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互聯網指北 鄭小龍
當人們在地鐵上習慣性點開自己喜歡的影視解說博主主頁,準備看一看最近的熱播劇集紅黑榜時,或許還未曾注意到,國內的影視行業已經完成了又一次洗牌。
2月13日,捷成股份發布公告稱,騰訊以18億元購買了《黃金時代》等總數不少于 6332 部影視節目在合同約定范圍內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而根據媒體報道,此次合作版權來源于捷成股份旗下的華視網聚平臺。
公開資料顯示,華視網聚于2015年被捷成世紀以32億元收購,擁有國內最大的影視版權庫,其中院線電影份額約占市場的80%。“新華財經”在有關報道中指出,騰訊通過此次合作獲得了華視網聚面向 B 站和字節跳動獨家分銷的權利。這意味著,抖音、西瓜和 B 站未來想要購買這 6332 部中的任意一部影視節目,只能與騰訊談判,而騰訊可以自由決定是否售賣,并且B站、抖音現有的影視版權到期后,也需要騰訊同意后方能續約。
這份公告也讓捷成股份收到了來自深交所的關注函,要求捷成說明為騰訊開放的版權是否為獨家、排他的性質等問題。25日,捷成股份發布的回復深交所關注函的公告,承認此前與騰訊的18億影視版權合作中,授予騰訊的網絡傳播權是獨家、排他的權利。對此,不少網友在社交媒體上表達了悲觀態度——“砸錢壟斷版權不是好事,一家獨大對觀眾也不是什么好事”、“相同的故事,又要再來一次了”。
事實上,自2020年年末,中國、美國和歐洲都不約而同掀起了對互聯網超級平臺的治理浪潮,從去年至今的6次反壟斷集中打擊中,市場監管總局開出了98份罰單,而騰訊共收到了31份,成為受罰最密集的企業。現在,騰訊再一次劍走偏鋒選擇了“砸錢”這個最粗暴的方式,一步一個腳印,建立起了自己的“護城河”,看似控制了版權入口,實際上卻破壞了整個影視內容生態的平衡。
這并不是騰訊第一次重金買版權。
2015年,騰訊視頻與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維多利亞秘密秀版權方三方合作,重金購入“維密秀”的版權,成為彼時炙手可熱的“維密秀”的中國唯一視頻版權擁有方,并擁有向電視分發版權的權利。
雖然騰訊視頻當年憑借維密產出了一波叫好又叫座的衍生內容,但從那時開始,就已經有不少人提出,“燒錢”買版權其實不利于行業發展,《光明日報》就以此為由發表了評論文章《騰訊購入"維密秀", "燒錢"買版權不如大力扶原創》。
還有體育領域。2015年,當騰訊花5億美元買下NBA獨家數字媒體轉播權時,所有人都覺得那是視頻網站版權爭奪戰中捧出的高價,結果5年后,騰訊在和阿里的撕扯中勉強獲勝,但續約價格變成了5年15億美元,這個數字已經超越體奧動力2015年買下中超時的10年110億元。
似乎隨著大版權浪潮的來臨,購買正版授權以填充自家片庫成為了長視頻平臺的最優選擇。無論是 BAT 旗下的愛奇藝、優酷和騰訊視頻,還是以美劇為賣點的老牌門戶搜狐,為了在用戶那里搶得注意力,都在不惜花費重金搶奪內容版權,好在“后網飛時代”搶下一塊地盤。長視頻平臺有許多可以實現自身良性發展的機會,但它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天價版權“和”抱團取暖“。
