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立方知造局 趙笑達
編輯|唐曉園
當我們討論農業無人機時,我們在討論什么?
1959年,毛澤東說:“農業的根本出路在于機械化。”
那年,中共中央工作會議通過了成立農業機械部的決定,毛澤東高興地指出:“今年已經成立了農業機械部,農業機械化的實現,看來為期不遠了。”
一句常被提及的話:“中國用僅占全球耕地9%的土地,養活了全世界近20%的人口。”天平兩端,一端是自豪,另一端是心酸——
由于機械化程度不夠,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為了養活這“近20%的人口”,中國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勞累,不計回報。
如果把養活全國人口比作一場戰役,那么過去中國農業做到的,是一場慘勝。
60多年過去了。農業農村部2022年1月提出,到2025年,全國農作物耕種收綜合機械化率將達到75%。先輩的夢想變為現實。
只有一件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中國最先實現農業機械化“彎道超車”的,不是拖拉機,而是農業無人機。
發端于2010年的中國農業無人機,僅用了十余年的時間,就站上了全球巔峰:
一、到2020年,中國農業無人機保有量達到了6萬多架,遠超傳統航空植保大國——美國和日本;
二、在海外,中國農業無人機廣受歡迎,尤其在日本,力壓其本土大牌雅馬哈,成為了日本飛手和經銷商的新寵。
在立方知造局看來,農業無人機是一個縮影,代表了先進制造與傳統農業之間能量驚人的化學反應。
它把中國農業機械化進度狠狠地向前推一把。
本期立方深度,我們邀請了中國民用無人機龍頭——大疆創新公關總監謝闐地,謝闐地先生作為無人機領域專家,和我們聊了聊中國農業無人機那些不為人知的事:
它有著怎樣的前世今生?
背后隱秘而強大的生長邏輯是什么?
走向海外時,因何戰勝強敵?
趕美超日,突如其來的加速
農業無人機有多重要?
一架多旋翼無人機,一天可以連續作業400-800畝(最新的產品作業量更高),是人工效率的30倍以上。
無人機的噴霧技術能減少50%以上的農藥以及90%左右的用水。
在大幅提升效率的同時,也把農藥對人體的傷害,降到了最低。
很長一段時間里,美日是航空植保的領先者。
美國的航空植保歷史,幾乎和飛機發展史一樣長。
百年間美國發展出的成熟航空植保體系,如同曼哈頓的摩天樓一樣密集。
日本實現農業機械化是在1967年,比中國早了半個世紀以上。1987年,雅馬哈成功研制出了R-50油動單旋翼無人機,更讓日本在全世界范圍內率先進入了無人機植保時代。
“日本家庭的餐桌上,每兩碗米飯中就有一碗是用雅馬哈無人機灌溉出來的。”
當美國和日本的航空植保覆蓋率早已超過50%以上時,到2017年中國的航空植保覆蓋率還只有2.6%。
近幾年,中國農業無人機迎來“大躍進”,保有量逆襲成了世界第一。
背后原因除了智慧農業利好的大環境,還有中國無人機自身的硬實力——一是成熟的產業鏈,二是高度自主創新能力。
中國民用無人機一定程度上受益于智能手機市場的發展。由于智能手機零部件大部分與無人機相似或重合,因此其成熟產業鏈的“紅利”可以被無人機快速吃到。
而農業無人機,是在無人機產業鏈和技術已經發展得相當成熟的階段,才開始啟動。
到2020年,中國農業無人機每年作業量,已經達到十億畝次以上。
航空植保領域,是一場“變道超車”。美國用固定翼植保機,日本用直升機,中國則直接拿出自己的領先強項——多旋翼無人機,殺進了航空植保的市場,甚至殺進了對方的本土市場。
立方知造局通過多方途徑了解,如今的日本植保無人機市場霸主,不再是雅馬哈,而是大疆。
為什么東北人的無人機群特別多?
