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林子人
編輯 | 黃月
在教育相關的公共討論中,“雞娃”和“內卷”成了近年來觸動人們神經的兩個關鍵詞。“雞娃”是一種用來形容家長給孩子打雞血、催促孩子努力學習的新說法,多用于焦慮的城市中產家長——他們將“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升學長征落實為從學前班到高中環環相扣的奮斗計劃,然后滴水不漏地嚴格執行。于是,從爭搶學區房到為小升初的孩子招聘既能提高分數又能教編程和現代舞的全能家教,升學過程的“內卷化”不斷刷新人們的認知。
中國家長對教育不計成本的投入甚至被認為是一種文化現象。在《向上流動》一書中,耶魯大學法學院學者蔡美兒(Amy Chua)和杰德·魯本菲爾德(Jed Rubenfeld)提出,包括華裔在內的部分移民群體在美國社會取得了超過其人口占比的成功,取決于該群體文化中同時存在的三股力量:優越感、不安全感和克制力。這三個要素中,不安全感或許最能引起我們的共鳴——在一個向上流動通道不斷收緊,向下墜落的可能性始終懸置頭頂的社會里,家長雞娃的基本動力,就是對孩子自身價值或未來社會地位的焦慮和不安。
于是我們看到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在十多年前,以高考為導向的應試教育被普遍認為是一種壓抑中國孩子批判力和創造力的教育模式,需要倡導一種更全面發展的“素質教育”。時至今日,在高考依然是一個客觀事實、社會競爭日益激烈的情況下,人們一方面意識到素質教育與社會階層之間的隱秘關系——素質教育正日益成為一場“精英階層自我復制的游戲”——另一方面也對應試體制下嚴格制度紀律的價值產生新的認可。
我們要如何理解素質教育和應試教育之間的張力?“雞娃”的問題在哪里?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家長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重理輕文”的教育體制忽視了哪些對孩子的成長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帶著這些問題,界面文化(ID: BooksAndFun)在杭州采訪了“語文界新生代領軍老師”郭初陽。郭初陽有24年的中小學教學經驗,自2008年離開執教六年的杭州外國語學校后,他作為獨立語文教師,自選經典、自研教材,試圖打造“自由而有光的語文課”。
身為一位“體制教育的反思者”,郭初陽對當下的教育焦慮有著更為冷靜的思考。他認為,和費盡心機助力孩子通過高考獨木橋相比,更重要的是培養孩子的條理性、決策力、毅力和勇氣,讓孩子在自由探索中發現“活著的意義”。唯有這樣,被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才能打破人類學家項飆所說的“陀螺式的死循環”,從自己的價值觀、興趣和愿望出發,過上有意義的生活。

01 教育目標應該是分層的,應試教育和素質教育未必二元對立
界面文化:最近網上流傳一張海淀家長招聘家教的微信截圖,家長給家教制定的目標包括提高考試分數、教Python、教現代舞、培養優秀品格等等。可以看出家長的要求是應試教育和素質教育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這兩年人們用這樣一個詞來形容這種家長心態——雞娃。你怎么看“雞娃”現象?
