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顯微故事 楊佳
編輯 | 萬芳
3 月中旬,“提醒商家們依法納稅” 的消息,在水貝黃金商家的朋友圈里炸開了鍋,也讓那些對黃金價格格外敏感的消費者們心里捏了把汗。
過去幾年,水貝因金價緊追大盤價,火速在網上躥紅,成黃金買家的 “打卡圣地” 。在各種黃金購買攻略里,總有人自發推薦去水貝買黃金。
水貝金價能如此低,源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稅暫行條例》規定:金銀及相關合金、鑲嵌首飾,包括鉆石飾品,零售環節征 5% 消費稅,批發環節則免。
于是,身為批發市場的水貝,不少商家打著批發旗號向 “散客” 做零售。
這次 “提醒商家依法納稅” 的消息背后,釋放出一個信號:“水貝模式” 可能要畫上句號了。以后水貝的零售業務,也許要像普通金店一樣,賣黃金飾品得繳消費稅。
為了趕在政策落地前找到出路,水貝的商家們最近絞盡腦汁:
有人匆忙 “清倉”,欲借 “低價” 快甩存貨;有人暗自盤算繞開監管,妄圖維系 “低價” 局面;更有人已然踏上探索轉型的征程。
在這一幕幕背后,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所有水貝商家面前:當曾經的紅利逐漸消散,低價優勢不復存在,水貝市場究竟該朝著何方轉型,才能重煥生機 ?
以下是關于他們的真實故事:
01
“看到消息稱,要對金銀首飾征收 5% 的消費稅時,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水貝商戶魯健回憶說。
金銀首飾消費稅,指的是黃金、白銀加工成飾品后,作為零售商品出售、到消費者手上時,需要征收 5% 的消費稅費用。
在我國,這一稅費通常在零售環節征收。但因水貝此前定位為 “批發市場”,不直接從事零售,所以一直未征收消費稅。
但前幾年黃金價格暴漲,各大黃金零售品牌價格接連突破新高。水貝不少批發商家開始以批發名義做零售,推出 “水貝模式”。
此后,水貝黃金批發市場便流傳著要對零售黃金征收消費稅的說法。
“我每年都會聽到相關傳言,但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讓我感覺‘風雨欲來’。” 魯健說。
現在各個賣場的管理處都在組織對商戶進行合理納稅的宣講,還提到可能有不定期的稅務稽查,新聞上也報道了相關消息,并且要求商家們交易時要開發票,所以他感覺 “這次是來真的了”。
“如果開始收稅,對我們這批走水貝模式的商家來說,沖擊太大了?!?魯健舉例說,以 3 月 19 日金價為例,當日金價大盤價約在 710 元左右,水貝當天的金價報價 713 元,僅略高于大盤價 3 元。
這意味著,消費者能按照每克 713 元的價格,再單獨支付加工費購買黃金飾品。
但如果消費稅開始實行,消費者需要為每克黃金支付 710 元 ×5% 的消費稅,即每克黃金價格至少上漲 35.5 元。
“而且金價漲得越高,要交的消費稅越高?!?考慮到前來店里購買黃金的多為備婚群體,且不少購買的是大克重產品,“收稅后至少要貴千元”。
擔心黃金 “砸” 在手里的魯健,在得知消息后立即在朋友圈和自己的粉絲群里 “清貨”。
在魯健積極清貨的同時,也有很多收到消息的新人趕到水貝,力求在 “稅收落實” 前買到貨。因此,周末時水貝不少零售檔口人頭攢動。
在水貝金展做零售的柜姐小怡形容:“大家像買白菜一樣在選購,比去年還瘋狂?!?/p>
小怡解釋,如今水貝的金價早已超過 700 元,加上工費,每克價格逼近 725 元。
