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丨老安
采訪、文丨蔡星卓

1981年第一次來中國時,20歲出頭的意大利人老安(Andrea Cavazzuti)在路上花了七天七夜。這個年輕人離開老家意大利摩德納省,去往遙遠而陌生的東方。他心驚膽戰,第一次地坐飛機,第一次坐氣墊船,第一次來到熱風吹拂的香港。
在此之前,老安曾在威尼斯學習中文,對象形文字與東方文化有些好奇。學中文在當時并不時髦,也不知道畢業后能找什么對口的工作。除了課本上的方塊字,老安對中國一無所知。即使看過意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拍攝的中國紀錄片,他對這個國度也沒什么印象。老安認識的人一個都沒去過中國,“更糟的是,它從未被想象過”。
從1982年開始,老安在復旦大學開始了為期兩年的留學生涯,專業是中國現代文學。作為中文系的學生,他跟著學校組織的活動去了好些地方,每到一處,他都會想辦法多待幾天,帶著相機到處拍。在那個年代的中國,照相機還是個稀奇物。而老安在家鄉就已是攝影老手,他十幾歲就開始拍照。家里的餐桌一收拾,擺上放大機,就成了可以折騰的簡易暗房。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老安并未把自己當成職業攝影師。在復旦留學兩年后,老安回到家鄉,當兵、寫論文。等他再回中國,已是另一個身份——意大利某公司駐中國首席代表,辦公地點在香港。在復旦讀書時,他在上海和平飯店的電梯里偶遇了兩個意大利老鄉,對方第一次來中國尋找商機,聽到老安的中文口語,就開始“惦記他了”。這次偶遇讓沒畢業的老安得到了這份駐香港的工作。
老安這時才發現,原來香港比歐洲還要先進:電影票可以打電話訂,辦公室的窗戶能看見直升飛機。商人身份讓老安在后來的十多年里,因出差和合作的關系,進入中國很多地方,比如鋼鐵廠、政府部門……這是很多外國記者、攝影師無法享受的待遇。也因為這種角色和關系,作為攝影師的老安,獲得了一種從內觀看中國人和中國社會的視角。“挺刺激的,像一個寫報告文學的人在考察一樣”。

80年代,一個意大利人,自如地拿著一臺尼康FM相機,在全中國瞎逛,不抱任何目的進行拍攝。他不是新聞記者,也不是照相館的攝影師。因為這種獨特性,他留下了一些在今日看來頗為珍貴的照片。當然,和其他拍過中國的攝影師相比,老安好像沒什么名氣。中國大眾不認識他,即便在意大利,當這些照片被放大展示時,人們好奇的大多是中國老百姓的生活,對攝影作品的藝術造詣談不上有多大關注。
有位中國出版人最初也不理解老安的照片的意義。通過一年的工作和交往,他慢慢發現其中的深意?!八F在喜歡得不得了,后來就出了《稍息》這本書”。2021年末出版的攝影集《稍息》,收集了老安從1981到1984年在中國拍攝的190余幀照片,記錄下了那個“稍息年代”里中國人的一些日常生活場景。
許多中國藝術家看了《稍息》里的照片后發出各種感慨和評價。有人說,“老安從來不騷擾他眼前景觀”,有人認為 “老安的攝影,宛如契訶夫式的戲?。荷⒙瑹o中心……”。而老安給我們的回答則坦白而簡單,他說的是“技術”和行動方面的限制與可能。比如50毫米的定焦鏡頭讓他的視線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而作為學生的他,雖然會說中文,但無法深入到更私密的空間。當然,這并不妨礙他攝取與人們生活緊密相關的影像片段。
他回憶說,80年代的中國,所有賣的東西都擺在街上,菜啊、肉啊,手工制品......“尤其在南方,基本上沒什么門”。透過這些承載著生活場景的“舞臺”,老安能看到很多活的“表演”,他將它們框入取景器,構圖也更接近戲劇的樣貌。那些隱藏在照片角落里的手工的、原汁原味的“道具”,帶著些許異域的風格。
和那些側重感覺的評價相比,老安的話更強調這些場景的物質基底:“那些物品本身就和工業化、標準化之后的不一樣”。在他的照片里,你會發現,桌椅板凳、日常用具大多是木匠、工匠個人制造,沒有大規模的塑料定制件;而街頭的橫幅、宣傳畫,人們的衣著打扮,也大多是普通人手工制作,當然也就不會是千篇一律、靠電腦PS剪貼而成。
90年代往后,更準確說是在1999年,老安拋棄了自己的“商人身份”,開始將注意力轉向紀錄片的拍攝。這種創作方式更為復雜,“加入了時間的參數,有了敘事,同時也加入了聲音元素”。
他曾在十幾年前,跟著宋莊的黑車司機老金,記錄在城市化浪潮中藝術進入農村而出現的新生活方式。五六年前,他拍攝了北京發燒友群體的生活,記錄下在人們經濟有了積累之后,空洞的生活如何被激情填滿。那些跨越階層的發燒友們因為愛好聚在一起,“串起來,就像解剖北京一樣”。當下,他更關注線上與線下兩個平行世界的關系。串聯起這兩個世界的也許是一條國道,穿越不同的地貌、文化、貧富狀況,多個主播擁有截然不同的網絡形象與線下生活。他希望借此展現兩個平行世界“如何交融,又如何進一步走向分裂”。
老安的《稍息》,是一個跨越時空的禮物:一個意大利人記錄的80年代中國,展現在40年后的中國人面前。有些讀者會想起自己的年輕歲月,陌生而親切……而老安自己也的確體驗到某種年代“時差”和時空往返。走在80年代的中國街頭,他會記起自己兒時的意大利,兩者有著相似的氛圍?!拔野杨愃频膬蓚€時代重復活了一遍。”