郭初陽:約翰·洛克在《教育漫話》中專門有一章講給孩子找家庭教師,他說家長應當在這方面不吝惜金錢。洛克認為這種能夠在學問上和性格指導上幫助到孩子的好導師其實非常難找。我覺得還蠻有意思的,(海淀家長)從方向上來講也沒錯,家長肯定覺得自己有所不足,所以想幫孩子來找相應的培訓。
說回到“雞娃”本身。作為一位老師,我對教育的看法是,我們經常會說“望子成龍”,我覺得應該把這個詞拆開來看。“望子”是很好的,我們當然要盼望,因為“望”就是一個目標設定,一個追求,對孩子恰當的推動和鼓勵,因為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是需要有人來替他守望的。這是教育中很重要的隱藏秘密: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中,需要有一個或幾個重要的、德高望重的人對其成長表示關注,這種關注有指導性的力量。
所以“望子”沒錯,但“成龍”就要打一個問號。很多情況下,尤其到了中學以后,家長應當是關注但不干預。家長不是完全不管,而是給孩子獨立的空間讓他去成長。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如果有困難,家長要提供后臺支持。
界面文化:我的感覺是,現在的家長對怎樣算是一個“好孩子”有一種評判標準的混亂。一方面因為高考依然是一個客觀事實,你需要通過選拔進入高等教育的體系之內,所以應試教育依然存在,但另一方面好像其他的也不能落下。
郭初陽:家長的這種心態源于他們的攀比心。中國文化中有這種攀比的心理,就是所謂的“衣錦還鄉”。雞娃沒有考慮到孩子的感受,更多的還是考慮自己、愛自己,把孩子視為他們一個攀比的客體。但這里恰恰是沒有考慮到孩子自己的感受。攀比并不好,因為沒什么可比的——恰恰是孩子和孩子之間沒法比,因為人跟人太不一樣了,比到最后肯定會出一些問題。
界面文化:其實家長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建構所謂的素質教育。這個詞我們提了很多年,但近兩年公共輿論場中出現了一種聲音,就是說素質教育是違背教育公平的理念的,只有城市中產家庭才能夠有精力和財力去讓孩子學編程、學馬術、學鋼琴,農村的孩子根本沒有這樣的條件。如果把這些納入對好學生的評判標準的話,很顯然對社會弱勢群體出身的孩子是不公平的。所以現在反而有一種我們要回歸應試教育,只用成績來評判孩子優秀程度的聲音。你如何看應試教育和素質教育之間的這種張力?在這些年的教育實踐中,你對素質教育有哪些新的理解?
郭初陽:首先,從“教育”這一個概念開始,我覺得將“教育”劃分成“應試教育”和“素質教育”是一種方法,劃分成“好的教育”和“糟糕的教育”又是一種方法。如果我們把應試教育和素質教育放在一個相互對立的立場上去討論,有時候很難把問題看清楚。
要因人而異,看孩子在什么情況下需要什么教育,哪一種教育對他是有幫助的。我認為有利于孩子后續的發展以及成長的教育,就是好的教育。對于鄉村來的孩子,像通過高考這種應試教育能改變他們的命運,高考就是對他們素質的培養;對于北大保送生而言,他不再需要高考了,應試教育對他來說就完全沒有任何意義了。
從老師的角度來講,我不認為應試教育一定是不好的,畢竟幫助學生通過考試,是老師的基本職能,也是學校對老師的第一要求,只不過有的人把生活的一切都變成應試。有很多上了年紀的特級老師雖然講課講得好,但教出來的學生最后考得一塌糊涂。真正意義上的“帶學生”其實就是教學生如何考試。
從客觀的角度來講,我覺得教育就像千層餅,應試教育是一個基本的層面,基礎層面完成了,繼續將更高層面的教育加上去。對有些學生來說,他沒有條件去奢望其他層面,他需要先把基礎層面做好,所以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境遇里,對教育的需求也是不一樣的。
界面文化:這里可能有階級維度在里面。
郭初陽:當然。對于有的孩子來說,你就是要幫助他們對付考試。就像云南女高校長張桂梅,一方面,她就是幫她的學生瘋狂地應試,因為如果不通過高考考上大學,她的學生們就只能嫁人結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出路。另一方面,和大城市上學的學生相比,這種長期瘋狂的題海戰術式應試教育會導致她的學生們上了大學之后出現種種的不適應。但她們需要的是至少能上了一個新的平臺,然后重新開始新一輪的學習。
教育是一個“合力”,因為一個人的成長是一個非常神秘的過程。作為老師,就是在某一個階段成為孩子的伙伴,陪他一起走一段路,至于未來這段經歷是有用還是無用,我覺得都有可能。
界面文化:這些年家校矛盾其實也愈發激烈,家長被要求介入孩子的學校事務,承擔本來應該由學校承擔的教育任務。你怎么看這個現象?
