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眸 李小東
作為移動互聯網時代的“退出大師”,朱嘯虎的投資哲學始終圍繞著“算賬”展開。
從ofo到滴滴,他的每一次離場都印證了“買在分歧,賣在一致”的策略。如今在具身智能領域,他延續了這一風格:當人形機器人企業估值在政策催化下飆升時,公開質疑“誰會花十幾萬買機器人干活”,并在完成星海圖、松延動力兩家項目的退出后,將其歸為“早期VC想回避的賽道”。
前不久的中關村會議,朱嘯虎依然直白發言,“今天的AI應用創業者和早期互聯網一樣,要勇于承認沒有壁壘。”不過這句話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唱空,而是建議從業者把重心放到用戶體驗和產品設計上——“在非AI能力上建立壁壘,所有的能力都來自于AI之外。”
這種“在爭議中布局,在狂歡中撤離”的節奏,看好的人會認為是理性務實主義,當賽道共識高度集中而商業化路徑模糊時,早期VC的理性選擇就是兌現收益;不看好的則會將其斥為風口套現的“標準化投機者”,甚至是“背刺行業”。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中國創投圈是否需要更多的“朱嘯虎”?
這個問題的本質上是在追問:在資本狂熱與創新迷茫交織的時代,中國創投行業是否需要更多聚焦商業本質的理性看門人? 或者說,對于每一個過熱行業來說,究竟需不需要時不時潑一潑冷水的朱嘯虎。
01、“共識高度集中時,就是我們退出的信號”
在投資圈里,朱嘯虎以早期投資和快速退出著稱,注重商業化和短期回報,最出名的幾次投資,從餓了么、滴滴,到小紅書、映客,基本都集中在2010年后,也就是移動互聯網剛剛爆發的時代。
在ofo案例中,2016年,金沙江創投以1000萬美元領投A輪,當時共享單車市場處于萌芽,質疑聲不絕于耳。但朱嘯虎捕捉到了“最后一公里”痛點與資本套利空間,不到兩年,隨著ofo完成E輪融資,估值飆升至20億美元。
等到摩拜與ofo合并傳聞甚囂塵上、市場一致預期行業即將壟斷時,他通過股權轉讓悄然套現3億美元,成功逃頂。此后ofo因資金鏈斷裂陷入退押金危機,印證了“共享經濟偽命題”的預判——而朱嘯虎,成了共享經濟里唯一賺到錢的投資人。
滴滴也是類似的故事軌跡。移動互聯網興起,網約車還是新事物,市場疑慮重重,傳統打車行業占據主導,人們對線上打車接受度低,商業模式也備受質疑。但朱嘯虎看好城市交通需求和傳統打車的痛點,即使早期滴滴面臨技術、用戶增長難題,燒錢補貼資金壓力巨大,但朱嘯虎不僅投300萬美元入局滴滴天使輪,還助力滴滴與騰訊合作,帶動用戶量暴增。
隨著2016年滴滴擊敗Uber中國,商業模式清晰,估值飆升。與此同時,朱嘯虎卻察覺到風險和估值泡沫,風口正盛時,逐步減持滴滴股份。從2012年到2017-2018 年退出,滴滴帶來的投資回報近千倍,也成了投資界的經典案例。
某種程度上,即使到了今天,“共識高度集中時,就是退出信號”這句話,依然是金沙江的宗旨,時間在變,風口在變,但他的底層邏輯并沒有變:
在風口熱時退出,在低共識領域布局高性價比項目,別人貪婪的時候要害怕。朱嘯虎認為,創業的本質依然是做生意,要算賬,要以“能否商業化”為第一原則,關注客戶付費意愿、銷售周期、可持續性及留存率等硬指標,相信邏輯與數據,拒絕情緒化決策。
從職業角度看,金沙江的資金來源于全球各類基金、戰略投資者和私募,而作為機構的職責,是和投資人賺到錢,以投資人回報為核心考量,為未來買單,但不為玄學因素過高的故事買單,這是和很多美元基金投資人的區別。
“朱嘯虎的這種心態沒毛病,我是LP,看到我的錢天天被pay到講故事的項目中,我得瘋。”面對全網對于朱嘯虎的口誅筆伐,一些投資人已經自發在社交媒體上表態,“錢花出去就是要掙錢的,但肯定也有人愿意花錢去賭長期和冒險,那就去選擇這樣的機構就可以了,這本身只是兩種投資風格。”
朱嘯虎的賽道偏好依然是聚焦在可驗證的剛需領域。
不投大模型是因為認為基礎模型商業化路徑不清晰,他看好能快速落地、解決實際需求的企業級工具、消費級應用等產品,所以押注AI應用;另一個大類是消費賽道,順應內需市場升級需求,此前他投過不少新消費品牌和互聯網產品,更青睞需求穩定、商業化路徑清晰的項目。
但對于如人形機器人、純科研導向的具身智能的技術概念型,或是依賴資本補貼但無法證明單位經濟模型的“長坡厚雪”,他私下雖然并不否定這些“共識賽道”未來會跑出好公司,甚至早在多年前就布局過相關領域——但現在這個時點和估值,他還不指望能去賺到長期的錢。
02、中國創投的“囚徒困境”
朱嘯虎覺得十年前的感覺又回來了,但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恐懼。
