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李響
口述 圖|朱京英
朱京英是成都人,2020年開始涉足人文紀實攝影,其組照“鐘點工”入選第22屆平遙國際攝影大展。她是怎么開始拍攝家政工的?這些讓人熟悉而又陌生的阿姨們有哪些故事?以下是朱京英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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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從2022年開始拍這些家政工的。她們大部分來自農村、小城鎮,文化水平不高。我想,家務活對很多人來說,是一個很累人的事兒,但對阿姨們來說,靠體力掙錢不丟人。而且我發現,這些年能夠堅持做下來的人,生活都是越來越好。大部分人的孩子都讀了大學,有的自己在城里買了房子,有的幫兒女在城里成家立業,買了房子。
我拍的第一個鐘點工是王淑君,她在我家做了很多年。她文化程度不高,很善良,典型的吃苦耐勞的那種人。她老家在四川宜賓的農村,24歲去深圳打工,做電子產品安裝的生產線。當時她覺得自己掙了不少錢,后來因為生了孩子,需要照顧,就回了成都。
2009年,因為有親戚在做鐘點工,她也開始做這行。38歲的她開始在成都重新打拼,剛開始是跟另外兩家人租一套房子住,中間拿布簾子隔著,星期天也不休息,同時做10多家的鐘點工,很辛苦。后來孩子大了一點,她就把孩子接來在成都上學。
她善于學習,容易接受新事物,見識過深圳等大城市的生活,覺得老家不如城里好,所以一心想留在成都。后來通過貸款,先在一環路內買了一套80多平的二手房,后來還投資了一套30多平方的房子,用于出租。
她女兒也培養得很好,讀了大學,并考上公務員,當了一名警察,在成都也成了家。我覺得,她的人生就是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越來越好的生活,我很敬佩。
在家政工阿姨里面,也有經濟條件不錯的,比如包世英。她是72年生人,我22年拍她的時候,她馬上就要領退休金了,老公也在工作。她老家在成都華陽正興鎮,因為拆遷,政府賠了她兩套房子。最早他們夫妻是在工地上做飯的,后來承包了一個食堂。
我問她,經濟基礎這么好,為什么還出來做這份工呢?她說,女兒想出國學建筑。孩子這么努力,她肯定要支持。但出國要花很多錢,她剛50出頭,如果退休,也就打打麻將,沒意思,干脆出來工作。她給兩家人做家政,上下班都是自己開車去的。
許多阿姨每月的收入都在五千以上,有的阿姨周六、周日也不休息,逢年過節都做,每月可以拿到七八千。而現在很多大學畢業生也拿不到這個薪水。她們這撥人的共同點是:通過雙手,改變了自己的生活。她們普遍對現狀很滿意,沒有什么抱怨。最初有人聽我在拍鐘點工,會覺得這是一種很low的工作,是下層人。但事實是,她們的生活完全改善了,大部分人都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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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當中有些人很聰慧,善于學習。像譚永芳,她性格樂觀,與雇主的家庭相處融洽,她經常在打掃完房間以后,在雇主家里經營自己的自媒體——拍抖音。她的雇主是60后、70后,家里就夫妻兩人,工作跟金融和商業有關,觀念比較開放。他們會鼓勵譚永芳做自媒體,也教她理財的方法。雇主的國際視野、創新性和包容性對譚永芳影響很大,打開了她的眼界。她現在走到哪兒都要發抖音,也有了理財的經驗,這些都是她薪水之外的寶貴收獲。我覺得,這也呈現了當下社會一種新的人際關系。
還有曾才蘭,從28歲開始做保姆,在我的朋友家一直工作了20多年。她最初給我朋友帶小孩,等小孩長大了,又開始照顧朋友的父母,直到朋友90多歲的父母去年過世,現在又給我朋友的侄女接送孩子。她是成都本地人,家也在城中心,就是因為相處的好,她整整照顧了他們家四代人。
她已經50多歲,也開始領退休金了,但仍然在我朋友家工作。當她的小孩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朋友家里人都給出主意,幫忙一起找工作。她們過年都要在一起過的。在我們成都,大家把家里最小的孩子叫老幺,小蘭在他們家應該最小,所以全家都叫她幺妹兒。
整體看來,這些阿姨工作的目的大多是為了哺育子女,有的為了供孩子讀書,有的為了幫孩子在大城市買房子,成家立業。子女怎么看待她們的這份工作?我的感覺是,大部分都還好。現在很多大學生畢業也找不到正式的工作,需要做零工和兼職,所以,做家政的阿姨,這幾年不那么被人瞧不起了。