郭初陽:中國很大,這可能是個別現象或個別老師的行為,一個事件出來就傳播開來了;也有學校比較無為,就放松一點。通訊太方便有時候的確會帶來一些困擾,就看你怎么用了。微信群一來,太緊密了反而不好,壓力就來了——私聊的話沒什么壓力,群聊相當于社會性現場了,大家都在看。這樣有的家長怒了說要退群,我很能理解。
我們也有微信群,確實溝通比較方便,我們更多是傳遞資訊,比如本周上了什么內容,通報一下,有時候要求家長買一本書,書的封面拍一下,或者點名表揚一些人。第一,不要去批評某些人;第二,不要在群里給家長布置任務,也不強制每個人一定都要回,就皆大歡喜了。
家庭和學校其實是孩子的兩個空間。不同的孩子在兩個空間感受不同。有的孩子可能更喜歡回家,有的孩子覺得家里約束太多,還是喜歡上學和同學在一起。我覺得還是要把不同的空間做出一些功能性的區分,有時候兩個空間聯系過于緊密反而不好。關系松散一點,家長偶爾了解一些資訊,就好了。這種現象一方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種學校管理權力的擴張,比如家長微信群每日打卡通報;另一方面也是學校在想辦法推卸自己的教育責任。
02 風暴來臨,人文通識教育對人的意義就會顯現出來
界面文化:2008年離開公立學校后,你創辦了獨立的教育機構,將你對語文課的理解投入實踐。請介紹一下你的教育理念和課程設置?
郭初陽:我們的教學不是為了應試教育,課程對考試沒有直接的關系。我們在原有的語文教科書之上自編一套教材和讀本,整個課程安排盡可能緊湊但合理,課堂氣氛讓學生覺得是舒服愉快的,這是我們的教育目標。
在這十幾年的時間里,我最多的力氣花在做屬于自己的課程建設,包括教材、相應的影視材料和教學方法,不斷進行調整和修訂。我們的機構和普通學校的區別在于我們有自選教材的自由,但恰恰是自由帶來了很大的責任。
課時方面,我們整個語文課程比較漫長,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到新初三暑假結束。學生一般都是寒暑假和平時來上課,春秋季每周周末來一次,每次兩節課共90分鐘,寒假4次課,暑假6次課,一個小朋友一年來我們這里45次,每次來上兩節課。這個時間對學生來講并不多,所以90分鐘的課如何運用好,是我們主要的著力點,我們稱之為“課堂的力量”。課程方面,學科之間也有交叉,我們會在中英課程之間做一個配合,如果閱讀的中文書有英語原版,我們也會相應地跟進英語教材。比如我們語文課上講艾勃特的《神奇的二維國》,那么英語課同樣會有一個跟進。

郭初陽 著 黃月 繪
樂府文化|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2020-10
界面文化:學生和家長的評價如何?
郭初陽:能把孩子送來的家長基本上都認為經典閱讀對孩子很重要,能夠彌補學校語文教科書的不足,也理解閱讀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去年下半年我們做了一個大膽的嘗試,花了一節課的時間教三年級的小朋友讀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大家90分鐘就全部理解了詩的大意,一周之內就能夠背誦,而且他們也不覺得累。我們閱讀班上也有一些小朋友說在這里上課不會打瞌睡,過了一段時間在學校拿到了不錯的語文成績,有的小朋友說他語文考試拿了全班第一,不過成績不是我們追求的目標。
我們大概教學生讀了七八年的《南方周末》,學生們也很喜歡,覺得幫助他們了解整個社會的狀況、一些重大的社會話題。有一個學生叫周樂天,現在在復旦大學英文系,曾是復旦詩社社長,得過“光華詩歌獎”(2019)。有一次他寫的文章在《南方周末》上發表了,講的是為了緩解游客潮導致的停車位緊張問題,塘棲鎮村委會決定把村里的池塘給填起來。發表以后,余杭區的區委書記也讀到了這篇文章。后來我跟他說,寫作也是一件很有力量的事情。
還有個小朋友在我們這里讀了一段時間,后來本科去了羅德島設計學院讀書,研究生在美國電影學院。他在接受學校采訪時提到我的電影賞析課是他在電影這方面的啟蒙,他從那時候開始就對電影產生興趣了。所以我覺得教育本身真的會讓學生有很多“可能性”。對于學生來講,社會實踐蠻重要的,通過體驗不同職業,發現自己的興趣,向某個方向發展。我們的課也是一樣,我們要盡可能在語文課中加入一些其他領域的內容,盡可能多地提供書,也許剛好就能打動某個學生。
界面文化:你在之前的采訪中說過要把語文當作“一艘船”,“喚起學生行駛向遠方的渴望”。語文課要如何跨越學科界限,做到這一點?
