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obsesser
過去一年,作為中國新經濟的領頭羊和風向標,阿里、華為、騰訊這三家科技大廠,在各種相同又不同的原因之下,都度過了史上也許最為黯淡的一段日子。
根據各家發布的最新年報顯示,阿里的商業,騰訊的游戲+廣告,華為的運營商+消費終端,這些曾經最為核心的現金牛業務,都不約而同出現失速。
而在大國博弈、監管高壓、紅利衰退、產業周期震蕩等因素的硬核疊加之下,這種趨勢在短期內大概率不會扭轉。對于大廠們來說,培育乃至加速第二曲線的發展,在陷入增長瓶頸的當下,是最為重要的解困之道。
可以看到,無論電商起家的阿里,游戲社交出身的騰訊,還是ICT血統的華為,云服務成為大家謀劃“第二增長曲線”,心照不宣的應許之地。
此前發布的財報里顯示,云服務在大廠各自業務版圖里的比重,已經在逐步提升:
其中,阿里云營收規模從2015年的12.7億元,增長至2021年的724億元,總營收占比約8.7%;騰訊云相關數據盡管沒有在財報中單獨披露,但根據長橋海豚投研估測,其營收從2017年的40億左右,增長為2021年約307億元,總營收占比約5.5%;華為云也罕見地首次在財報發布會上披露2021年營收為201億元,總營收占比約3.2%。
但與營收占比提升相對,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多家頭部云廠商在經過幾年高歌猛進后,同時出現增長放緩的態勢。在大手筆的資金投入和人員擴招之后,各家也在暗中調整之前略顯激進的擴張策略,重新盤點當下的業務結構和人力成本。
看起來,這條理想中的“第二曲線”,似乎在生長的早中期,就早早拐頭向下。
一般來說,要跨越增長鴻溝,找到第二曲線和新的商業增長極,企業需要在業務創新和組織創新上同時發力。業務創新要靠戰略落地,而戰略落地需要組織創新。
那么從組織和戰略層面來看,在過去云服務賽道的短兵相接中,大廠云們的成敗得失究竟該如何評價?先天的稟賦資源和后天的戰略抉擇,哪些是導致競爭格局分野的關鍵?在通往第二曲線的路上,大廠云們還有哪些荊棘和坦途?
集體失速背后,大廠云掉隊了嗎?
對于國內大廠云來說,要回答第二曲線的問題,首先要回答這條曲線到底存不存在。
一些聲音認為,在大廠云這波增速調整中,中國和海外玩家間的差距正在拉大。但客觀上來看,這樣的說法并不全面。
我們今天講數字經濟和產業數字化發展,實際上包含三個層面:1.IT基礎設施的云化;2. 軟件的SaaS化;3. 業務的智能化。這三個層面的發展,今天實際上在不同發展階段的企業間是同步上演的。然而從深度上,三者又是依次遞進,螺旋式上升的:軟件的SaaS化,要依托于IT基礎設施云化的普及;而千行百業數字化和智能化的深入,需要基礎設施云化和軟件SaaS化的充分滲透。
美國由于信息化起步時間早,在IT基礎設施和軟件SaaS化的層面,獲得較為充分的發展,業務標準化高,產業成熟度好。尤其在軟件SaaS化的層面,更是誕生了如Oracle、SAP、Salesforce、Adobe、ServiceNow等市值超千億美金的巨頭,這也是今天中美在云服務上最主要的差距所在。
國內云廠商最近幾年的狂飆突進,實際上主要來自IT基礎設施云化的貢獻。根據Garner的數據,在中國IT支出結構中,IaaS等基礎設施的開支,占據超過7成比例。但在軟件SaaS化的滲透率上,依然大幅落后美國,這也直接制約了國內云服務和數字化的整體發展。
而在第三個層面,即涉及千行百業的數字化轉型和智能化升級上,無論海外云廠商還是國內云廠商,大家都還處于中早期階段,這一塊的市場體量和潛在空間,才是海面之下潛伏的冰川主體。
因此,要客觀評價國內云市場的發展,必須認清這樣的事實:
首先,國內云服務這幾年爆發式增長,驗證了云市場的潛力。在頭部云廠商的引領下,通過IT基礎設施的建設、數字技術的創新研發、產業經驗的深耕積累,中國的云服務正在快速追趕海外玩家的步伐。
其次,這一輪云大廠的增勢放緩,是爆發之后的中繼盤整。國內數字經濟的發展,是從企業信息化尚未充分滲透的市場環境下,直接向業務智能化躍遷所面臨的必然。由于不像歐美市場,經歷過IT基礎設施云化和軟件SaaS化的充分發展,整個生態可以通過完善的數字底座和豐富的數字應用,去支撐商業上的標準化和規模效應。這樣的結構差異,反應在模式上,就是標準化和定制化的矛盾;反應在業績上,就是增收不增利的悖論。
此外,在經濟大盤整體下行、企業成本收縮的背景下,數字化作為短期生存的非必選開支,在優先級上被后置并不難理解。這些中短期擾動因素,在數字經濟和產業升級的大勢所趨面前,更像是一種“非經常性損益”。
再次,從長期來看,云計算市場的發展,還遠未達到觸及“天花板”。根據Gartner和中國信通院數據,2020年全球的云計算滲透率為7%,而中國云計算滲透率僅為4%,低于全球水平,仍有較大的提升空間。
未來無論是基礎設施云化的普及、軟件SaaS化的滲透、千行百業數字化的深入,留給云廠商們的將是大片尚未開墾的希望田野。
“一體化”戰略下,阿里云會成為中國的AWS嗎?