“這幫小屁孩,真的懂農業嗎?”——來自農民網友。
所謂“小屁孩”,是指媒體聚光燈下,那些無人機企業產品負責人——也是當下中國科技領域的年輕精英。
農業無人機有自己獨特的產品邏輯——農藥漂移控制、穿透效果、精準定位技術、避障能力、電池壽命……哪樣做不好,都可能成為致命短板。
有用戶抱怨,他明明將農田中間的一片魚塘設置成了禁飛區,結果無人機還是無差別地給魚塘噴了農藥。
農業無人機必須遵循這樣的一套成敗邏輯:沒有下過地,就沒有發言權。
當你的膚色接近下地的農民,你的產品才能得到他們的青睞。
另一個出人意料的事兒是:使用多旋翼無人機意愿度最高的用戶群體,在東北。
如果你在網上尋找農業無人機飛手群,就會發現,東北人的群特別多。
買農業無人機的,分享無人機經驗的,吐槽炸機事件上了央視新聞的,都是東北人。
這是因為,多旋翼無人機從來沒有想過與固定翼植保機“劃江而治”,據立方知造局了解,大疆近些年植保作業量最高的地區,就是東北和新疆。
農業無人機最成熟的應用,是小麥、水稻、大豆等糧食作物。而東北正是糧食重要基地,天然就是無人機的主戰場。
已經在東北有數十年使用歷史的固定翼植保機,完全無法對多旋翼無人機構成威脅。
首先與作業效率相關。相對于固定翼飛機,多旋翼無人機可以飛得更低,并通過旋翼產生的氣流將水霧吹入農田,減少噴霧漂移造成的浪費,因此更加節省藥水。這也是為什么北大荒集團等,用了幾十年的固定翼植保機,現在也開始換用多旋翼無人機。
其次,多旋翼無人機甚至不需要考慮“存量替代”,直接可以做增量市場。
即便是國內植保作業面積最高的黑龍江,晚至2019年,全省植保滲透率也不足11%。
為什么會造成這種局面?
固定翼植保機的經營門檻太高,是核心原因。
高門檻讓相關農墾集團面臨虧損危機,無法擴充規模,也讓普通農民和植保隊進入無門,只能讓巨大的增量市場一直閑置,直到多旋翼農業無人機的出現。
這為新時代農民創業提供了一條新通道。
當然,創業有風險,投資需謹慎。審慎的建議留給個體,大膽的預估則獻給潮流。
高科技、干凈、體面,這些曾幾乎不可能和農業沾邊,在今天已成為現實。
以下是立方知造局與謝闐地先生的訪談內容——
01. 中國農業無人機的“生長”邏輯
立方知造局:中國農業無人機,包括整個農業航空,是近幾年才發展起來的。中國農業無人機是在什么樣的需求或契機下興起的?
謝闐地:中國農業航空發端的背后,有一個耐人尋味的故事:
2006年,央視下屬的一個機構去日本購買農業無人機時,遭到了扣壓,理由是日本經濟產業省認為這批機器可能涉及軍用。所以購買的10臺無人機,只交付了9臺,第10臺被扣了。
這件事情在當時對國內起到了一定的刺激作用,它讓農科院、中國農大等機構院校意識到:農業無人機,中國只能搞自研,否則就會面臨卡脖子的尷尬處境。
從那年起,相關院校開始發展中國自己的農業航空學科,并開展招生活動,既包括研究生,也包括本科生。
于是,2010年左右,第一批農業航空人才,開始陸續進入科研體系,并向社會溢出。
而這些人才的一個重要去向,就是無人機相關企業。大疆由于在業內積累了一定的聲望,因此成了這些人才的一個不錯的選擇。
當這些人才集結起來時,水到渠成,農業團隊也就因此成立。
所以,回顧這件事就會發現,無人機植保市場并非我們通常認為的“先有市場需求,于是成立相應團隊”,而是伴隨著對科研人才的培養,當他們走上社會,就自然聚集形成團隊,構建起了研發能力。
盡管中國無人機企業在進入農業植保市場的時間先后稍有不同,但總體而言,中國農業無人機的起步,都是從第一批農業航空人才溢出到社會開始的。
立方知造局:中國農業無人機的研發與產品設計,有什么獨特之處?
謝闐地:在產品迭代的過程中,我們發現,相較于傳統民用無人機,農業無人機不僅需要做應用層面的變化,而是從整個研發設計上與傳統航拍無人機不同。
我們不能簡單地以“飛行平臺+不同任務負載”的方式去構建農業無人機產品,這是一個誤區。
應該圍繞噴灑與播撒的結構需要,在結構外部去設計無人機的飛行系統、結構模塊、機械部分,以及需要搭載的軟件體系。
所以大疆從MG系列開始,開始按照這個思路開始迭代。尤其是T系列,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也引領了農業無人機領域新的產品設計體系。
所以我們看到,農業無人機的產品發展歷程,非常注重實際的下田操作,并不是“先出現市場需求、然后去迎合”那么簡單。
立方知造局:中國各個區域不同的地理、氣候環境,會對農業無人機有怎樣的多樣化需求?