郭初陽:我的這個比喻主要是針對語文教育圈固步自封的現象。借著語文“這艘船”能夠在海里向前航行,但是風浪來臨時,船本身必須要很堅固,不能有任何漏洞,而且你的船是用來裝不同的貨物的。我們不能為了造船而造船,這沒有意義,你必須學會如何使用它。
好的教學是讓學生有一個真實的應用,讓學生關注真實的生活、展開真實的調查、結合自己真實的思考從而有一個真實的應用。比如我希望學生的名字出現在《南方周末》上,全班一起來投稿看誰能發表,這就是一個真實的運用,它不是很刺激嗎?一旦有這樣的一種真實應用,學生瞬間會覺得學習和寫作好有意義。
造船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學習語文的過程。所以我覺得好的語文成績是優秀語文學習的副產品,就好像快樂是一個人健康生活的副產品一樣。
界面文化:仔細看現在的雞娃家長對孩子的要求,我的感覺是其實中國人對好學生的標準從來沒有變過,就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語文,乃至整個人文通識教育,除了應試教育體系的強制性要求之外,是被邊緣化乃至被貶低的。忽視通識教育,會產生怎樣的后果?
郭初陽:通識教育其實是為一個人“立心”。我們有時候講“立人”,其實再縮小一點就是“立心”。北宋哲學家張載說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西方箴言里也有類似的說法,“你要保守你心,勝過保守一切,因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發出。”
每個人都會碰到一些難關,很多時候其實我們是靠著某一些觀念而活下去。比如一個人雖然是物理天才,但是由于他缺乏個人經驗,同時沒有廣泛、優秀的閱讀積累——也就是說他并不太了解其他人的經驗——那么他一旦面臨到生活困境的時候,其實他的整個根基是比較脆弱的。這就是為什么有很多少年天才、優秀大學生,最后的結局會很令人很傷心。
所以我覺得通識教育說白了,是傳遞優秀的人類經驗的過程,讀經典作品的好處是可以在極短的時間里,不必親身去遭遇這些苦難,但是卻可以吸取那些人從苦難中換來的那些寶貴經驗,這對一個人成長我覺得是非常有用的。它可以幫助人建立一個生活的坐標,因為我們的坐標其實是借著很多其他人的關系以及人生經驗建立起來的,你不能只是靠自己。
一個有深厚人文素養和一個沒有接受過通識教育的人,在日常平順的日子里面可能并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一旦風暴來臨或者緊要關頭的時候,這種抗打擊能力或者對人生的認識就會變得大為不同,因為,真正讓我們活下去的是我們的信念。
界面文化:如果我們接受通識教育的定義是“認識自己,認識世界”,那么一個問題是,我們要如何把握孩子的理解能力和接受水平?家長和老師似乎有某種普遍心態,孩子年紀還小,不適合或不用接觸社會議題。
郭初陽:洛克在《教育漫話》中說過:
“我知道常有一種說法,認為把當代的邪惡的事情告訴一個青年人就等于把這些事情教給他。我承認,就實際情況而論,這是很對的;所以才需要一個小心謹慎的學者,他應該懂得世間的情實,能夠判斷他的學生的心性、傾向和弱點。此外還要記得,在現在這個時代(在往日也許也一樣),要想使得一個青年紳士完全不知道邪惡的事情以免染上邪惡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想把他一生一世都關在密室里面,永遠不準他和別人來往。他這樣被蒙蔽的時間愈久,則一旦走到光天化日之下,便愈加看不清楚了,愈加容易做自己和別人的犧牲品……對于人世的唯一防備,就是徹底懂得世情。”
