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陳瓊燁
編輯 | 查沁君
在長達半年多的求職過程里,英國利茲大學的研究生徐婧怡時常感到壓力。
海歸身份并沒有讓求職變得更容易。國內春招開啟較早,身在英國的徐婧怡頂著時差進行國內的筆試和面試。
智聯招聘2021中國海歸就業調查報告指出,受全球疫情影響,2020年回國求職的海歸總人數同比增長33.9%,其中應屆留學生人數猛增67.3%;2021年,在國內求職的海歸總人數及應屆留學生人數與上年基本持平。
回國求職的海歸人數增多、“海歸優先”的崗位數持續減少,讓海歸在國內的求職壓力加大。
“與國內一流大學畢業生相比,海外留學生不一定有競爭優勢。但對于有出海需求的企業,海外畢業、有工作經驗,優勢會突出些。”領英中國總裁陸堅告訴界面教育,雇主更看重個人在職場上的學習能力和上升潛力。
求職“斷層”
從決定去英國讀書那刻起,徐婧怡就決心畢業后回國工作。
徐婧怡本科就讀于南方一所211大學的俄語翻譯專業,畢業后半年多,徐婧怡給了自己一段“冷靜期”,跳出翻譯專業狹窄的就業方向,瞄準了更感興趣的傳媒行業。期間在省級電視臺和報社實習,并將其作為赴英讀研的專業方向。
研究生畢業前的數月,徐婧怡忙得焦頭爛額。一面是臨近截止日期的畢業論文修改;另一面要準備國內公司的筆試和面試。
盡管利茲大學會定期舉辦求職分享會,“但更多是理念分享,缺少實際求職環節的指導和公司崗位差異化對比。比如該崗位能體現多大的自我價值、未來前景如何等。”
除了缺乏有效的求職指導,中外求職的信息差也是橫亙在海外畢業生面前的一道坎。
“留學生很難從國外的就業輔導中獲得國內的就業信息”,領英中國招聘團隊負責人王晶告訴界面教育,“49%的留學生并不了解國內校招的時間和流程。”
國內企業會有大規模的春招和秋招,但國外沒有這樣的概念,導致部分留學生錯過國內關鍵的招聘時間節點。
美國密歇根州立大學雇主和校友關系主任陳冰冰也注意到這一問題。
“國內校招比美國早,而且越來越卷,尤其互聯網大廠,校招時間幾乎每年都在提前。”陳冰冰感嘆,去年不少大廠校招從7月份就開始了,而美國的一些大型求職活動基本在9月才陸續開啟。
“正值暑假,留學生容易漏掉國內校招。等美國當地的求職活動開始,國內的秋招基本已開始發offer了。”陳冰冰表示。
國內外還存在簡歷標準和面試形式的差異。
陳冰冰告訴界面教育,國內中文簡歷需要附上個人照片和基礎個人信息,國外的英文簡歷則不需要。
國內的大廠和大公司會設置一輪群面,“美國的面試基本是一對一。美國學校提供的面試輔導也很少針對性地對國內求職方式進行指導。”
求職輔導中介靠譜嗎?
為了避開國內的就業競爭熱潮,也有留學生決定留在海外。
去年12月,Jenna從卡耐基梅隆大學的交互設計專業碩士畢業,從大學所在地匹茲堡搬到更為熟悉的波士頓,在這里她度過了大學四年,朋友圈子也在這里。
去年暑假,遠在國內的Jenna母親通過身邊朋友介紹,給女兒推薦了一家求職輔導中介,創始人聲稱校友圈子廣,大公司可直接內推。
如果“有中介‘加持’,可能求職路更好走吧。”Jenna對求職“心里沒什么底”。
然而,這段關系并不“甜美”。
“有被騙的成分”,Jenna回憶,“創始人保證一定會幫我找到工作,找不到也會安排我去華人開的美國公司。”還推了一位“導師”給Jenna,負責作品集和簡歷的制作、修改。
原先說好的“內推”卻逐漸成為一張空頭支票。
“對方對交互設計的理解不透徹,甚至給我推了一些適合CS畢業生的前端崗位。”
“導師”對作品集的指導差強人意,Jenna回憶,這位“導師”是以兼職形式在這家中介公司工作,平時在美國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就職。“本科和我同校,一開始我是相信她的能力的。”
2021年8-11月,Jenna收到了一些面試,卻頻繁被刷。
跳過中介后,Jenna開啟海投模式。每天只要一開電腦,第一時間點開領英、Indeed等求職平臺投遞簡歷。
Jenna找的這類求職輔導中介在留學生群體中并不陌生,行業收費平均約七八萬元,“不少同學都花錢找過”。
中介通常提供求職背景提升、職業規劃、面試輔導、職位內推等服務。以留學生群體較為熟知的OneCareer(易職教育)為例,其官網稱“公司導師網絡遍布全美各大名企,具有獨家職位內推體系,能讓學員繞過網申直達企業內部。”
在陳冰冰看來,留學生在美求職需要把握好時間線,尤其是學制短的碩士,“一入學就要著手準備。”她建議留學生盡早熟悉學校的各個職業資源平臺,和導師、職業輔導員表明求職意向,讓他們幫忙做大致的規劃。盡量參加學校舉辦的求職分享活動、招聘會等。
實習是“試錯”
