。我問為什么?說:你沒提出來啊。我說我確實提了,但得到的回復就像是打哈哈:“哦,以為你是吃安眠藥以后,隨便那么一說呢。”奈何!
所以長時間里處于無事可干的狀態。“文革”以后,也的確又大干了一陣,不但是專職導演,而且恢復的保留劇目《蔡文姬》、《茶館》,還有新排的《王昭君》,都不停地演,我也下不了舞臺。但是到后來,這些演出逐漸少了,我這個專職導演竟然沒多少事可干了,我一直有個觀念——我干什么,就干干脆脆、全心全意地干。表、導演專業都屬于藝術創造,不是一種職務,怎么都是干,我在職不一定有事干,不在職我也閑不住。與其這樣無所作為,我不如干脆把自己這方面的創作欲望封存起來。所以到時候了我就退了。
我辦離休手續,還有個插曲。1987年夏,我正在大連拍戲,有好多是在海里游泳的戲,一拍就是一整天。我不記得自己之前是打過一個電話,還是寫了封信,特意跟劇院人事處的人說:“你們等我這邊的戲拍完了,很快回到北京,我親自到劇院去,咱們當面辦。”我什么事都想把它辦得認真一點,利索一點。但是等我回來,人家已經把手續給我辦了。是怕我反悔?其實我是第一個主動申請的,去意已決。在我離休之后不久,有好多剛滿六十歲的演員,他們的身體狀況、表演經驗都是最好的時候就陸續被通知離退休了,有的延長了一年,到了第二年,劇院明確表示“到時間就辦”。所以一批人被強制離退休,有人無奈,有人愿意,也有人難免有情緒。有人參加過會議,聽會上說:“他們不是不辦手續嗎?我們給他們填表,給他們洗照片!就算辦了。”這在當時有個說法叫“一刀切”,有人開玩笑說:“我都給切了好幾刀了。”我說:“我沒有,我是自己主動申請的。”
離退休制度是應該執行的,老演員離開了舞臺,為中青年一代讓了路,使他們有更多機會鍛煉,也產生了效果。但是經驗能力正豐的一批優秀專業人才就這樣被擱置起來,不僅僅是藝術上或制度上的原因。藝術上傳承的缺失,究竟有多少?我自幼數理化功課不好,算不過來。怎樣發揮這些正值盛年的藝術力量,事實證明還是很需要,也是可行的。事在人為。

重拾畫筆,舉辦畫展
離休了,沒什么可留戀的,也沒什么可遺憾的。離休跟沒離休有什么不同呢?甚至比我在職的時候還要忙,很多事我可以自己掌握了。也可能有點不同吧,因為我屬于抗日戰爭時期的干部,抗戰勝利60周年時候給我頒發了一枚紀念章。其他也就沒什么了。
我離休確實離得干脆——不演戲了,不導戲了,也不看戲了。除去《茶館》還偶有演出,不能不參加,到1992年最后一次演出結束后,我就完全離開話劇了。唯一看的一出戲,就是看了一場《蛻變》,因為是狄辛演的。
這時期,我到處忙著拍影視劇?!斗馍癜瘛?、《渴望》、《中國商人》等都是我離休以后拍的,一個接一個地拍,當時在北京人藝我算是拍戲比較多的。拍戲還有一個很大的好處,讓我天南地北跑了很多地方。再后來,我連電視劇也基本上不拍了。1994年,又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開玩笑開出一個個人畫展來。
當時,一位搞畫廊的朋友李國良,幫一位外地畫家舉辦了一個小型畫展,開幕式有一些畫家和演藝界人士參加,北京人藝也去了些人。畫展結束后聚會時,李國良說:“大家在文化活動方面,有什么要做的事,我盡量幫忙。”我都沒經過大腦,就隨便一說:“我要是也辦一個畫展,你幫我弄?”在座好幾位朋友都一愣:“平常動員你,你都不畫。好!你辦畫展我們都來。”我那時正拍戲比較忙,真是平常不畫了,他們聽我這么說,都拼命攛掇我搞畫展。我說:“這樣吧,給我三年準備。”“別三年了,太長了。”……沒想到,這玩笑就變成真的了。
