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鏡相工作室 丁溪
編輯丨周近嶼
消失180多天后,一紙通報讓“瘋狂小楊哥”重新回到大眾視野。
3月23日,合肥市聯合調查組通報,三只羊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整改符合要求,具備恢復經營條件。三只羊跟進回應,發布停業整改情況,再次道歉。
三只羊公司旗下“瘋狂小楊哥”曾是抖音電商的超級頭部主播,賬號粉絲量超過1億。此前,“瘋狂小楊哥”因美誠月餅非香港高端月餅而是廣東制造、與辛巴間的“大閘蟹之戰”等問題陷入風波停播。
輿論場猜測,“三只羊”整改完成,“瘋狂小楊哥”或有望復播。
但在小楊哥消失的180多天里,直播電商格局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店播取代達播成為直播帶貨主流。另一方面,隨著監管指導,平臺對直播帶貨的管控越來越嚴格,尤其是對頭部達人約束更強了。直播電商的野蠻增長時代已經過去,超級主播集體退潮,中小達人與店播崛起,一種新的秩序和模式正在建立。
超級主播的消失
從近年趨勢來看,頭部主播們的出現頻率和影響力都在逐漸消退。
因為虛假宣傳等問題停播之前,早在2024年3月初,小楊哥就因為掉出抖音達人帶貨榜Top20沖上熱搜,當時他曾解釋,因為2月只直播了一場,并表示接下來也會減少帶貨場次,要逐步從臺前轉向幕后。
同年的3月中旬,快手頭部主播辛巴也多次在直播時表露退意。
去年6月,東方甄選頭部主播董宇輝在采訪中稱,“我是非常抗拒賣東西的,我到今天都不享受這個工作。”一個月后,他正式宣布從東方甄選離職。單飛后,董宇輝的直播頻率大幅下降,內容大部分也是訪談直播、對話作家等。
更早之前,很多頭部主播正在淡出直播間,區別在于有些人是主動隱退,有些則是被動跌落。
早期頭部帶貨主播薇婭、雪梨、林珊珊等因為稅務問題被處罰,全網封號;李佳琦也在2023年因為“79元眉筆事件”被推上風口浪尖,此后直播頻率開始有意識減少,大部分時間均由助播們代勞。
2024年“618大促”,李佳琦首場直播美妝類目GMV同比下降了46%。其他平臺的超級主播們在此次大促中同樣紛紛啞火。
有業內人士分析,頭部主播的號召力下降是必然趨勢,而如今的平臺也很難再誕生新的超級主播。
超級主播是直播電商野蠻增長時代的特定產物。2016年,直播帶貨興起,那時的人們對“直播+帶貨”這個新模式有很多顧慮,一個最基礎的疑問是,消費者已經可以在線上購物,為什么中間環節還要增加一位主播,在他的直播間下單購物?
人們需要引導教育,去接受一種新的消費模式,而李佳琦、薇婭等頭部主播的出現,恰好填補了這個空缺。于是,流量聚集在他們身上,用戶的信任交付到他們身上,平臺的熱度也隨之上升。
在平臺直播業務的發展初期,頭部主播的作用至關重要。一位MCN負責人在接受《晚點LatePost》采訪時提到,超級主播的特點之一是社區氛圍,奔著薇婭、李佳琦、辛巴和小楊哥而去的人,某種程度是在為信任買單。他們幫助平臺完成了市場教育,讓用戶養成從直播間購物的習慣,為平臺早期的直播業務發展打響第一槍。他們互相需要,也互相成就。
隨著直播電商生態日漸成熟完備,超級主播不再不可替代,某些時候,他們反而帶來風險與負面影響。
“去頭部化”
商家們開始發現,依賴超級主播、頭部主播,短期擠占利潤空間,長期則會對品牌運營、價值產生重大影響。
在超級主播時代,坑位費、傭金支出是一項大頭。某羽絨服品牌負責人曾在采訪中披露,頭部主播專場坑位費為200—300萬元,帶貨要抽成10—20%的傭金,一場下來,企業利潤率也就6%左右。
而更讓品牌和商家難以承受的是,“全網最低價”“價格保護”是超級主播們吸引消費者的標配,這就意味著商家得主動割肉讓出利潤,且幾乎沒有任何議價權。一個典型案例是,2021年的雙十一,品牌歐萊雅沒有給到“全網最低價”,李佳琦和薇婭直播間相繼發布聲明,表示要暫停和歐萊雅的合作。
在薇婭被處罰封禁之前,一位醬油新品牌創始人統計過,她一共在薇婭直播間播過7場,銷售額總計幾百萬,但除去成本、物流、主播坑位費和傭金,加上需要不斷壓低商品價格,她實際只賺了幾萬塊。
而隨著直播紅利的退潮,還愿意留在場上讓利的商家也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價格低廉,質量也不佳的產品。這也導致,幾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頭部主播,都曾經因為質量問題被舉報投訴過。
去年3月14日,消費者網聯合多家機構發布《直播帶貨消費維權輿情分析報告(2023)》,點名17位頭部主播,其中包括李佳琦、辛巴、小楊哥等,分別存在虛假宣傳、價格誤導、產品質量等問題。
