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潘文捷
編輯 | 黃月
在西方主流話語體系之外,被遺忘、被抹去的歷史書寫是什么樣的?日前,在《被抹去的歷史:巴拿馬運河無人訴說的故事》新書分享會上,作為該書作者的巴拿馬歷史、人類學和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瑪麗薩·拉索講述了美國為控制巴拿馬運河而改變運河區景觀、遷移居民,徹底抹去該地區歷史的過程。與會的中國嘉賓如中國駐巴拿馬大使魏強、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中美洲和加勒比研究中心秘書長王鵬則意識到,巴拿馬和飽受外國強權欺凌的近代中國有著相似歷史遭遇。

[巴拿馬] 瑪麗薩·拉索 著 扈喜林 譯
萬有引力·廣東人民出版社 2021年
被抹去的巴拿馬現代性:西方文明論和科學種族主義合謀
拉索關于巴拿馬運河區最早的記憶來自她小時候透過車窗看到的公路兩邊茂密的森林。“我們一直都認為運河區就是叢林,但實際上這里原來是人口最稠密的地方。”拉索發現,巴拿馬運河區城鎮的消失過程是一段被遺忘的、失敗的社會試驗史。
美國在1904年開始修建運河的時候,巴拿馬運河沿岸有6萬多人口,是巴拿馬文化經濟的中心,人們可以在這里看到鐵路線、鐵路城鎮、河流城鎮、耕地,以及法國人用于挖掘運河的機器。拉索通過研究史料發現,美國人一開始并不想要把人口遷空,而是希望當地人與運河共存。但后來情況逐漸發生了變化:最初,美國希望保留當地社區,無論是在政治層面還是社會層面上,都有和當地融合的趨勢。一開始當地的鎮長很多都由本地人擔任,隨著時間的推移,美國人逐漸替代當地鎮長,開始了權威式的單向命令。而在拉索看來,運河區的美國城鎮并不是巴拿馬共和制民主政府下悠久城鎮傳統的繼承者,而是心血來潮、想向“原始人”傳授自治原則的美國人在叢林里搞的小鬧劇。
即便如此,到今天也有很多觀點認為,巴拿馬是非常落后的、不開化的,鮮有聲音指出本地本身就是發展的一部分。拉索看到,究其原因,是因為巴拿馬人生活在熱帶,“別人告訴我們,我們是一個香蕉共和國。我們的歷史都是別人書寫的,是別人告訴我們的。”在活動現場,她說寫作《被抹去的歷史:巴拿馬運河無人訴說的故事》一書其實是發表一個宣言,試圖對抗對熱帶地區至今依然非常強大的偏見。
巴拿馬有自己的經濟和政治的發展——在經濟上,從16世紀開始,全球貿易和國際勞工就一直是巴拿馬經濟的核心,巴拿馬擁有繁榮的城鎮與農業技術;在政治方面,1821年以來,當時還是哥倫比亞共和國公民的巴拿馬人就已經開始參與共和制下的政治選舉,彼時大多數國家還是君主政體——甚至巴拿馬公民早在美國之前就已實現了不同膚色公民在法律上的平等。但在主流的歷史觀念里,一直以來,工業技術的變化好像都屬于歐美,巴拿馬的存在似乎是一種偶然,并且它與政治與技術發展無緣。

當時,包括西奧多·羅斯福總統在內的美國人認為,加勒比海地區的黑人是落后的劣等民族,需要美國的指引。哪怕是一些親身體會到巴拿馬現代性的美國觀察人士,也傾向于把運河地帶視作原始落后之地。瑪麗薩·拉索在書中談到,農業專家貝內特和泰勒親眼目睹了熱帶農業的成就,依然傾向于將其解讀為偶然事件,背后的原因就是西方文明論和科學種族主義的沆瀣一氣。西方文明論抹殺了人類的共同傳統和其他文明對歷史變革做出的貢獻,科學種族主義則大談白人在生物學上的優越性,以證明白人統治其他種族是合理的。拉索寫作《被抹去的歷史》,“目的就是要恢復巴拿馬的歷史,講解巴拿馬的現代性是如何被抹掉了的,”她在活動上稱。
巴拿馬與中國:受外國強權欺凌,有相似歷史遭遇
“本書講述的巴拿馬運河的故事,重點并不在于運河是如何修建的,而是運河建成之前和之后是什么狀況。”王鵬認為,書中的這些回憶會引發中國人的共鳴。因為20世紀上半葉中國的狀況也有類似之處——租界(foreign settlement)存在于很多中國城市,租界中的外國人享有治外法權,不受中國法律管轄,“中國人覺得自己沒有被平等對待,這是中國革命的一大原因。”
在書中,拉索也援引了中國近代外交家顧維鈞關于帝國主義國家在中國擁有治外法權的觀點。顧維鈞認為,西方人認為中國法律是野蠻殘酷的,所以從中國手里奪取領土上全部的法律控制權是“有理由”的。與此類似,巴拿馬人也意識到,自己是否能控制本國的經濟和財產,實際上取決于自己是否被認為和美國人同為“文明世界”的平等成員。按照埃里克·威廉姆斯在《資本主義與奴隸制》一書中的觀點,如果沒有美洲奴隸生產的棉花,曼切斯特的紡織廠就無法存在。拉索據此在書中指出,所有地區的居民都對工業革命的歷史做出了貢獻,所以都應擁有平等的發言權。
與巴拿馬命運類似的另一點在于,中美歷史中的共有時刻對中美雙方而言包含著截然不同的含義。美國人自以為美國的使命是“改變中國”,而中國人則常常把這段歷史看作是包括不平等條約、治外法權、種族主義和飽含屈辱的百年國恥。魏強在活動現場談到,中巴建交近5年,正是出于近代飽受外國強權欺凌的相似歷史遭遇,“中國人民對巴拿馬人民追求國家獨立、捍衛民族尊嚴的努力歷來深切同情、堅定支持,曾大力聲援巴收回運河主權的英勇斗爭。”
王鵬認為,《被抹去的歷史》呈現了一個清晰的有關現代化進程的巴拿馬視角,對西方主義的敘事進行批判,否定了西方以先進自居、對所謂落后地區隨意進行干預的行為。他說,中國人強調“睜眼看世界”,但我們看到的世界常常是西方中心主義的世界,受到了西方話語的影響,所以應該學會更多地“用第三只眼睛”去看待問題。拉索也認為:“廣泛存在的發達世界對不發達世界的剝削,剝奪了本地人掌握命運的權力。人們應該思考自己的命運要走向何方。”她說:“我們應該記住,世界是我們共同興建的,不是西方世界主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