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呂雅萱
界面新聞編輯 | 何霧
聶建文是來自甘肅隴南的一名卡車司機,常年在上海周邊找貨送貨。2020年,他的妻子曹盈盈突發腦溢血后偏癱在床,為了兼顧生計與照料妻子,他帶著妻子住進卡車里,幾平米的駕駛艙成了曹盈盈的“病房”。聶建文一邊開車掙錢,一邊在車上悉心給妻子喂飯、洗臉、做康復。
這些生活片段被聶建文拍成短視頻分享到網上,他迅速走紅,網友們夸贊他在困苦中對妻子不離不棄,是個有擔當的好男人。4年以來,“卡車司機聶建文”在抖音上也擁有了百萬粉絲。
2024年,聶建文的妻子離世。思念妻子時,他在鏡頭前落淚大哭,將自己的真性情和日常點滴毫無保留地袒露在網絡上。打著愛情幌子的騙子盯上他,聶建文被騙得負債累累。
絕望之際,一段從網絡走入現實的新感情,又在聶建文身上悄然萌芽。但這讓屏幕前的網友們難以接受,他們習慣了他此前的愛妻人設,新戀情打破了網友某種既定的認知,謾罵鋪天蓋地向聶建文襲來。
在視頻和直播盛行的年代,聶建文,這位40歲的網紅卡車司機,在百萬粉絲的手機屏幕里,演繹了三段不同滋味的愛情故事 。
帶著癱妻開卡車
用被單把偏癱的妻子捆在背上,在一輛紅色大卡車上爬上爬下,這是聶建文出現在許多網友屏幕里的第一個形象。

聶建文和曹盈盈相識于初中時代,是彼此的初戀。在老家人眼里,家庭條件一般的聶建文能把漂亮的曹盈盈娶回家是他的福氣。2006年,兩人在一起后,很快生下大兒子,后補辦了結婚證。曹盈盈在老家縣城開一家小店,聶建文常年在江浙一帶開卡車,一家人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在替老板開車多年后,2019年,聶建文買下了一輛屬于自己的卡車,首付里有曹盈盈替他向銀行貸款的10萬元。聶建文本來想用這輛車擴大收入,但曹盈盈不久就突發腦溢血,幸運的是,她正好暈倒在醫院門口,被及時搶救,聶建文停工回老家,照顧了妻子一個月。
2020年,曹盈盈再次突發腦溢血,做完開顱手術后,她右半邊身子癱瘓了。在康復醫院治療到第16天時,聶建文拿不出錢了。當時,家里有兩個還在上學的兒子,母親也已經七十多歲,沒人能照料好曹盈盈,作為家里的頂梁柱,聶建文決定帶著妻子到上海開車,親自照料她。
駕駛座后方僅有60厘米寬的小床,成了曹盈盈的病床。妻子生活無法自理,聶建文幫她穿衣服、梳頭發、擦洗身子。一個人開車時,一桶泡面就是聶建文的午飯,妻子跟車后,為了給她補充營養,聶建文在路邊架個小鍋炒幾個菜,曹盈盈拿不穩勺子,聶建文就喂她吃。
2020年8月,正值聶建文的兒子初中升職高的暑假,孩子從老家來上海跟著父母一起出車。有一次,聶建文正在給妻子做康復,兒子提議:“爸,我給你們記錄生活吧。”兒子拍攝了一段父母的視頻發到網上,點贊關注的人寥寥無幾,也有人評論:“你們這是在做什么?”本著記錄生活的想法,聶建文開始拍攝在車上照顧妻子的日常。
流量第一次襲來,是在發布背著曹盈盈上下車的視頻后。有一天,聶建文沒找到貨,他用一張床單把曹盈盈捆在背下車,在馬路邊的空地上牽著她練習走路。視頻發布后,大量網友涌入聶建文的視頻里點贊、評論,夸贊聶建文對妻子不離不棄,給夫妻倆加油打氣。聶建文的前老板刷到視頻后,在卡友群里發起募捐,籌集了兩萬多元送到聶建文手中。
第二波流量來自媒體報道。2022年,央視新聞來采訪聶建文和曹盈盈,視頻節目播出后,聶建文說他“火出圈了”。那段時間,他的抖音粉絲從不到20萬漲到70多萬,海量網友的鼓勵和支持涌進評論區,眾多媒體聯系聶建文采訪。
短視頻給了聶建文和妻子精神支持。一位河北的大姐特地打來視頻電話說,自己經常被丈夫家暴,她很羨慕曹盈盈有一個對她那么好的老公,也很欽佩聶建文,叮囑聶建文要繼續對曹盈盈好。聶建文說,他整天忙著找貨開車,沒時間看網友的留言,但曹盈盈喜歡仔細翻看,每一條鼓勵的話都能讓她開心許久。