說完這話不久,我就到武夷山拍戲去了。這次我隨身帶上了速寫本,兩個月間隨手畫了些速寫,有時也思考一些題材。拍戲回來,聽國良說,他真去中國美術館聯系了,給我擠出一段展期和展廳。這一句玩笑開出來的畫展,定了那就準備吧,那時我連畫案都沒有,就在書桌上鋪起一塊氈子,開始畫了。第一張畫的《牛背鷺》就是我在武夷山所見景象。
我自己也覺得這真有點兒隨意過頭了。我先定了要搞畫展,然后才開始畫。本打算準備三年,結果只有兩年,1996年辦了第一次藍天野個人畫展。時隔多年,回頭看看當時展出的畫,有個別的現在再畫也畫不出來了,算有點兒率真之趣吧;但絕大多數都太幼稚了,筆墨功底太差,居然就掛在最高的藝術展館了。其實我心里想的是,展給自己看,或者說是用展覽督促自己畫。

1998年,我又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第二次個人畫展。這次是我自己有意辦的,既然已經畫了,就再花兩三年時間,再搞一次,督促自己畫,看看有沒有點兒長進。所以從1994年起,堅持動筆畫,辦了幾次個人畫展,也參加筆會。但畢竟我原來的正業是舞臺,自知畫畫是業余的。
現在我不太說這個話了,因為人家還是要看你的水平如何。我也曾說:“中國書畫史上,當然各個朝代都有專業畫家,包括宮廷畫家,不但是專業而且是專職的。但中國歷代很多大書畫家,都是‘業余的’,唐代顏柳歐趙,宋代蘇黃米蔡,都是。最大一位‘業余的’,就是宋徽宗趙佶,他在中國書畫史上的貢獻是不得了的,但是他的專業——皇帝沒干好,干得都亡國了。”人們可以這樣看我:你是演戲的,不知道你還能畫畫。但我自己不能這樣衡量自己,既然干了,就應該當成專業去做。盡管我自知所學不精,成不了真正的畫家,興致而已。
自己感覺,我畫畫還是很認真,不想總畫那些習慣性的千篇一律的題材。我早期的繪畫經歷對我后來演戲、導戲都很有幫助,現在回過頭來,我演戲的那種創造狀態和創造欲望,同樣作用于繪畫。我常在琢磨,還能畫些什么自己有興趣的東西?有時候,想的時間比動筆畫的時間長。我還是把它當成一種創作,任何一門藝術,如果沒有創造,就沒什么意思了。

回歸戲劇
現在我的生活又逐漸大不一樣了。本來已經徹底遠離了戲劇,前些年開始,又偶爾參加一下劇院的活動,因為現任的馬欣書記,對我們這些離開劇院的老同志很熱心,時而有些什么事,諸如首都劇場擴建,要籌建戲劇博物館等等,常會找我們座談,聽聽意見,不去覺得不好,要去就得做點準備,可問題是我離休后好多年,連戲都不看了,現在腦子里又需思考一下有關戲劇的事兒。
但在2008年,我又具體實際地接觸了戲劇。這一年,張和平就任北京人藝院長,一個舉措是恢復人藝的藝術委員會,邀我們六位離退休老同志參加,擔任藝委會顧問。我以為也就是掛個名,那就參加吧。結果,第一次去開會,一聽工作安排,我就脫口而出:“還真干哪!”領導說:“請你們,肯定是要發揮作用,但每次開會不是全體都來,盡量照顧老藝術家。”盡量減少了負擔,但是就得看劇本了,要提出修改意見,或提出能否使用,成為劇院排演的劇目;一個戲的連排也要經藝委會審查,看完戲也得負責地準備意見。
參加藝委會,我們幾個人當中,準備最充分的是鄭榕,只要開會,事先他總要查資料、翻書,甚至要寫出發言稿,我深為佩服他一貫的嚴謹作風。我也會仔細思考,認真準備,坦誠直言,不想說那些敷衍的話。但是,說真話有時候也會傷著人,甚至得罪人,老毛病了,也難改。我主要關注的是表導演問題。
藝委會是咨詢機構。藝術問題還是要有的放矢,發現并且能解決點兒實際問題才好,清談吧,也得說出點兒實在的。張和平院長的態度很明確:“大家敞開談,最后是我們領導班子做決定,承擔責任。”領導有肩膀,是人藝之福。