“要知道去年 3 月,周大福的金價還沒到 700 元,當時很多人都覺得貴?,F在水貝的價格超過去年周大福的價格了,來買黃金的人卻更多了。”
其中不乏一些從外地專門趕來選購黃金的用戶?!跋襁@樣特地從外地趕來的用戶,我每天都會遇到好幾個。” 小怡說。
張力就是周末特地從廣州趕來和未婚妻選購黃金的用戶。他的婚期定在十一黃金周,情侶二人原本計劃五一時再選購黃金。但看到 “水貝要收黃金消費稅” 的消息后,特地前來。
“我們備婚購買的克重大,計劃購買 100 克。原本現在金價漲了后,五金就是一大筆開銷。再一收稅,每克至少要上漲 35 元,算下來要多花 3500 元。而從廣州過來,兩個人的車費也不到 200 元?!?張力解釋。
那些不能來現場的消費者,則會通過代購下單?!澳憧茨切┟χ恼盏?,就是黃金代購?!?小怡指著另一邊不斷拍照、和手機那頭溝通的客戶說。
這些代購客戶往往會胸前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不斷回復消息。為了刺激消費者購買,這些代購也會在朋友圈不斷強調 “黃金要收消費稅了”。
雖然還沒有明確黃金消費稅具體實施的時間,但 “黃金消費稅” 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掛在每一個關心水貝金價的人頭上。
02
“消費稅是板上釘釘的了,現在希望是晚點出?!?魯健說。
但也有不少人,和魯健意見相左,他們希望消費稅可以早點出。比如在水貝市場從事批發的老韓,就是希望消費稅可以早出的商家。
老韓在水貝市場做黃金批發多年,下游商家遍布全國。“早些年水貝的賣場還沒有這么多,大家都是做批發的,雖然有競爭,一切都有序。”
但是這幾年,隨著水貝名聲傳播出去后,水貝租金水漲船高、區域內新修了許多賣場后,一切都變了。
“商家們為了能出貨,開始通過互聯網做零售。” 老韓解釋說,最開始只有少量商家做零售,但隨著越來越 “內卷”,不少商家加入其中,通過線上渠道以批發價銷售零售產品,擠壓了許多線下批發商的經營空間。
為了求生存、對付高昂的租金,老韓也開始 “批發”“零售” 兩手抓,“現在金價高漲,很多線下的金店都倒閉了,批發沒那么好做了,我不做零售,就少賺了一筆錢”。但做零售,成本比批發高昂,而且會影響批發生意,“等于你在搶下游客戶的生意”。
老韓形容自己的處境就像夾心餅干一樣,被夾在 “批發” 和 “零售” 的中間,“最后只能靠多收零售用戶的工藝費,來確保批發客戶的權益”。
可多收手工費并不能解決問題?!包S金沒有品牌一說,水貝的金價又是統一的,費用差異體現在工藝費上。”
但為了留住客戶,工藝費成了 “價格戰” 的關鍵,“有時候為了賣出東西,工藝費到了每克 10 塊,我們還要給折扣?!?老韓苦不堪言。
老韓也嘗試過做互聯網,結果發現流量費、專業運營人員、營銷費又是一筆開支,“雖然我們賣黃金的,但不是造黃金的”,最后只能放棄。
“開始收消費稅后,零售商家的金價費用和許多小品牌差不多后,就能把批發商和零售商區隔開,這樣批發商的利益才能保證?!?老韓說。
龔寧同意老韓的看法,也支持黃金消費稅早日出來。龔寧是老韓的 “大客戶”,在河南經營黃金生意,有幾家小金店,常年在老韓這里進貨。
原本龔寧憑借著水貝進貨便宜、質量好的優勢,靠著在加完消費稅后比大牌低許多的費用,在當地生意興隆,哪怕當地有周大福、周生生、老廟等品牌店,他也不愁生意。但是從前年開始,龔寧進貨的數量銳減。
“我們那邊縣城都知道買黃金要去水貝,去不了水貝的就去線上水貝直播間買,很少有人再在金店里購買。”