也有網友質疑聶建文和妻子是擺拍。有網友在評論區問,曹盈盈怎么一會兒左手癱,一會兒右手癱,懷疑他們的視頻是劇本。也有人說,聶建文用偏癱妻子故意賣慘,掌握了流量密碼。
聶建文解釋,拍攝有時用前置攝像頭,有時用后置攝像頭,才導致妻子在視頻里不一樣。對于這些質疑聲,他說自己的態度是一笑而過:“我拍的就是我的生活,你質疑是你的事情,實在想打假,可以來我生活中,我解釋不了。”
曾有網紅公司想簽約聶建文夫妻,他們找來說,一起合作拍視頻能賺錢。聶建文說,他告訴對方,自己玩的是真實,不跟任何人合作。他心里想,簽了合同,恐怕就要怎么打動人才怎么拍。
有一次,一檔電視節目的制片人邀請聶建文帶著妻子上節目,一天一千元報酬,差旅食宿報銷。聶建文拒絕了,他認為自己跑一趟車掙得比參加節目多。另一方面,他擔心妻子會認為他拿她賣慘, “雖然她嘴上不說,但她心里面可能會這么想。”
一條視頻里,曹盈盈坐在駕駛室的小床上崩潰大哭。聶建文發文說,妻子鬧著要給兒子買衣服,不是我不買,是我真的沒錢了。這條視頻的評論區,有粉絲問聶建文的賬戶,想資助他一千。聶建文回憶,曾有幾個粉絲給他發過紅包,一千、二百、幾十塊的都有,他有時會收下。

聶建文在車上照顧了曹盈盈四年。2024年年初的一天,聶建文把一批貨送到上海,卸完貨已經是晚上9點多,他和妻子吃完當天第一頓飯后,他正收拾著碗筷,平時這時候,曹盈盈會玩手機或者跟他聊天,可那天她一聲不吭。
聶建文坐到妻子旁邊拍了拍她,他一摸,床單是濕的,妻子小便失禁了,聶建文感到不安,撥打了120。到醫院后,醫生為曹盈盈拍片子,她的顱內出血70%多,必須馬上手術。聶建文當時剛置換了一輛卡車,手上沒多少錢,他緊急從網貸平臺刷出來12萬,準備手術費用。
醫生再次將聶建文叫進診室告訴他,手術有生命危險,曹盈盈有一半可能下不了手術臺,即便能挺過手術,也百分百會成為植物人,療養期間還有再次出血的風險。
聽到醫生這樣說,聶建文開始給家里人挨個打電話。“她跟著我在車上,我要跑車,有時候都顧不上她,要是成了植物人,得在我的車上遭多少罪,我又想,如果從手術臺上下不來,我就只能抱個骨灰壇子回去了,孩子連見她最后一面都見不到”。最終,聶建文簽了放棄治療。
第二天,聶建文載著還剩一口氣的曹盈盈回老家,上海到甘肅接近1800公里,當天夜里8點39分,曹盈盈在河南商丘服務區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聶建文賬號的置頂視頻里,有曹盈盈最后一次被送到醫院昏迷不醒的過程。聶建文寫:“愛妻舊病復發,以與(注:應該是已于)2024年1月5日棄我而去,在此我替愛妻,向三年多,一直關心和關注我們的廣大粉絲道個別”。評論區里,許多網友留言,盈盈一路走好。
欺騙
曹盈盈安葬后,聶建文在老家待了將近2個月,每日酗酒。母親說他上有老下有小,勸他重新回上海開車。返程路過商丘服務區時,想起妻子最后咽氣的樣子,聶建文忍不住地哭,并拍了條短視頻發到網上。這條視頻被人民日報的抖音號轉載,許多新網友涌進聶建文的賬號,給他安慰鼓勵。

聶建文常年開車,幾乎沒有線下的生活圈子和朋友相伴。那段時間,為了排遣孤獨和思念,他開始直播跟粉絲們聊天。
當時,聶建文的抖音賬號已經有100多萬粉絲,一些品牌開始聯系他帶貨。聶建文接過一條廣告,掙了七千多,他還給兩個品牌做過專場直播。有網友說,聶建文在利用亡妻的流量變現。聶建文出于自尊心,沒有再接商單。
有一天,聶建文收到一條粉絲私信,對方自稱是個上過大學的女生,想跟著聶建文體驗卡車生活。聶建文同意了,和這個叫陳瑤的女生互加了微信。陳瑤開始每天跟聶建文聊天,她描述自己的身世跟聶建文相仿,家人患重病離世,為此她背著巨額債務。聶建文想,自己也是這么一路走過來的,覺得跟陳瑤投緣。
談及學業,陳瑤言語間滿是遺憾,為了把錢留給家人治病,她說自己不得不放棄了考研。