由于長周期、高投入、重場景、強協同的特性,決定了全球云服務和數字化的深入發展,大多數由巨頭科技公司來引領。
這方面的標桿,是亞馬遜AWS。一方面,依靠主營電商業務場景,AWS不斷積累IT技術實踐,挖掘大數據、AI等溢出價值向外部輸出,通過提供更多增值服務,在早期迅速構建起競爭優勢。
另一方面,電商業務源源不斷的利潤輸血,也讓AWS得以加速擴張,在規模效應下持續降低成本,提升用戶粘性??梢园l現,亞馬遜的集團主營業務和云服務之間,是一種高度協同的共生關系:主營業務的現金流和業務實踐孵化了云服務;云服務通過基礎設施的價值連接產業,在戰略協同和利潤上又進一步反哺集團。
根據財報數據,2021全年,AWS在亞馬遜總營收中占比13.2%,但是卻貢獻了55.5%的運營利潤,成為妥妥的第二增長曲線。放眼國內,在業務模式和發展路徑上,跟AWS最為相似的就是阿里云。在阿里最新公布的財報里,云業務全年營收724億,增速30%,超過數字娛樂,成為集團第二大業務。
經過12年的孕育,今天的阿里云,已經成長為全球云計算IaaS市場份額第三的玩家,僅次于亞馬遜AWS和微軟Azure,并且大幅領先國內的兄弟云廠商們。在集團主業疲軟之下,阿里云從2020年Q4開始告別虧損開始,持續5個季度盈利,并保持30%的營收增速,成為支撐集團股價的最大亮點。阿里云一騎絕塵走到今天,基于組織戰略層面幾個環環相扣的事實。
1、先發優勢:11年前,在李彥宏認為云計算是“新瓶裝舊酒”,馬化騰評價云計算“現在看還為時過早”的時候,阿里云已經在默默探索去“IOE”的自主創新之路。
在PC互聯網向移動互聯網悄然進化的早期窗口,阿里一貫的“戰略先行”,決定了云服務服務于商業戰略的必然,通過時間換空間,用先發投入,阿里換取了今天國內云市場的半壁江山。
2、戰略設計:從戰略上來講,阿里做云服務,是站在商家平臺角度,從營銷服務向IT服務的自然延伸,同時也是阿里所謂“商業操作系統”大戰略的重要拼圖。云服務和物流服務(菜鳥)、支付與金融服務(螞蟻)、營銷服務(阿里媽媽),共同構成阿里商業帝國的底層基礎設施。
與騰訊各事業群近乎“邦聯共和”的發展模式相對應,阿里基因里“集權帝國”的色彩更為濃厚,這也要求它必須在中央層面,擁有強力的頂層設計,下面各業務層面的戰略安排,都需要高度服從“集團一盤棋”的理念。
3、業務協同:所以我們看到,在“云釘一體”的最新戰略下,獨立發展6年,一路狂奔到5億用戶和1900萬企業組織的釘釘,在2021年從架構上被整體劃歸至阿里云,即使犧牲創始團隊的個人利益也在所不惜。
也就是說,釘釘的“獨自綻放”,必須服從阿里云服務的“集體盛開”?!盁o招”等釘釘元老們集體離職出走背后,是阿里集團中央對業務諸侯的勝利,也是阿里組織戰略一體化最為有力的注腳。
無獨有偶,近期曾任華為EBG中國區總裁的蔡英華空降阿里云,執杖全球銷售總裁,一統16大戰區和18大行業,再次表明阿里云希望強化政企市場及生態能力的決心。
可以看到,組織的固化穩定,從來就不是阿里戰略中的優先考量因素,也無法成為業務發展的絆腳石。所以,阿里云今天的市場地位,是在近似“中央集權”式的集團一體化戰略之下,追求整體高效運轉的結果。
C2B與“邦聯”的悖論,騰訊云會離開“舒適區”嗎?