對話
正午:在畫冊《稍息》后面的散文“氣呼呼的小詞典”中,你提到自己的母親和小時候并不富裕的生活。能不能談談你的童年?80年代的意大利是什么樣子?
老安:我的童年其實挺幸福的。那個時候,我們的家庭比較傳統,外婆的角色就是為全家人服務,我又是家里面最小的一個,所有人都圍著我轉。所以,雖然家里窮,但感覺像是五星級酒店。外婆做得一手好菜,有人會專門來家里蹭她的飯吃。吃完午飯我們就放羊了,我會和小朋友到處轉悠和玩。我也正好趕上了戰后的嬰兒潮(baby boom),需要輪班去學校上課,空閑時間很多,那樣自由的狀態和現在小孩的生活差別很大。
80年代可能是意大利最輝煌的時期了,那時候我們是歐洲排名第二的經濟體,僅次于德國。60年代,意大利開始出現那些“土老板”,農民變成了鄉鎮企業家,發財了,從拖拉機到了奔馳。我在90年代的中國經歷了差不多一樣的情況。在我小的時候,意大利的街頭跟后來我見到的中國比較像,有這樣一個“時差”。我把類似的兩個時代重復活了一遍。
正午:80年代被很多文化人描述成一個很活躍的階段,好像所有東西都一下子涌入了中國,實際是這樣嗎?
老安:我的體會是,我認識的這群文藝圈的人和忙著掙錢的那群人都挺活躍的,我正好兩個世界都體會過了。那時候還幾乎沒有私企,比起國企來講,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最有誘惑力的是外企。我在北京開設辦事處,都是自己找的人,手下的好幾個年輕人現在都發展的很厲害。那時候感覺到處都是人才,你隨便去一個飯館,服務員都是模特級別的大美女。坐飛機,空姐一個比一個美。那是個大材小用的年代,所有的人都還沒找到發揮的機會,但潛力特別明顯。
正午:剛來中國時,你形容自己是“奇怪的物種”,鏡頭后面的你其實也是被凝視的。這種凝視在后來的幾十年間有變化嗎?
老安:那幾年我自己也是被觀看的對象,在街上要是不走的話,一下子就被圍到交通堵塞了。那種感覺很新鮮,但久而久之也有點煩,因為會影響到自己的生活。拍照片的時候,我也選擇等到大家不怎么看我的時候才開始拍。產生變化可能和地域也有關系,北京是最早變化的。80年代時,比起南方和上海,北京的這種情況沒有那么嚴重,畢竟北京有使館之類的,大家看外國人的機會多一些。我覺得可能是看夠了,對我來講是已經放松了,也已經體會過像做一個大美女一樣的感覺了。
正午:作為外國人,你的優勢還是挺明顯的?
老安:人家會對你比較尊重。和現在不同,我們那時候來自發達國家,被認為是有錢的,地位很高。當然,這也意味著被排斥,很難正常地融入其他人的生活。還有人會害怕,如果跟我走的太近了,可能會被鄰居議論等,那個時候還會說里通外國之類的。
我那時候也交了一些朋友,比如到處轉悠拍照的時候,會有年輕人來跟我練英語,我以為是要交朋友,但他們也怕把我帶到家里而遭到議論。我第一次跟一個女孩一起在人民廣場,第二天復旦大學的校長就知道了,幸虧對方父母是很開明的人。所以這個外國人身份是有好有壞的。