2012年,以UGC為核心競爭力的優酷和土豆合并,開始了集團化運作和階段性的合縱連橫,轉向“資源共享、互換版權”的邏輯。也是在這一年,愛奇藝與騰訊視頻、搜狐視頻一同成立了“視頻內容合作組織”(VCC),而這一組織的本質,在行業媒體內被解讀“為通過壟斷影視行業的戰略性資源,進一步擴大平臺方的話語權,在壯大自身內容生存空間的同時,直接擠死小平臺”。
于是,在這場以版權的絕對控制為目的的超級長跑中,眾多視頻網站短暫歷經輝煌又最終黯然退場,到最后,市場聚焦到背靠BAT的“愛優騰”。并且時至今日,影視行業也很難稱得上走上正軌,至今鮮有能實現盈利的平臺們,仍然囿于版權斗爭,比如據媒體報道,去年“愛優騰”組建了新的“版權聯盟”,“橫向狙擊中短視頻平臺,縱向收割影視行業上下游主體,進一步加強內容資源壟斷”。
上文提到的華視網聚則提供了“愛優騰”超過50%的非獨家影視內容,并與BAT多元合作形成聯合采購,擁有近年來所有過億影片的新媒體版權,在中尾部內容版權中占據絕對領先地位。“通過與BAT視頻網站進行分銷合作和版權置換,華視網聚的頭部劇儲備同樣具備較強的抗衡實力,四家平臺在頭部劇版權市場占有率分別約為25%。”
版權意識的覺醒和相關法律政策的日趨完善的目的之一,是為了營造良好的市場環境和行業生態,而不是讓出得起大價錢的某一方壟斷市場,建造版權壁壘。當長視頻平臺將影視版權當作“保護”自己的武器,顯然有損于整個行業鏈,無論是上游的制作、中游的發行還是下游的傳播,畢竟當版權控制達到絕對的時候,就是資本在扼殺文化的生產。
因此有網友認為,當騰訊花18億買下影視版權,并擁有了獨家、排他的網絡傳播權時,“實際上已經實現了國內影視版權領域的絕對壟斷”。類似于集滿五顆寶石的滅霸,區別或許在于,那個響指,騰訊選擇打還是不打。
(知乎上的普遍反映)
擁有大量二創內容的抖音、快手、B站等中短視頻平臺大概是首先受到波及的,一直被長視頻平臺視為自身發展不濟的頭號“背鍋俠”的它們,在數據上確實占據了更多用戶的注意力,根據官方統計數據,目前我國短視頻用戶規模已高達8.73億,人均單日使用時長超過兩小時。而長視頻們借著版權這一“武器”對短視頻的集中發難在這兩年間也以不同方式出現在人們的信息流中。
去年四月,愛優騰聯合各大影視主體首次發表聯合聲明,要求短視頻平臺和內容生產者未經授權不得對相關影視作品實施剪輯、切條、搬運、傳播等侵權行為。要求同年六月的一次行業峰會上,愛優騰集體吐槽短視頻,騰訊副總裁、在線視頻CEO孫忠懷甚至直言“部分低智低俗短視頻內容長期影響用戶心智”,這些短視頻就像豬食,“你喜歡豬食,看到的就全是豬食”,一時間,輿論嘩然。
再往后的十二月,騰訊起訴抖音侵權騰訊視頻獨播的動畫《斗羅大陸》的索賠金額從6160萬元提高到8億元,至此,騰訊半年來起訴抖音的標的總額已超過29.43億元。以及今年年初的所謂《長津湖》侵權事件,最終也被證明是制片方博納影業與抖音官方宣傳合作的一部分。
維護版權自然無可厚非,但作為擁有充分資源和話語權的平臺,“版權”在被其交易或用其他手段合法持有后,很多時候,就成了鞏固地位及話語權、影響創作生態的工具了。大部分時候的真實情況是,“除了想要一筆版權費之外,三家視頻網站現在就想弄個魚死網破”,“這才是這次戰役的核心訴求,我不好,你們也別想好。”
后續影響自然不止于”樹大招風“的短視頻平臺,而是直接貫穿整個影視內容生態。目前,愛優騰還處在版權聯盟時期,三巨頭+華視網聚在影視劇版權(特別是網絡信息傳播權)采購環節上實際上形成了“橫向聯盟”,可以跟上游版權壓價,也可以向下游會員提價,從而爭取更大利潤空間。