一邊是金價暴漲后購買黃金的人數減少,一邊是消費群體集體遷移到水貝,龔寧的生意一落千丈。迫于生存壓力,龔寧去年關掉了兩家金店,“就留兩三家,做做不會網購的消費者們的生意”。
“我們小商家沒大牌子的設計能力,說白了就是二道販子。如果再不出黃金消費稅,水貝的商家用批發價出貨,我們實體小商家就沒出路了?!?龔寧說。
但有設計能力的品牌商家,也希望消費稅早點出。
“黃金回收時都是一個價,說明黃金本身價值是一定的,價格的高低、或者說品牌的口碑實際在設計上??墒撬惖某u能力太強,我們完全沒有辦法進行原創保護;等于我們不斷投入設計做爆款,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批量生產,對我們造成了極大威脅?!?在某珠寶品牌做設計師的一一說。
一一也知道收了消費稅后,水貝商家的黃金飾品依舊比品牌便宜,大部分消費者依舊會考慮水貝購買,“但起碼是個好開始,有了消費稅,說不定就能推動后續版權費,只要有規范管理,就代表著希望。”
03
在黃金消費稅消息傳開的同時,也有不少商家開始想對策。
比如魯健想到的是 “換款”—— 換款指的是,消費者直接拿等重量的金來交換,另外補一些工藝費差價即可。“我們盤點庫存時,只要黃金重量對得上就行。” 魯健說。
一些商家在考慮 “現金” 交易、推出一口價,或者用足金來取代目前店里售賣的 9999 產品 —— 我國規定,含金量大于或者等于 99% 的黃金,都稱之為足金;但因為提純成本的原因,990(99%)的足金,和 99.9% 以及 99.99% 的成本并不一樣。
還有一些商家,決定繼續做仿款,利用大牌的熱銷款來帶動銷量,“總是會有人買單的?!?老韓說。
在這些 “求生” 措施背后,實際上是水貝市場必須面對的更為尖銳的核心問題:當紅利退去后、低價政策不在了,批發市場水貝如何活下去?
“我們想的這些舉措,其實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魯健坦言。
征收黃金消費稅后,雖然水貝的零售價金價還是會比許多品牌便宜,但未來嚴格管理后,加上增值稅,成本可能會上去一大截,對比 “龔寧們” 的本地金價不會有太多優勢,“而且那些本地金店還占據地利、看得到現貨?!?魯健并沒有自信。
那么回歸做批發,還有機會嗎?
“現在水貝工廠、檔口那么多,價格戰已經打到了沒有空間,如果沒有特殊的款,別人為什么要來你這里進貨呢?” 魯健想不出理由。
專做原創的困境也非常明顯?!八惖闹圃炷芰軈柡Α!?水貝的商家們能夠迅速復制出各種熱門款式,并且相較于那些有設計師儲備、大量門店可以讓貨物流動的大品牌來說,小品牌做原創設計無異于 “以卵擊石”。
而且原創想要賣出去,還要品牌加持。要做品牌,就不能檔口化運作,而是得成立公司,團隊化運營,這些成本對于傳統商家們來說,并不是一筆小開銷。
但某種程度上來說,做原創品牌,似乎又是必然道路 —— 這條道路,在水貝已多次被驗證。
比如耳熟能詳的周六福,以及最近網絡上大火的 “曼卡龍”。前者擁有 4000 多家金店,即將赴 IPO 上市;后者其背后的品牌就是水貝黃金老店 “萬隆珠寶”,其設計深受新生代消費者喜歡,拿到過抖音電商黃金類目的前幾名,“并且他們家的產品按照克價算,并不便宜。” 老韓說。
也正是如此,魯健有思考 “要不要轉型做高端的定制”。
他曾當過很多年的學徒,學過花絲、鏨刻等工藝,但因為手藝人收入微薄而投入水貝黃金 “流水線”,售賣機器制作出來的黃金。
“還是老話說得好,出來混,總是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