“那段時間因為老婆去世,我心情特別差,白天干活沒時間想,到晚上心情低落,她陪我徹夜地聊,每句話都能說到我心坎里,我逐漸產生了依賴感。”聶建文說。
聶建文只有初中學歷,問陳瑤考研需要多少錢。陳瑤說,一個月需要幾千塊錢的生活費。“我感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聶建文同意資助陳瑤考研,他表示,就當資助一個大學生,等對方找到好工作再還給他就行。
一段時間后,兩人聊起各自的債務。陳瑤說欠了別人3萬元,被逼債的人逼得不行了。聶建文從網貸平臺借了3萬轉給她,讓她手頭寬裕了再還。
一天晚上,聶建文在杭州開車,半夜犯了尿結石,他開到附近醫院,痛得實在是直不起身,一個陌生小伙帶著他在醫院檢查開藥。聶建文說,那次經歷讓他覺得自己該往前走一步了,“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別人,但我自己好像也缺愛,我也希望有個人來疼我愛我。”
2024年年中,聶建文準備回老家給曹盈盈遷墳。當時他跟陳瑤線上聊了兩個月,提出想帶她一起回老家。
聶建文對陳瑤的第一印象是靦腆,她看起來也不止30歲。在老家,聶建文想帶陳瑤去見發小,陳瑤卻說自己怕生,只想待在賓館。到了晚上,陳瑤才愿意出門,聶建文帶她回家見了自己的母親。
五六天后,兩人踏上返程。途中,陳瑤接到一個電話并按了免提,對方自稱是黑社會的,質問陳瑤:“去年把你胳膊打斷了,你忘了嗎?”
陳瑤掛斷電話后,聶建文問她是怎么回事。陳瑤不情愿地講起,她在一所私立學校當老師,也是個小領導,手下有個老師上課時對學生態度欠佳,被學生的奶奶撞見,兩個人發生了爭執,老師推了老人一把,學校的老板因此拒絕給這位老師結算工資,老師的老公便向陳瑤討薪。
聶建文讓陳瑤報警,但看到她為難,他還是從網貸平臺借了一萬五轉給她,讓陳瑤盡快解決這件事。
半個月后,陳瑤稱自己辭掉了湖南的工作,來全職跟著聶建文跑車。聶建文把陳瑤當成戀愛對象,想與粉絲分享這段新感情。但讓他奇怪的是,陳瑤始終拒絕在短視頻或直播中出鏡。
2024年國慶前夕,聶建文到長沙找正在出差的陳瑤。趁她沒注意,聶建文在她手提包里翻出了兩張身份證,上面的姓名不同,戶籍一個在東北地區,一個在湖南。照片一張是陳瑤本人,另一張明顯經過美顏處理。聶建文要求陳瑤給一個解釋,她說,兩張身份證都是真的,只是為了在工作中不被欺負,才又辦理了一張。聶建文便沒說什么,國慶旅游結束,陳瑤跟著聶建文回到上海繼續跟車。
有一天,聶建文偷偷將陳瑤的側影拍進視頻并發布了出去,陳瑤知道后跟他吵起來,說自己會被網暴。當時,聶建文正在直播,直播間里有上千觀眾,他跟陳瑤嗆了幾句,隨口在直播間提了陳瑤有兩張身份證的事。
直播間的評論區瞬間炸開了鍋,網友們刷屏提醒聶建文被騙了。“我也是從那時起,開始真正起了疑心”,聶建文回憶,一位粉絲大姐告訴他,陳瑤結了3次婚,生了4個孩子,目前還在第3段婚姻關系里,陳瑤的真實年齡接近50歲。
至此,聶建文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3個月里,他為陳瑤花了將近8萬,這些錢都是他從網貸平臺借來的。那個星期,聶建文每天開直播,在直播間打電話給陳瑤,喊話讓她還錢,每場直播都有幾十萬人觀看。有一天,聶建文接到陳瑤主動打來的微信視頻,屏幕那頭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求聶建文別再逼她媽媽。
聶建文有些于心不忍,他擔心施加給陳瑤的輿論壓力過大,思前想后,把她拉黑了。
那個夜晚,聶建文對著手機屏幕,狠狠地扇自己耳光。屏幕另一端,粉絲范紅清楚地數下來,他扇了自己整整75個耳光。不久,這條視頻因不良導向被平臺下架了。
我是人
作為粉絲,在2022年偶然刷到媒體報道聶建文的新聞后,范紅把聶建文的視頻全部看了一遍。在范紅看來,曹盈盈在視頻中的笑容是發自真心的,騙不了人,聶建文對她無微不至地照料4年,證明了他的責任心和擔當。范紅被聶建文身上那股韌勁吸引,默默給他的每一條視頻點贊。