謝闐地:東北、新疆那樣的大片農場,與南方的小塊農田之間,會有不同。但這背后真正產生影響的,不是地理因素,而是經濟因素。
新疆有建設兵團機制,黑龍江有農墾機制,這些都是由建國初期的經濟體系決定的;而海南之所以有大量連片土地,是因為它是一個經濟特區,沒有經歷過土改,沒有重新分配。
而現在的土地集約問題,取決于政府如何去做土地流轉。
一個典型的案例是安徽某地,他們用流轉的方式把很多農民零散的土地集中在一起進行種植規劃,再用公社的方式集中管理。
這種方式有利于推動農業機械化和數字化,因此被新聞聯播點評表揚過。
再如江蘇,也有類似做法。
但除此以外,因為歷史原因,南方大量的土地被切割得很零散。這就帶來了一個經濟問題:由于使用權零散掌握在各人手中,因此難以得到很好的規劃與部署。
帶來的結果是,農業植保服務無法批量化展開,導致成本很高。
比如,植保隊用一個小時打完一片農田,轉場去下一個地方可能需要花費兩個小時,這對他們的盈利會產生很大影響。
所以中國農業植保面臨的,主要是地區經濟結構差異問題,地理因素倒在其次,也容易用技術解決。
立方知造局:未來土地流轉進程會不會越來越快?
謝闐地:這要看國家戰略。
2021年的一號文件提出的,是建設高質量農田,這是針對那些已經完成了流轉、進行了連片化的農田進行機械化改造,甚至開始步入數字化。
在整個耕種管收4個環節的管理,數字化使得中央能夠實時感知和監測土地情況,統一部署土地使用與休耕等事務。
從這個角度看,土地流轉可能還不是優先級最高的問題。
此前另外一個重點是扶貧。扶貧意味著很多地方的當務之急不是提升效率,而是先保證其有產出,或者開始商業化。
例如一些貧困地區,農業未能實現貨幣化,還停留在“自己種糧自己吃”的階段,僅僅保證全家不餓,不可能花錢去采購任何服務。
只有先讓他進入經濟循環體系,他才可能有錢采購服務。
所以地區間存在很多差異,要解決的問題也相應不同。有的區域已經開始邁向農業數字化,而有的地方,則需要首先實現農業的商業化。
02. 精準農業:小飛機如何實現高效率?
立方知造局:東北或新疆那樣的大型農田植保,用較大型的固定翼或單旋翼飛機是否效率更高?
謝闐地:這是一個常見誤區。
其實大型飛機追求的只是總量最大,而多旋翼的效率才是最高的。
例如黑龍江很早就使用載人植保飛機,但這些年他們比其他省份更快投入到了無人機設備換代中。
設備更新背后的原因,一是精準,二是成本。
大型的飛機噴灑,無法做到減水減藥,對增產增收也沒有直接幫助,它是一種粗放的作業模式。而且大型飛機則常常需要過量的農藥才能保證所有地方都噴到。
此外,大型飛機的作業時間實際上并不比多旋翼的作業時間少。
這就涉及到大家常有的另一個誤區:將續航時間與效率簡單掛鉤。
農業無人機追求的不是長續航,而是藥電配合。
例如40升載重的無人機,需要確保打完以后,電池最好只剩下10%,回來直接換電換藥。否則如果40升打完之后,飛回來還剩50%的電,電池換還是不換?
如果再飛出去,就可能耗光電量后帶回來沒打完的藥,就會降低效率。
所以農業無人機一塊電池基本上只需要滿足飛滿12分鐘,不會更長。
而只要做好藥電配合,無人機可以按照測繪好的地圖自動飛,飛手則在這個過程中在地面做配藥,并給電池充電,這樣一來,就可以保持連續作業的狀態。
所以我們可以發現,單次的載重量并不決定整個事情的效率。大型植保機,如果計算地面準備時間、整箱藥配置時間等,其實并不比多旋翼更快。
這也是為什么東北地區換多旋翼無人機的動力非常強。作為使用者,他們知道實際的痛點在哪。
立方知造局:還有哪些技術可能會對精準農業起到幫助?