與阿里中央集權式的“帝國”文化相對,騰訊從組織文化上更像一個“邦聯自治”的共和體。這不僅表現在它對外的投資及生態聯盟上,也表現在內部各事業群的微妙關系間。
過去在To C業務高歌猛進的時代,這種既有機又松散,既協同又獨立的組織模式,在“賽馬機制”的制衡下,依然能夠保持高效運轉。然而切換到To B業務上,這套機制貌似并沒有往日那般靈驗。
過去的一年,騰訊云或者說它背后CSIG(云與智慧產業事業群)交出的成績單,似乎并不太理想。“長期主義”號角之下,無法掩蓋的,是市場份額被快速追趕乃至反超的尷尬事實。根據Gartner在4月15日發布的“2021年全球云計算IaaS市場份額”數據,華為云以4.61%的占比,超過2.81%的騰訊云,躋身全球第五多云。而此前兩年,騰訊云先后經歷了從份額領先,到被華為云追平和相持,直至今天被徹底反超。
中局落后之下,迎來的首先是組織優化和人員調整。根據報道,到2022年底,CSIG的裁員人數或將超過 20%。而在2021年下半年的巔峰時期,CSIG的員工總數已經超過2萬人,這也意味著,有近4000人會在這輪調整中“被優化”。
與阿里云近幾年高層人事的變動不同,騰訊云這一輪的組織優化,更多涉及一線員工,這看上去更像是短期的財務成本收縮,而在真正影響戰略制定、業務推進的中高層身上,并沒有看到太多的動作。
業內普遍認為,騰訊在組織上的動作一貫溫和。從成立至今的二十多年里,騰訊鮮少從外部空降高級管理人員。直到2021年5月,CSIG才史無前例引入前SAP中國區總經理李強,這也被外部視為開始補足內部To B能力的信號。
此外,CSIG(云與智慧產業事業群)從2018年成立伊始,就合并吸納了大量來自SNG(社交網絡事業群)和MIG(移動互聯網事業群)的團隊,其中包含許多之前從事To C業務的干部員工。人才模型與業務模型錯配之下,也帶來許多組織管理上的沖突。而在這種錯配之外,“邦聯”體制所帶來的掣肘,對騰訊云的發展顯得更為致命。
過去,騰訊CSIG在總結自身To B業務發展優勢時,最為核心的標簽是C2B,也就是用二十余年服務海量C端用戶的技術與經驗,去助力B端行業的數字化轉型。然而,略顯尷尬的是,從組織層面看,這張王牌“C”,卻并不在CSIG的調度范圍之內。
手握這張“C”的話事人,是“產品教父”、微信創始人張小龍。這位在產品上極為克制且高度看重用戶體驗的WXG(微信事業群)總裁,究竟會為CSIG業務的擴疆拓土,在流量和權限上做出多大妥協,相信騰訊內部的很多人都無法回答。
但能夠看到的是,直到2022年1月——在騰訊成立CSIG宣布進軍產業互聯網的第五個年頭——WXG下的企業微信,才遲遲跟CSIG孵化出的騰訊會議實現打通互聯。而在兩年前,阿里已經在組織層面完成“云釘一體”的整合,釘釘也在最近的財報里正式并表阿里云。
可以說,在講求集中資源整合力量的B端業務中,組織上的“邦聯”和機制上的“賽馬”,這些騰訊曾經最為熟稔且舒適的文化溫床,將成為騰訊云未來發展的最大瓶頸。
從軍團到“一切皆服務”,華為云“勤能補拙”嗎?