“不是每個留學生都能適應國內互聯網大廠的工作環境和節奏,中外文化差異也會造成職場文化和環境的不同。”陳冰冰建議留學生把實習當成一個“試錯”機會,宜早不宜晚。
桑桑對此深有體會。去年12月從波士頓大學本科畢業的她,個人簡歷長達近三頁。“沒有什么是白經歷的,都會對我有一些影響和啟發。”
2014年夏天,桑桑入讀加州當地一所高中。作為班里為數不多的國際生,桑桑的高中“過得不是很愉快”,語言不熟練,加之陌生的文化環境,讓當時的桑桑感受到較大沖擊。也正是這段個人感受,她開始寒暑假去云南山區小學支教,平時在網上和支教團體一起編寫面向山區孩子的英文教材。
“教育能給人帶來幸福感。”桑桑回顧自己當初選擇教育和心理學專業的原因。
大三受疫情影響,桑桑從波士頓回到國內,夜晚上網課,白天在科大訊飛的教育產品部門實習。這段經歷讓她了解教育科技,“后來也成為我讀研的學習方向。”
也有人在實習過程中意識到這份工作并不適合自己。
去年夏天,徐婧怡回國后先去了網易游戲部門實習。這是她此前最期待的職位。但接觸后,她發現,盡管工作氛圍相對輕松,同事也都是年輕人,但工作內容和預期存在出入。
“日常工作偏執行性,在活動和預案里比較難加入自己的想法和創意。”徐婧怡坦言,“會有失落,開始考慮轉換職業發展方向。”
海歸青睞大廠、頭部券商
擺在“回流”留學生面前的,是競爭日益白熱化的就業市場。
教育部數據顯示,2022屆高校畢業生規模將達1076萬人,同比增加167萬人,首次突破千萬大關。中國人民大學聯合智聯招聘發布的《中國就業市場景氣報告》顯示,2022年一季度中國就業市場景氣指數為1.56,低于上季度的1.99和去年同期的1.66,求職申請人數增幅大于招聘需求人數增幅。
陳冰冰也向界面教育表示,從雇主端收到的反饋來看,學校王牌專業的畢業生今年春招到手的offer沒有往年多,之前都是“隨便挑”。
招聘市場的崗位供給大幅縮水也是原因之一。近期,京東、阿里、騰訊、字節、B站等互聯網大廠均傳出裁員消息。智聯研究院今年3月發布的春招行情報告指出,雖然互聯網行業發展速度放緩,從業者轉行比例提高,但就業機會多、薪資高的行業,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依然較高。
據陳冰冰觀察,大多數歸國留學生求職首選仍是互聯網大廠和頭部券商。她記得,去年在密歇根州立大學聯合十余所美國大學舉辦的線下招聘會北京場,國內某頭部互聯網大廠和另一家券商的展臺前,場面最為火爆,排隊人數明顯多于其他公司。
領英平臺對留學生職業路徑的追蹤數據也應證了陳冰冰的觀察。QS排名前100高校畢業生的企業雇主偏好顯示,國際金融服務、網絡科技公司對畢業生形成強大的就業吸引力。企業雇主前十名包括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亞馬遜、谷歌和微軟等跨國網絡科技巨頭,華為排名僅次于亞馬遜。
除熱門求職賽道外,傳統行業或許正成為留學生就業新選擇。
智聯研究院春招行情報告顯示,互聯網人轉行最想去制造業,且比例提高。今年春季,6.3%的互聯網從業者期望轉向加工制造業,比2019年提高2%。
“加速轉型中的傳統行業,對高質量人才的需求正在猛增。”領英中國招聘團隊負責人王晶指出告訴界面教育,“傳統行業的公司在品牌聲量上仍有待加強。 鑒于國家未來經濟發展對人才的長期需求,科學、技術、工程等領域或將釋放更多工作機會。”
就業市場的不確定性也讓部分留學生們作“兩手準備”。
“這屆海外畢業生對國內求職更加關注,以前可能更多先探索完美國,不行再回國,現在是兩邊都做準備。”陳冰冰表示,不過從雇主端的反饋來看,投遞量并沒有比疫情前增加太多。總體來看,學生還是在觀望。
在徐婧怡看來,即使海歸身份的優勢不再,但出國留學于己是一段豐厚的經歷。
去年底,徐婧怡入職上海一家時尚行業外企,公司同事幾乎都有海外留學背景,日常工作交流使用英文,讓她在回國后仍能保持良好的語言環境,這是她選擇這家公司的一大原因。
Jenna 則在今年初拿到一家設計公司的offer,也幸運地抽中了國際生在美合法工作H1B簽證。如今,她在波士頓的家中遠程工作,短期內不想再有變動。
桑桑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白天,她在波士頓當地一家非營利組織,為自閉癥兒童提供心理咨詢輔導;晚上,在家遠程為高中生輔導AP心理學科目。暑假后,她將啟程前往紐約,入讀哥倫比亞大學,繼續她在教育科技領域的探索。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徐婧怡、桑桑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