謝闐地:在精準農業上的追求,沒有極致。工程師會想出各種各樣的辦法來減水減藥、增產增收。
例如此前我看過的一個視頻,介紹了一種拖拉機,比無人機還要精準。通過激光雷達掃描,它可以精準計算出走過的路徑有多少株秧苗,然后進行非常精準的點噴。
這是國外一家拖拉機公司通過人工智能實現的。盡管它還處于實驗階段,而且成本很高,看上去有些極端,但也是一種思路。
目前大疆主要用測繪技術來配合農業植保,這里面既包括圖像語義,也包括多光譜監測。
多光譜可以監測到整塊土地里面,氮磷鉀含量的偏差度,那么在哪些地方應該施氮肥,哪些地方應該施鉀肥,就可以根據監測數據進行變量控制,不該撒的地方可以不撒,需要補的地方就可以多撒,這就是所謂的數字化。
03.農業無人機出海:被全世界歡迎
立方知造局:過去日本航空植保市場里,其本土品牌一家獨大,大疆如何看待日本市場的機遇?
謝闐地:現在日本農業植保市場,中國農業無人機其實更受追捧。
日本在上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都做得很好,可以說是全世界的典范。他們率先把所有農業飛機以及其他數據放在了日本的農業省,相當于農業部有了一個統一的可視化平臺。
這在互聯網剛剛興起的時代,非常驚人。但是再往后,這些技術卻并沒有迭代。
而另一方面,因為傳統的植保直升機很大、很難操作,有一個很完整的培訓體系,培訓完之后,有操作資格證的人收入也很高,就形成了一些既得利益集團。
這樣一來,就沒有很強的動力去吸納更多的年輕人,或上線更新的技術。
于是,在想進入這一行業的年輕人覺得沒有了機會的時候,他們突然發現,更加簡單好用的中國無人機提供了新的機會。
而對于經銷商來說,情況也很類似。
日本很多經銷商的痛點,是老品類沒有增長、服務不好等問題,而中國無人機的到來,提供了更好的服務和更新的技術。
因此幾乎各方都很歡迎中國無人機。
所以這件事情并不是技術層面的問題,而是有點像經濟或社會問題。當一種經濟結構或社會體系限制了生產力,新的生產關系就一定會出來去發展生產。
所以中國無人機在日本做的不錯,獲得了很好的海外增長。
立方知造局:如何看待農業無人機的海外市場前景?
謝闐地:2022年,大疆會投入更多在農業無人機的海外市場上。因為我們注意到,包括中東、南美、東南亞等,農業植保需求都非常強烈。
一方面,中國的綜合國力提升之后,不少國家有更強的意愿去研究中國到底哪些地方做得好,有哪些新東西,然后開始模仿。
例如很多東南亞國家,會對中國產品產生一種自然的信任。
所以這些年中國農業無人機在東南亞國家,在阿根廷、巴西等南美洲國家,都獲得了不錯的反饋。
包括無人機在內的一系列農業相關作業模式、產品,開始進入他們的視野,也就相應形成了市場機會。
現在中國有興趣與更多國家在農產品層面上達成合作,這個通道就更寬了。
最后,立方逮著謝老師,給無人機愛好者們一個彩蛋。
立方知造局:如果我現在要DIY一架無人機,哪些零部件可以從中國廠商那里購買,哪些還需要依賴國外?
謝闐地:所有零部件,都可以從中國廠商購買。
我們要問的反而應該是:如果我想在美國DIY一架無人機,哪些零部件需要從中國購買?
民用無人機一直是中國領先,尤其是電子制造方面的資源,可以說中國有全球最好的優勢。較上游的電子零部件,大多也是中國造的,尤其是在開發者領域有許多支持DIY的方案。
反而美國國防部,2018年設想開發一種完全“美國制造”的“藍色無人機計劃”,直到現在也不算完全實現了。
從飛行平臺的角度,并沒有什么罕見的零部件。此前也有外媒拆解我們的產品得出結論:絕大部分零部件都是通用產品,所有零部件在中國都能找到供應商。
但是如果有特殊的負載單元,或者有特殊的性能指標要求,需要國內不強甚至不存在的行業去供給,那就沒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