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艾略特有云:“人類承受不了太多真相。”但我們這個追求新奇、飽暖生欲的物種看起真人秀來卻似乎怎么也不嫌多。美國的電視臺有一半時間都在播放這些沒有臺本的節目,它們以窺探他人的日常生活作為噱頭,呈現給觀眾的卻經常是獵奇、變態和完全畸形的內容。此類真人秀節目的陰暗尖刻完全不輸暗黑影片《玉面情魔》,該片的故事圍繞一個流動馬戲團展開:肥胖的女性會引來馬戲團主顧們的調笑,毛發蓬亂的狼人讓主顧們驚詫不已,而當看到籠中怪人一口咬斷活雞脖子時,這些主顧則嚇得瑟瑟發抖。
在《真實的故事》(True Story)中,社會學家丹妮爾·J·林德曼(Danielle J Lindemann)帶著讀者領略了五花八門的真人秀節目。有的真人秀里,人們帶著蹣跚學步的孩子去蜜蠟修眉,美黑雙腿,好讓他們在選美比賽中脫穎而出。節目中,一個早熟的三歲小孩有模有樣地演繹了茱莉亞·羅伯茨在《風月俏佳人》中所飾演的妓女角色;另一個兩歲女孩則身穿麥當娜帶火的錐形胸衣,盡顯“性感魅力”。另一檔節目中,一大群青少年排著隊請求“擠痘痘醫生”替自己把油光滿面的臉上的膿水擠出來。在真人秀節目《紅脖子運動會》(Redneck Games,亦被稱為“超重人士的奧運會”)里,鄉巴佬們腹部朝下跳入泥坑,爭相去啃一根繩子上吊起的豬蹄,并且一高興就無法無天地放屁。有的節目則以人們的怪癖為看點:節目中,一名年輕女性直接把自己沙發靠墊里的泡沫當作零食,吃得津津有味。更不可思議的還在后頭,有個體型更為龐大的、身穿巨大號紫色T恤的女人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一整張床墊,最后只剩下彈簧。還有一位身患象皮癥的黑人男子在真人秀節目中講述了自己的煩惱——他必須用連帽衫才能兜住自己日益腫脹的陰囊,他在節目中抱怨,自己的羅圈腿因此已相當不堪重負,但卻又十分樂意在鏡頭前展示他的“重負”所在。

每一位美國人都享有憲法保障的生命權、自由權和追名逐利的權利,而對于那些除了表現欲過剩以外毫無亮點可尋的人而言,參加真人秀節目似乎是他們顯而易見的職業選擇。我最喜歡的真人秀嘉賓之一是一位名叫Snooki的穿著性感的嬌小女生。在真人秀節目《澤西海岸》中,她在濱海度假村里橫沖直撞,在泡泡浴池里與色瞇瞇的年輕男子打作一團。Snooki驕傲地宣稱她才是自己的主人,當有人問起她的家人時,她會怒吼道:“就當我是龍和松鼠產下的后代吧。”美國說唱歌手Cardi B的成名史可謂更具奇幻色彩——最開始她是紐約布朗克斯的一名自成一派的街頭混混,對母親說自己在給別人當保姆,實則在脫衣舞俱樂部上班。經真人秀節目《愛與嘻哈》一役變得小有名氣后,Cardi B開啟了自己的說唱歌手生涯。她把自己標榜為非洲-拉丁裔人民的捍衛者,2020年美國大選期間,她受邀與候選人之一拜登視頻連線,共討政事。為了彰顯自己的大牌,她在與拜登約好的視頻通話上姍姍來遲。
如此出格的行徑在英國是不可能出現的。不管是在切爾西還是埃塞克斯,英國的真人秀節目總喜歡以出身和地理位置給嘉賓定性,并且用羞辱或死亡來懲罰那些渴望追名逐利的人。所以網紅模特凱蒂·普萊斯(Katie Price)與交警的口角才會被無限放大;杰里米·凱爾(Jeremy Kyle)的脫口秀節目才會被停播;當然還包括真人秀節目《老大哥》女星杰德·古迪(Jade Goody)不幸離世一事。林德曼在《真實的故事》一書中表示,自己對本國真人秀節目這種謹小慎微、畏首畏尾的作風感到失望。她特別嘲諷了《戀愛島》這檔節目:“他們談情說愛時只知道打嘴炮(此處的‘打嘴炮’有兩層含義)。”她還指出,美國版的這檔節目就不會對在熱帶叢林中的配對環節遮遮掩掩。當真人秀《真實世界之環游地球》的制作人把節目的攝制地搬到倫敦后,該地沉悶潮濕的特性竟導致這個節目險些被砍。這些節目已然證明,在這些不斷下沉的島嶼上,我們的現實生活竟是如此地難以駕馭。對于這一點,作為英國人的我們應該感到驕傲嗎?

林德曼在真人秀節目中的研究對象基本都是不知羞恥的享樂主義者,但她承認這些節目給她帶來了罪惡的快感,并且還試圖從中挖掘些許教育意義。林德曼在書中寫道,有位倫理學家曾稱真人秀節目為“展現包容性的工具”,另一位研究宗教學的教授則認為《與卡戴珊同行》是給心煩意亂的靈魂的一劑安神藥。最后,林德曼把自己花在刷真人秀節目上的數百個小時濃縮成了一系列“隨堂課”,揭露了某個占主導地位的文化群體是如何通過這些節目把種族、階級和性別這些“社會標簽”強加于人,并且還對那些偏離了刻板印象的人極力潑臟水的行徑。
真人秀真的蘊含了這種充斥著自由主義的隱喻嗎?她的分析并不能讓我信服:真人秀節目最嚴酷殘忍的一點就是會無限放大最原始的掙扎和斗爭,某種形式上,我們所有人都卷入了這骯臟的爭斗中。《為百萬富翁做媒》便以一種冷血而輕松的形式展現了一場場由男方主導的性選擇。節目中,各位拜金女爭先恐后地爭奪與多金單身漢約會的機會,她們已然深知“真正做選擇的是男人的生殖器”。在《老大哥》中,人們會心照不宣地選定一個人當犧牲品,讓其成為眾矢之的,被迫接受各種人身攻擊。《幸存者》的主題思想就是“戰斗至死”,而《赤裸與恐懼》里的選手則要在只有砍刀和火柴的條件下在荒郊野外艱難求生。
廣播節目主持人泰德·科佩爾(Ted Koppel)曾經提出這么一個問題:真人秀節目會是“人類文明的終結”嗎?對此,小說家庫爾特·馮內古特機智地回擊道:“現在我們人類也沒文明到哪里去。”沒錯,野蠻人已經攻陷了堡壘,而且正在肆無忌憚地放屁來慶祝自己的勝利。
(翻譯:黃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