十年前的移動互聯網熱火朝天,從O2O本地生活、共享經濟,到互聯網金融,風口頻出,投資圈里有大量資本流入,這一時期的投資邏輯,許多項目以“DAU”、“MAU”為核心估值指標,但忽視了客單價、留存率等單位經濟模型;市場迎合“贏家通吃”,資本押注賽道頭部玩家,同時在FOMO情緒下,擔心錯過下一個BAT,爭相涌入熱門賽道,推高初創公司估值。
這樣的情形,和近三年里AI掀起的潮流如出一轍,由朱嘯虎引發的爭議,讓一些細節再次放大。
有行業分析師表示,“有意思的是,做機器人的朋友們都說終于出來一個明白人,提示了泡沫和風險;做VC的朋友們都在罵,說他屁股決定腦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一位從事機器人運控多年的人士坦言,“十年內很難有真正的市場”,原因在于,目前機器人行業不具備一個成熟產品的性質,每臺機器人的統一性太差,發布的大多數視頻,都是在一臺全新樣機上經過長時間調試。運控的大多數工作,并非寫算法,而是反復調試,產品的續航、后期維護、運行發熱,有太多的問題要解決。
“這兩年資金大規模入場,加快了進展,但也不算是好的競爭,大家都急于發布具有展示效果的視頻,真正的問題沒有明顯進展。”
在許多人看來,朱嘯虎的話主要刺痛了很多投資人彼此心照不宣,人形機器人屬于具身智能里的一個細分領域,從商業化進展來看,相比工業領域的機械臂、酒店里打工送外賣的機器人,人形領域如特斯拉的Optimus和優必選的WalkerS雖然進入工廠實訓,但商業化仍面臨高成本、技術瓶頸、安全倫理和市場需求不足的問題。
這一情形下,市場的確要冷靜思考“誰來買單”、“如何盈利”、“多久落地”。朱嘯虎的“離經叛道”,某種意義上也是中國創投生態失衡的必然產物。
過去十年,市場經歷了無數狂歡與崩塌,共享單車燒光融資后堆積成廢墟,元宇宙概念暴漲后一地雞毛,自動駕駛在“無限接近量產”的口號中消耗著資本。太多投資人沉迷于“技術性感度”而非真實需求,用PPT融資替代商業驗證,最終留下滿地雞毛。
這些教訓證明,脫離商業本質的創新終將被市場清算。
但資本的天性是追逐風口,尤其是在經濟下行周期中,LP對短期回報的焦慮被放大,投資人被迫在“追風”與“避險”之間搖擺。人形機器人賽道的熱度正是這一矛盾的縮影:一級市場估值飆升,但真實需求僅來自央企采購展示、高校科研等狹窄場景;創業者編織著伴侶機器人的美好愿景,卻對成本控制和規模化生產束手無策。
此時主動拒絕擊鼓傳花,基于過往的經驗,當共識高度集中時,估值泡沫往往已接近破裂臨界點。在行業迎來重新洗牌的同時,對于所有投資人來說,經歷淘洗后留下來的公司,也滿足了反向篩選項目的目的。
03、需要更多“朱嘯虎”嗎?
朱嘯虎式的聲音能遏制行業過熱,但“唯商業化論”也可能扼殺創新,這是拋開資本利益關系,從行業發展角度的另一個共識。
“如果所有資本都效仿朱嘯虎,芯片、生物醫藥這些長周期賽道早就無人問津了。”有投資人對比中美市場后得出結論,“美國幾家機構投一家公司可以投十幾二十年,這在國內很難想象,大多數人的思維是,三年之內必須盈利,五年最好打包上市退出,一有風吹草動贖回壓力就來了。”
事實上,“三年盈利、五年上市”的思維,與“十年陪跑”的差異,本質上是資本屬性、市場環境與退出機制共同作用的結果。
舉個簡單的例子,國內絕大多數創業公司的存活周期不超過三年,再加上市場更卷、風口下同質化嚴重,這些現實困境也在倒逼投資邏輯發生轉變;除此以外,相比美國VC/PE的長線資本,國內GP的LP多為高凈值個人、企業資金,年化回報預期普遍更高,倒逼投資人壓縮周期。某人民幣基金合伙人直言:“LP每年問我分紅多少,怎么可能投十年不退出的項目?”
這導致一個局面,關于“長期主義”的討論,一直是國內投資圈里熱議的話題,但真正能夠做到長期的并不多。
從這個角度看,相比堅持“用數據說話”,要求企業短期就證明商業化能力,以張穎為代表的投資人主張用時間換空間,愿意包容人形機器人“泡沫—死亡—重生”的周期,對一個尚未完全驗證的行業來說尤為重要。
兩種思路的分歧,一方面是財務資本的焦慮,人民幣基金存續期普遍為7-10年,而人形機器人商業化至少需要10年周期。這種錯配導致多數VC選擇“投早賣早”,甚至出現“Pre-A輪融資即計劃退出”的現象。
另一方面,透露產業資本的耐心,例如騰訊、阿里等科技巨頭通過戰略投資布局具身智能,更看重技術卡位而非短期回報,螞蟻在金沙江退出后追加投資星海圖,看重的是與其AI布局的協同,同樣是典型的例子。
中國既需要朱嘯虎式的“理性看門人”,更需要高瓴的“長期主義”,但最缺的,是能將技術理想與商業現實結合的破局者。在這場關于人形機器人的爭論中,沒有絕對的對錯,未來的創投生態,應當在“算賬派”與“理想派”、“短期主義”與“長期主義”之間找到動態平衡。
正如一位投資人所言:“我們要敬畏市場,但更要敬畏創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