范紅是湖北人,年輕時談過幾個對象,她稱自己被感情傷害后,一直單身到現在40歲。范紅在武漢跟人合伙開了一家土特產店,租房住,偶爾出差去找貨源。
聶建文被騙那段時間,范紅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刷聶建文的視頻,像追劇一樣看兩三個小時。看到聶建文扇自己70多個巴掌,她覺得這個人命苦,又傻,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她想開導聶建文,但不知道怎么找到他。
2024年底,范紅去甘肅找貨,聶建文正好在老家做直播,兩個人在直播間聯系上,并在線下見了兩次面。
后來,聶建文在抖音發了一條卡車壞了的視頻。范紅打電話問聶建文修車花了多少錢,這個月網貸能不能還得起?聶建文說不用她管,自己會想辦法,大不了以貸養貸。掛電話后,范紅給聶建文打過來兩萬塊錢。聶建文收下了這筆錢,表示賺到錢后馬上還給她,兩個人就這樣開始聊天。
很快,范紅就決定到浙江找聶建文線下交往。經歷被騙后,聶建文對她起初有幾分戒備心,自己沒有錢可被騙了,他懷疑范紅是不是想來蹭自己流量,范紅于是關閉了所有的社交賬號。接觸一段時間下來,聶建文認為范紅對自己是真心的,兩個人走到了一起。范紅用信用卡幫聶建文還了剩下的一萬多元網貸。
2月19日,聶建文在抖音發了一條介紹范紅的視頻,范紅特地涂上口紅,坐在副駕駛上出鏡。聶建文在視頻中說,他跟范紅交往兩個月了,希望大家能支持他倆。
陳瑤卷走聶建文的錢后,許多網友包容可憐他,但這一次,向聶建文涌來的是不理解和惡評。評論區里,大家說“你對不起亡妻”“薄情寡義,你會遭受報應的”“一年不到就找新人,之前對妻子的愛都是假的”。最高贊的一條評論是,“一點都不假的一句話,忘記一個女人,只需要另一個女人的出現。”有網友給聶建文發私信,說聶建文之前就跟范紅認識,他倆合伙害死了聶建文妻子,要嚴查聶建文妻子的死因。
聶建文說:“我認為在我妻子生前,我該做的事都做了,現在我有了新生活,這是我追求幸福的權利。”
范紅老家人很快刷到了視頻,他們也并不看好這段感情,在老家人看來,范紅作為“大齡剩女”,應該在湖北本地找,而不是嫁去遙遠的西北。
范紅很快辭掉了武漢的工作,開始全職跟車,給聶建文洗衣做飯。跟車的生活比范紅想象的要艱苦得多,吃不好,睡不好,她想在服務區洗個澡,但車子加滿油就必須趕路送貨,一個月下來她瘦了10斤。
“他在現實生活中跟視頻里一模一樣,人品好,有責任感,實在”,雖然兩個人相處不到3個月,但范紅說,可以把自己的終身托付給聶建文了,兩個人準備在今年國慶節領證結婚。
聶建文最近新開了一個抖音賬號,叫“聶建文的新生活”,不及大號的百萬粉絲,小號目前的粉絲量只有2.6萬。他和范紅在這個號里拍攝卡車卡嫂的日常視頻,在路邊為范紅洗頭,做飯,帶著范紅回老家過年。兩個人也拍吵架鬧矛盾的段子,實際上是拍廣告帶貨。
現在,狹窄的駕駛室成了直播間。找貨、送貨之外,聶建文和范紅就在小號上直播賣貨,好的話一場能掙上百塊,差的話就幾十塊錢。相比于聶建文,范紅賣得更嫻熟。評論區里,有網友問產品功效,有人發“聶建文喜新厭舊”,有人催生。
3月12日,聶建文在大號發了一條視頻,封面上寫著“我想做人,我不想做神”。視頻里,他如此表述跟范紅走在一起:“我們剛認識沒幾天,他就幫我還清了所有的網貸,大家說說,這樣的女人誰能拒絕?要是換做你們,你們又能怎么做?”這條視頻跟曹盈盈的視頻一起,在首頁置頂。
視頻的最后,聶建文說:“不要把你們的想法強加在我身上,那只是你們個人的想法,我的生活還需要我自己來過。”
(應受訪者要求,陳瑤、范紅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