正午:80年代相機在中國應該是十分稀有的,你有沒有注意到中國人自己如何拍攝自己,比如那些家庭相冊?你有比較過視角上的不同嗎?
老安:我自己拍照沒有什么目的,什么吸引我我就拍什么。我也沒碰到過像我這樣到處跑拍照的人。中國人自己一般是拍照留念的比較多,比如公園里會有人用海鷗雙反給游客拍紀念照。每個公園都有個小照相館,拍完之后還會把照片印出來,他們主要就是拍人和景,都要一樣的標準照。家庭相冊就是另一種東西了,他們拍攝的都是自己熟悉的人。
正午:你提到過你的攝影是外向的,但其實它很難忽略個人視角,你覺得你的個人視角在哪?
老安:我的個人視角可能就像是劉小東(畫家)說的那種“禮貌的距離”。我覺得我對人比較容易有同情,容易從情感上被互動。有的人搞藝術和攝影,會跟自己描繪的東西保持一個特別大的距離,我可能比較容易從情感上參與到里面,這也是我的一個特點。
正午:好多人認識你,是因為看了你拍攝的王小波的視頻采訪。在90年代,你拍攝了很多文藝界人士,也交了不少這樣的朋友,那時候是怎么接觸到他們的?他們的精神狀態是怎樣的?
老安:我有一個朋友在美院,介紹我認識了馮夢波、劉煒等人。認識了一個人,一下子就認識了所有人。那時候這些人都無所事事,除了畫畫也沒什么生活,作為一個外國人我可以請他們吃飯,或者用我的車載載他們。就像我們小時候覺得很夢想生活在20年代的巴黎或40年代的紐約,因為那個時候你隨便去咖啡館,也許就能碰到畢加索、海明威......這種感覺我到中國體會到了。后來出名的那些藝術家、作家,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時候都是窮的,還沒什么出息。那時候他們挺開心的,有的人搬到宋莊,一萬塊錢就可以買一個院子,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創作、生活、喝酒什么的。
這種狀態現在已經變了,人們有了錢,生活也更封閉了,不像那時候,唯一的娛樂就是大家一塊聊天喝酒。
正午:那天你在一個直播里提到一個觀點,就是空洞地去談論80年代是沒有意義的,更有意義的,是這個時代對現在有什么延續性的影響。你對80年代有懷念嗎?
老安:很多人懷念自己的青春,比如80年代的時候他們只有二十幾歲。我不懷念,那個時候生活是很不舒適的,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是用體力來補充的,如果60多歲的人,會覺得很難。但很多人可能隱約覺得,80年代有非常開放的階段,而90年代又回到現實中了。這個年代和我的唯一關系,就是我曾處在那個年代里,但它并沒有影響我做的事情。
以下是老安拍攝的1981年至1984年的中國:


























——完——
老安,本名安德烈·卡瓦祖緹(Andrea Cavazzuti),意大利圖片及視頻攝影家。
本文采訪者蔡星卓,界面攝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