我覺得真實的思考非常重要,任何學科的基本原理都可以恰當的形式教給任何年齡的任何人,關鍵在于怎么去講。就像性教育這個話題,人們一開始覺得這是一個隱晦的、不可提的話題,但現在我們發現性教育應當是一個以恰當的方式來講解的話題。

[英]約翰·洛克 著 傅任敢 譯
人民教育出版社 1979-7
作為一位老師,教書時間一長,我覺得任何情況都不要高估自己,也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孩子的創造力和思考能力,這樣一來就形成了一種平等的姿態。一方面,這種平等的姿態里面有一種信任在,因為孩子將你視為長輩,當他認為長輩把我當朋友一樣看待的時候,這本身就是非常好的教育的姿態,他覺得自己被尊重了;另一方面,家長也能幫助孩子不斷完善一些社會議題的看法和思考,這就是一個大家一起學習的過程。
家庭和學校都屬于社會有機的構成部分,以恰當的方式,在孩子、老師、家長之間產生一些信息交換。所以好的教育一定是一個重視教育的家庭鼓勵他的孩子,通過逐步的、合適的方式參與社會議題,了解整個社會。多走、多看、多聽、多問、多想,一定是有利于小孩子的成長;整天待在封閉的空間里,到某個時候四面的墻倒下以后,才會讓他茫然不知所措。
界面文化:你離開教育體制后所做的這些教育實踐,對體制內的語文老師有什么借鑒意義?
郭初陽:其實我對語文的理解基本上沒有改變,只是對課堂教學的經驗或技術更成熟了一點。面向市場十年以后,它確實幫助我更新了一些認識,比如體會到整本書閱讀的重要性。當學生和教學實踐變得有限了,你必須更精打細算地用好有限的時間。這個問題對一個學校里的老師來講不是一個迫切的問題,每天都有語文課,他體會不到。我的工作的意義可能在于有更多的時間去探索某個年齡段的學生究竟應該讀什么書,該怎么教,這些探索結果出來以后可以給同行一些借鑒。
03 孩子的成長就像一棵樹,需要小心移植自然成長
界面文化:你非常強調“自由自主閱讀”的價值,能再展開講講這一點么?
郭初陽:“自由自主閱讀”(Free Voluntary Reading)是《閱讀的力量》一書中提出的觀點,這本書的研究對我們的課程建設啟發很大。自由自主閱讀也就是沒有目標、沒有任務的閱讀,想讀就讀,不想讀就不讀,可以讀任何類型的書。對于孩子而言,他需要的是優質的圖書資源、家里有溫馨的讀書角落、父母以身作則的閱讀示范,這樣的家庭成長出來的孩子大多數都會成為一個優質的閱讀者。

[美]史蒂芬·克拉森 著 李玉梅 譯 王林 審譯
新疆青少年出版社 2012-1
每個人可能都會在自由自主閱讀過程中碰到一本超級喜歡的書,這本書就稱為“全壘打書籍”。你找到了這本書,就無法停止閱讀它,且從此以后就瘋狂地喜歡上閱讀。每個愛書人可能都會有這么一本書。一旦孩子在文字世界中體會到這種巨大的樂趣時,他的閱讀就停不下來了,就會充分體會到閱讀的美好。
這樣的閱讀體驗并不是在常規的學校課堂里能夠體會到的。學校教育式、指導式的閱讀,很可能導致學生畢業以后就再也不想讀書了,從長遠意義上來講這種閱讀方法幾乎是無效的——他不是一個愛閱讀的人,也不是一個愛書的人。所以對書的興趣只能從自由自主的角度里面來挖掘,指導式的閱讀只會起反作用,孩子的興趣無法激發出來也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界面文化:現在的家長一門心思想把孩子送進清北,但我有時候會覺得這會形成一個閉環:成為一個優秀的985畢業生,進入一家好公司,但其實你就是一個996的打工人,然后開始養育下一代開啟新的循環。這讓我有些質疑這種備受追捧的人生的意義。
郭初陽:這和放羊娃生孩子繼續放羊有什么區別,對不對?某種意義上來講,沒有什么區別,只不過換了場景和道具而已。其實所有的問題最后都回到一個問題,人到底為什么而活,這是一個人生意義的問題。這也回到我們前面說的,認識自己有多么的重要,閱讀偉大的書有多么重要。