官方監管也愈發嚴格。今年3月,市場監管總局對外披露,將規范直播電商市場秩序,保障消費者權益,將制定出臺直播電商監管辦法,還專門提到了部分主播惡意炒作、虛假營銷、假冒偽劣產品現象等問題。
直播平臺也意識到,流量過于集中并不是一件好事,紛紛開始“去頭部化”。在薇婭事發前,淘寶直播的頭部集中問題已經引起過討論,但當時大主播承擔了平臺的大部分GMV任務,一艘巨輪很難迅速轉舵。直到薇婭被封號后,2022年淘寶推出流量扶持計劃,開始鼓勵中腰部主播和新達人在淘寶成長。
快手也曾經苦惱過頭部主播問題,2020年12月,因為帶貨假燕窩,辛巴陷入負面輿論,與之聯系緊密的快手也受到了不少批評與指責。2021年,快手電商營銷中心負責人張一鵬在采訪中表示,平臺愿意把一部分流量給到中腰部,“或許一個中腰部主播賣不過辛巴、李佳琦和薇婭,但10個主播一起來帶,量肯定就會比過去大。”
而抖音似乎是從一開始就在避免出現“頭部獨大”的模式,在流量分發上有明確的策略,也會為中腰部達人和新達人提供成長空間,比如2024年推出了“新作者出道計劃”和垂類“行家計劃”,面向新達人和寵物、運動等個垂類行業達人進行定向扶持。誠如東方甄選、交個朋友等商家,也都逐漸降低對頭部主播的依賴,并重金打造供應鏈。
平臺治理與長期主義
在當今的電商格局中,直播電商具有比傳統貨架電商更為復雜且嚴苛的規范要求,在直播電商的模式中,保證商品品質是基礎,杜絕虛假宣傳也更為重要。直播電商行業已經來到下半場,平臺流量分配的變化加之強有力的治理,也讓各方在更加規范的生態中發展。
以抖音電商平臺為例,抖音電商啟動多個專項治理行動,打擊各類違法違規行為,重點治理虛假營銷。2024年,抖音電商升級管控措施,嚴禁夸大虛假宣傳商品功效,累計下架視頻70萬個、處罰直播間253萬個,嚴懲達人29萬人。同時,從嚴治理欺詐營銷,處罰約730萬直播間。
今年2月,因存在利用逝者惡意炒作營銷,推薦不實視頻等行為,餐飲品牌俏江南創始人張蘭、其子汪小菲的抖音賬號被無限期封禁。3月,發表“日入超30萬元”等炫富言論、擁有500萬粉絲的頭部主播顧茜茜的賬號也被永久封禁。不難發現,2025年以來,抖音對頭部主播的管控力度明顯趨嚴。
此外,抖音電商還更新了平臺管理規定,打擊虛假營銷行為,并明確提出完善直播帶貨準入門檻、對商家和主播等實施分級管理制度。倡導商家與主播走向職業化與專業化、鼓勵帶貨主播通過分享知識帶貨等規則。
直播行業告別“野蠻生長”走向“精耕主義”,無論帶貨主播是什么身份,誠信守法都是底線。當超級頭部主播帶貨潮逐漸消退,擁有供應鏈優勢的店播正在成為直播電商的潮流。
中國社科院財經戰略研究院研究員李勇堅調研發現,品牌自播正成為電商發展的新趨勢。“2020年我去了十幾個直播間,很少見做店播(店鋪直播)的,但2024年我走訪了大概100個直播間,有67家是在做店播。”
據36氪消息,2024年抖音頭部達人直播GMV占比僅為9%,取而代之,中小達人直播GMV約占21%,店播GMV則超過30%。另外,抖音電商店播GMV已經連續兩年超過達人直播,這背后是品牌商家越來越重視官旗店的直播,而中小商家為了節省達人的中間成本,開播率也持續走高。
研究員李勇堅談到,內容和貨品的專業化,是今年直播電商的重要趨勢。具備供應鏈優勢與內容創新能力,能持續提升用戶體驗的商家,才更有機會在直播電商的下半場脫穎而出。
“小楊哥”們的沉浮,恰似直播電商生長的時代切片——從流量紅利期的蒙眼狂奔,到監管收緊后的跌宕求生,背后折射的是整個行業邁向規范戰場的陣痛。超級主播的消失不是壞事,過去集中的流量正在重新分配,最終的結果將更加有利于消費者。
剛剛解禁的“小楊哥”或許也意識到,拼流量、拼炒作的“草莽時代”已經結束,靠品質、專業獲取消費者信任的“精耕時代”已經開啟。在三只羊發布的整改通報中,除了說明罰款和善后情況,三只羊還做出了四點承諾:將按規范嚴格把控產品質量;進一步提升自營品占比,合作品牌壓減80%;嚴格直播講解和主播管理;嚴格售后服務標準。
我們還不知道,消費者是否會重新買賬。但從長期發展角度來看,小楊哥應該放下對“超級頭部”的堅持,再次翻車或許只能告別直播電商了,搭建自有供應鏈、有可靠的商品品控,團隊轉型“店播”,杜絕虛假宣傳,或許才是轉型之路。
流量可以制造一時的銷售神話,但頭部主播們走出困境的關鍵,歸根結底,還是貨架上能讓消費者反復復購的商品。
參考資料
晚點LatePost:《當快手電商不止有辛巴》
財經雜志:《直播電商的階層固化:帶貨600億元的超級主播、越來越遠的追趕者》
野馬財經:《告別頭部達人依賴,商家如何借勢“店播”逆襲?》
36氪:《超級主播倒塌之后》
三聯生活周刊:《粉絲過億的瘋狂小楊哥:頂級主播的爆火與“詛咒”》
澎湃新聞:《頭部主播“退潮”、店播強勢“崛起”,直播電商的打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