既如此,就直言無忌了。我憋在心里的一個問題是關于“北京人藝演劇學派”的提法,我覺得這是后來編出來的一個詞,原來沒有。過去提“北京人藝演劇風格”,從“文革”前,在很多次黨、藝委會上,曹禺、趙起揚就常提醒:咱們要慎重,老提“北京人藝風格”,人家未見得高興,有的省市劇院已經表示不滿了。所以,我們自己踏踏實實地做就行了。實事求是地說,北京人藝歷經數年,確實有了自己的風格,但萬莫以中國話劇的龍頭老大自居!——怎么突然提出一個“北京人藝演劇學派”?演戲也就是那么點兒事,把它說成“學派”也罷,就算把它說成北京人藝演劇“體系”、“主義”,也還是那點兒事。
問題是現在,我希望對北京人藝的演劇現狀,盤一盤貨。老一代的已經不在了或是退下來了;現在劇院的骨干力量,這一代大都五十多、近六十歲,可喜的是他們能夠在正確的表演道路上,有獨立創造人物的能力,延續了北京人藝的風格;近年新入院的一批青年演員,都是經過專業院校四年正規培訓,條件很好,但是有人反映他們中有的表演不“合槽”?盤一盤庫存,還保持了多少北京人藝的風格,或者說,相比北京人藝的輝煌時期,有什么樣的不同?如果有差距和離格,問題在哪里?
表演問題的關鍵在導演,好的導演必然會關注表演,導演怎樣引導,會影響青年演員的一生。北京人藝要傳承和發展自己的演劇風格,關鍵在導演。
我也知道,“北京人藝演劇學派”是專家出于真心喜歡人藝的戲,經過認真思考提出來的,并說服了曹禺院長和主政的于是之第一副院長,召開了國際學術研討會,出版了“學派”專著的。國內外戲劇家熱心肯定了北京人藝。但稱與會者一致贊揚“學派”,……更關鍵在于,為“學派”歸納的演劇論點,似乎并未全面了解和概括北京人藝演劇特點的實際,這樣形成為定論,有待商榷吧。這問題我提得唐突了,本意是著重實際,為了北京人藝正常發展。
現在我的生活兜了一圈兒,又回歸到戲劇。也說了一些經過思考的話,但是,說到點兒上了沒有,對北京人藝的演劇發展有沒有一點作用,不知道。
參加藝委會,和郭啟宏比較熟了。接觸中,頗感啟宏文化底蘊深,有才,且為人正直。我曾萌發一個想法,對啟宏說:“你寫一部《曹雪芹》,我有生之年,再導演一部戲。”他說:“曹雪芹!太費勁了,得花多少時間,研究多少資料……”很遺憾,“曹雪芹”在我腦子里想了很久了,覺得啟宏是能寫這個題材的,但他不想寫。此事終難做成。估計再過幾年,我也沒有那個氣力了。
這幾年人們都愛說:“你們這一代的人里面,藍天野身體最好了。”我也總是回答:“你們去問問,原來在我們這個年齡段的人里面身體最差的是誰?百分之百,公認是我。”沒錯,原先我絕對是身體最差的?!恫桊^》演出600場紀念會那天,我站在那兒想,我們那一版《茶館》的人,多數都不在了,健在的,也有幾位身體不太好了。只是這兩年,才感覺真是我算身體比較好的。
可能我活了大半輩子,到現在才把心放得平淡一點兒。2010年我在一個場合,碰見幫我搞第一次畫展的幾位朋友,一位是李國良,再一位是留著大胡子的柯文輝,當年我個人畫展的序言就是他寫的,文筆極好。二十年沒見,柯文輝說:“你現在的狀態,我給你概括下,就是你能放下。”我說:“也對,但是說實在的,我還不能做到完全放下。”他說:“人要是所有的都放下,就沒意義了。”

藍天野 羅琦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4
本文書摘和圖片選自《煙雨平生藍天野》“晚年生活”,較原文有刪改,經出版社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