反超騰訊云的是華為云。
過去幾年,華為云追的確實很兇:兇到從定下目標后,僅用三年時間,就一舉殺入全球“五朵云”,成為增速最快的一線云廠商;兇到阿里和其他友商,都眼紅到紛紛從華為挖人,學習其在區域渠道的布局打法,甚至跟進組織架構的調整。華為云的后來居上,最直接得益于他的渠道優勢。
從基因上來講,ICT設備商衍生出來的華為云,跟阿里云、騰訊云這些由互聯網業務外溢出來的云廠商,有著鮮明的差別,他血液里的B端基因顯然更為濃厚。依靠在運營商時代的積累,華為具備的渠道資源,是其他云廠商難以望其項背的。
根據財報,截止2021年底,華為合作伙伴數量超過3萬家,而其中銷售伙伴就超過2萬家。在市場從互聯網向政企大面積切換的新階段,華為云來的雖晚,但來的正巧。從渠道資源優勢,進一步延伸到對客戶需求理解的優勢,使華為云完美承接了這一波趨勢紅利。
如果說運營商時代積累的渠道優勢,使華為云在短期內快速追上第一陣營的進度。那么在集團層面戰略地位的持續提升,使華為云在長期能得到內部資源的高效傾斜,也表明它確實是被當做第二增長曲線來培育的。
這個背后的重要推手不是別人,正是任正非。
在2020年底的內部講話中,任老爺子專門針對華為云,在內部一錘定音明確了三個重要的戰略方向:
第一、明確數字化是未來重要方向,要融合聯接、計算存儲、云服務,助力行業智能升級。
第二、明確華為云的定位,是智能世界的“黑土地”,補足軟件短板,大力發展應用生態。
第三、明確華為云的商業模式,從賣產品向賣服務轉變。也就是說,華為云的意義不僅在于云,而在于產業數字化和智能化,在于它是集團頂層設計的關鍵落子。
因此,華為要發展云,一定不是單兵作戰,而是背靠集團去整合內外部的技術、資源和場景。在任正非講話之后的半年里,能夠看到華為內部正在快速落實這一指導思想。
首先,是華為云在架構及管理層上的頻繁變動終于告一段落,消費者云服務總裁張平安上任華為云CEO,標志“云云協同戰略”的開始。正如張所說,華為要發揮獨有的云、網、邊、端產業布局和協同優勢,滿足客戶對一站式服務和業務全流程貫通的需求,從而全面助力數字化轉型。
其次,“一切皆服務”的提出,是華為對“黑土地”的戰略回應,這是膽識,也是決心。說明面對軟件和解決方案上的先天短板,華為并沒有打算藏拙,不僅要直面,而且要重倉。
再次,面向政企行業,華為通過化整為零,變陣為更加靈活的軍團制,并正在進行從1到N復制。在去年10月底成立煤礦、智慧公路等5大軍團的基礎上,華為今年4月又進一步加碼,成立電力數字化、政務一網通等10大軍團。所謂軍團制,就是打破現有組織邊界,放權給邊疆一線,使其能快速集結資源,針對特定行業做深做透,從而獲取更大的競爭優勢。
而未來,各行業軍團與華為云在數字化上的協同,很大概率將被進一步強化,通過共同打造深耕行業的aPaaS,從而緊緊扼住生態——這個產業數字化競爭的關鍵命脈。
始于戰略,陷于組織,終于…?
在國內云服務賽道上一階段的快速擴張中,背靠大廠的Top3云玩家,一直是推動大盤上升的關鍵角色。在這場縱橫捭闔的血與火中,自身的組織基因和戰略選擇,對競爭格局的演化產生重要影響。
集團戰略一體化下的阿里云,有著鮮明的“帝國”色彩,能夠基于整體利益快速調配資源、改造業務和組織,他們相信技術和產業生態的一體化融合,是高效的源泉,通過構建統一的技術標準和平臺接口,能夠在“書同文、車同軌”的一體化路線上,不斷加固已有的領先優勢。
而C2B大旗下的騰訊,在云和產業數字化的征途中,更像一個松散的“邦聯”,C(WXG)跟B(CSIG)有著基于各自價值取向的現實考量。而在講求整合協同的ToB業務中,如何最大限度發揮王炸“C”的能量,取決于更高層面執棋者的智慧,也取決于集團整體利益的動態平衡。
被卡住咽喉背水一戰的華為,在數字化和智能化的新藍圖下,主動選擇“化整為零”和“自我革命”,通過“快準狠”的軍團和“一切皆服務”的華為云,去奇襲對手的腹地、開拓更多的疆域。這是一條危與機并存的道路,兇險無比但又充滿誘惑。
而接下來,國內云服務也隨著這波大廠云的增速調整,正式轉入新的階段,完成三個重心切換:一是從互聯網行業向政企行業的市場重心切換;二是從IaaS向PaaS和SaaS的結構重心切換;三是從追求規模與營收向追求質量與利潤的商業重心切換。
對于大廠云們來說,這不僅僅是組織和戰略層面的比拼,也是技術、資源和生態的全面競爭。而在前方召喚著的,是那條若隱若現的第二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