當然,也有的子女會覺得,這不是很光彩的一個工作。我遇到一個阿姨,后來去了連鎖酒店做保潔。有經驗的人告訴我,在酒店做保潔更累。我問她,是不是現在的收入更高?她說沒有,就是穩定,公司會給他們買保險,自己不用做飯。我覺得,這些只是托詞,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子女的面子問題,沒法明說。
不管怎樣,大部分子女都是認可的。有一個阿姨跟著兒子來成都,她兒子是一個做酒行業相關的老師,年薪很高,一個月有幾萬塊錢。但她一直在做鐘點工,即使后來有孫子了,兒子也沒阻止她出來工作,她現在在成都也有了自己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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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評論說,我拍的鐘點工特征不明顯,都沒有在干活。人們第一眼會看到房間,看到這家有啥東西。我也認同這種感受。退回到八九十年代,每家的房子都很小,很局促的空間,陳設都差不多。而現在每家都不一樣,有中式的,有西式的,有喜歡書法的,有喜歡健身的,還有喜歡手工的。成都當地還有擺著麻將桌的,有小孩的家庭會有很多的玩具,還有的家里擺著提琴、鋼琴……每家展示的東西都不一樣。
后來我把這個專題的名字改成《我打掃過的房間》,我想通過這個記錄,展示這個時代中國人家庭的變化,拍出文化和經濟上的多樣性。
有朋友給我介紹過一個藝術老師,她家的客廳很漂亮,但我更喜歡她的書房。因為她父親是一個書畫家,她本人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家書房掛滿了各種書畫,特別有代表性。還有個朋友特別喜歡收集石頭,石頭是中國文化的一個象征,我特別想去拍,但是找了兩家,人家都不愿意拍。
到目前我已經拍了30多家,最初是從身邊的朋友入手,朋友再介紹朋友,現在“貨源”明顯不足了。一般是雇主較難應允,這涉及到隱私,也有阿姨不愿意拍的。因此我珍惜一切機會。在去大理旅游的時候,我特別想拍一個有白族民族特色的家庭,正好朋友就幫我找到了,拍到了楊紅玉和一個布滿了傳統家具的家庭。我拍的這些家政工身后的家庭,也是中國社會進步的一個縮影。從他們的經濟能力和職業身份來看,大部分可以歸為中國中產家庭。我的目標是拍到100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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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專業的攝影師,不需要把拍攝當作一個任務去完成。從拍我們家的王淑君到現在,我跟阿姨們都是朋友關系。我跟她們說,雖然是在你們的工作場地拍,但我不拍你們工作。你們今天是我的模特,是我鏡頭里的主角,我只想把你們拍好看,拍成那種閃閃發亮像電影海報里的明星一樣,你們一定要自信滿滿的。
像我拍過的上海的崔春之,她有三個孩子。他們來上海比較早,現在只有大女兒在老家帶孩子,小女兒和兒子大學畢業后,都在上海工作,老公也在上海工作。我說,你現在什么感覺?她說,我覺得我很幸福。我就想把這種幸福感拍出來。她們個個都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和明星,只不過我是借這個場地,拍這個主題而已。我不想去展示她們的辛苦,那只是外界的慣常看法,不是全部。
一般在拍攝前,我會讓她們帶兩件衣裳過來,在現場看看穿什么更合適,也會讓她們稍微打扮一下。崔阿姨就選了她喜歡的一件紅色衣服。在拍劉小慧的時候,她說,她最喜歡這家的狗,能不能和狗一起拍照,所以,那張照片她也是很開心的樣子。
她們的生活,完全可以用美好來形容。她們用自己的手,打掃了一個又一個房間,也用自己的雙手,創造了更好的生活。這些家庭的主人,不管做什么職業,也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擁有了賞心悅目的家,這就是我看到的生活的真相。
退休前我是做科研的,從來沒想過做跟藝術相關的事,最初學攝影也是拍日出,拍美照,后來才開始這個項目。拍了三年多,我越來越清楚我想用攝影來做什么。在拍攝過程中,我的技術慢慢有了進步,最近剛剛又獲得了螞蟻攝影獎的提名,陸續也有一些展覽的機會。能讓這么多人看見這些阿姨,看見她們的努力,我覺得是蠻幸福的一件事。


















——完——
作者李響,界面新聞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