維克多·弗蘭克從奧斯維辛集中營幸存下來后成為了一位心理學家。他在給病人做精神分析時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為什么不自殺?”每個人都會給自己找到一點人生的意義,尋找有意義的生活。但弗蘭克的觀點中有一點特別好,他不是問你的生活意義在哪里——相反,他承認每個人的生活都有獨特的意義——而是提醒別人要憑借自己的思考和行動來回答生活向你提出的問題。人生一定要做好吃苦的準備,但你要用自己的思想和行動來交你的答卷。

[奧]維克多·弗蘭克 著 趙可式 沈錦惠 譯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1998
物質層面我們當然有追求,但除此以外呢?我認為生活意義是對個體的追問,很多時候指向的是你本人,而不是指向下一代人,所以雞娃家長的方向用錯了。這又是典型的中國人的思路,最后完全迷失自我,把自我全部投射到孩子身上去了。
中國傳統文學里談論教育最好的一篇文章就是柳宗元的《種樹郭橐駝傳》:
“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非有能碩茂之也;不抑耗其實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茍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恩,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仇之;故不我若也。”
別人問郭橐駝,為什么他果樹種得特別好,他說我哪有什么秘方,無非是讓樹的根莖舒展,把土弄平壓實,移植的時候小心一些,然后就放手不管了。其他的人種樹的時候不好好種,又愛之深,經常去扒扒它,搖搖它,但它們都難以生長。其實一個孩子的成長真的蠻有植物性的,需要有好的生長環境,能夠不被打擾地靜靜扎根。有的時候一些看似是愛的行為,恰恰是害了孩子。
界面文化:所以在教育的概念里,那個“移植”的過程是什么?理想的教育到底培養的是孩子的什么?是某些特殊的品質嗎?
郭初陽:習慣可以固化成一些品質,所以幼兒園到小學的這段時間,甚至包括嬰兒階段,是非常重要的。小學四年級以后孩子的習性已經基本定型,所以前期還是挺重要的。小時候培養起來的能力是會遷移的。
比如說培養有條理的習慣。孩子玩過玩具之后攤開一地就走了,肯定是不好的,他要學會所有的玩具玩過之后各歸其位,這就是非常好的教育。讀書以后,這個孩子的書包一定也是整齊的,鉛筆盒也是有序的。
還有在做決定之前有審慎的思考,不輕易做一個決定,但如果做出了一個決定,就要堅持到底,這也很重要。很多人小時候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輕率地做決定,但做了決定之后又反悔,到最后就會變成為人的問題。
另外還有毅力(grit)。要強悍,要經得起挫折。到最后你會發現,一件事成不成,跟智商真的沒關系——大家智商的差別不算太大——是否能日復一日地去做,去堅持,才是最重要的。
這些其實是家庭教育,不是學校培養的。孩子是有學習能力的,有些好的老師也可以有適當的傳遞。有些會學的孩子,家里接受的知識不足,就會從老師這里學。父母很重要——我們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孩子的身上往往有家長的影子。
(實習生劉玉馨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