去年三月,影視劇《若你安好便是晴天》的制片人楊利就在微博上發表長文,指責三大視頻平臺壟斷市場、擠壓中小影視公司、對版權劇進行壓價,“沒法活了,我們另尋出路吧!”接受記者采訪時,楊利表示自己從后期制作開始就不斷和三大平臺聯系,發過很長的微信消息,也送去完整的成片,但得到的最終報價是每集20萬,整部劇900萬——相當于同類型劇單集的價格。十萬級和百萬級的差距,讓楊利認為這不是可以妥協的范疇。
而另一位有影視行業十年從業經歷的業內人士坦言,“誰家都藏著委屈,影視公司最愁的是拍完了沒有出口,不賣他們沒地方播。現在誰能播劇,誰能買劇,誰說了算。”他表示,與其說平臺壟斷了版權,不如說平臺本身就是最大的制片公司。
對于普通觀眾影響更明顯的,是當你打開抖音或者B站時,看到自己收藏的影視二創視頻礙于版權問題已經被迫刪除,以及面對獨播版權帶來的更加高昂的會員費用時,只有”不看“或者”花更多錢買會員“兩個選項。一旦擁有了對版權的絕對控制,視頻平臺幾乎無一例外地把用戶當作“冤大頭”,比如去年騰訊視頻獨家播放的《掃黑風暴》,就對付費會員和非會員提供不同進度的觀看服務,然后又增加了收費的超前點播服務,被上海市消保委點名批評。
以及對內容創作者的打擊。
我們可以回顧一下著作權法的初衷。網友“馬小褂”在一篇帖子中提到,很多人會下意識認為,版權是為了保護創作者而誕生的,但實際上,世界上各個國家的版權法在說明版權的真正目的時,遣詞造句都大同小異——鼓勵學習、促進創新才是“目的”,而保障作者權利只是實現這一目的之“途徑”。
但實際情況是,即使作品并非商業用途,內容創作者的日子在版權高壓下都不太好過。作為個人字幕翻譯者,“馬小褂”曾有一系列「動畫史經典翻譯計劃」,本意是通過介紹這些在動畫歷史上留下過濃墨重彩的作品,讓大家了解世界各國的動畫風格與審美淵源,但從17年 11 月起,她新投的稿件經常會被網站以「版權原因,該視頻不予審核通過」為由拒收。以及擁有更多觀眾的影視二創博主,他們常常會和自己的粉絲解釋,“為了防止被卡,我甚至沒有帶任何標簽,連封面圖都用的其他的,但還是通過不了。”
作為“版權衛士”的迪士尼因為對版權的強硬態度被很多內容創作者詬病,有一個很出名的段子說明這種現象——如果你流落荒島,不用著急,只要在海灘上畫一個巨大的米老鼠,用不了多久就會得救,因為迪士尼不會放過任何侵權行為,它的法務會馬上來抓你上法庭。
國內的影視行業經過野蠻生長的時代,留存下來的長視頻巨頭在多年的版權爭奪中幾乎已經完全壟斷了影視內容的網絡分銷權。據媒體報道,頭部長視頻平臺形成的內部價格聯盟,可以直接決定電影和劇集網播的價格和平臺,而且只要有一家長視頻平臺提出反對,片方就無法將版權分銷給其他平臺,包括短視頻平臺。很多片方甚至直接表示,如果他們將版權賣給了短視頻平臺,那么他們大概就不能和長視頻平臺繼續合作了。
而此次騰訊購買的華視網聚的版權就是帶分銷權的,這意味著如果騰訊決定走這一步,那么對其他平臺進行降維打擊并直接影響影視行業上下游的價格,將是一件信手拈來的事。
不過,長視頻平臺的長期虧損已經證明,光靠限制競爭對手并不能走向成功。高聳的版權壁壘只會破壞行業生態的良性循環,如果還是堅持“燒錢”哄抬版權價格,用攥在手里的版權做武器,繼續沒完沒了地“結山頭、搞壟斷”,其結果或許只會是——護城河還在,城卻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