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鮑勇劍、楊苓、王欣
盡全力奔跑,只能維持在原地;想去另外一個地方要用倍速。
——路易斯.卡羅,《愛麗絲夢游仙境》
我們將企業內部的保護性技術創新模式稱為“黑匣子”。這種模式下的核心技術要么受知識產權保護,要么被當作商業機密,或者被轉化為隱性知識。由第三方專業機構組織的生成式創造聯盟則是“白匣子”。黑匣子創新有邊界和盲區,被顛覆性技術替代的例子比比皆是;開放性的白匣子創新越來越具有戰略價值,但聚焦點模糊。
AI人(人工智能)時代,知識一出現就被大模型捕獲,成為歷史數據。AI影響下,商業模式逐漸趨于穩定。優勢利潤的維持依賴于持續不斷的“元模型”創造。元模型創造很難在企業內部的黑匣子中發生,跨行業協同的白匣子才是最適合元模型創造的。本文以“AI三次元創造”來指稱AI時代的突破性創造活動,并闡釋為何它是白匣子模式的核心思想。
黑匣子里的“悟空”
在《智慧企業》一書中,野中郁次郎建議讓員工成為能夠72變的孫悟空,持續創新。現實中,“悟空們”(員工)往往被重復性勞動束縛,成為企業內部流程的維修工。我們的田野調查項目發現,以初創模式奠定商業成功基礎之后,持續改進便成為企業的主旋律。員工的日常任務主要是周而復始地維護日常運營,受不了重復性勞動的“緊箍咒”是有創造力的員工出走的一個重要原因。無論是員工流失,還是創造力空轉,都影響組織創新效果。
從企業發展的角度看,組織創新大致可以劃分為五個階段,依次是創業、規模化、持續改進、衍生市場/技術創新和突破性創造。創業是把一個具體問題的解決方案商業化,為客戶帶來價值,讓投資人獲得回報。規模化是建立可以周而復始的生產活動,利用規模經濟效應降低成本,增加生產,擴大市場。持續改進是沿著既有的商業模式和技術路線,在產品/服務形式、工藝流程、市場分類和技術精細化方面做漸進式的提升。衍生市場/技術創新是企業核心競爭力動態化階段,包括一系列技術嫁接和市場更新。例如,丹麥一家電梯企業結合算法,重新理解大流量電梯乘坐業務,進而建立“客流調度”市場業務模式。突破性創造是基本原理、根本技術路線等方面的改變,新材料工藝和新管理模式等相繼出現,有可能顛覆過往的范式(世界觀、概念和實踐的綜合體)。
管理學家馬奇(James March)將創新活動概括為利用(Exploitation)和探索(Exploration)兩類。按照馬奇的劃分,創業和突破性創造屬于探索活動,規模化和持續改進是利用活動,衍生市場/技術創新綜合了利用和探索兩類活動(見圖1)。
當組織創新發展到衍生創新和突破性創造階段,很多企業都想要再次創業,實現第二曲線發展,但成功的企業較少。
繼數字化孿生技術之后,AI大模型出現,商業進入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爆發期。AI“元創”能力越來越能夠支持衍生創新和突破性創造。“元創”指的是用全新的概念去開發技術和設計市場。它本來是初創業者的思維屬性和行動能力,AI增強(Augmentation)、自動化(Automation)和加速(Acceleration)了這種能力,使其發展成為AI“元創”能力。例如,AI和mRNA技術相結合,顛覆了新藥研發的技術路線和流程。不過,對大多數企業而言,怎樣運用AI“元創”能力推動衍生創新和突破性創造還是個難題。
這可能是管理上的“半步”思維引起的。調研中,一家互聯網醫療企業的高管表示:把握節奏,選擇穩定技術,比市場快半步,是我們的領先之道。也可能是企業有顛覆性技術,卻還沒有能力創造全新的市場需求。例如,上海一造科技是一家數字建造技術服務商,開發了建筑機器人、應用數字化設計與3D建造工具,確實推動了傳統建筑行業能力升級。但是,怎樣建立一個全新的市場需求和系統解決方案,他們仍然在摸索中。此外,還有可能是制度上的原因。囿于市場邏輯和資本屬性,壟斷企業會保護自己的先進技術,防止外界模仿和學習,打造自我保護的技術黑匣子。自我保護柵欄能防范技術外泄,但也扼殺了破圈交流的機會。
企業黑匣子技術創新有許多優勢,劣勢也很明顯,如同質化、活力衰變等。嶄新素材是未來AI生成式創造的關鍵因素,獲得嶄新素材才能保障AI生成式創造的質量。多樣、多元、多形態、異質、生動、變化的素材是“嶄新”的源泉。例如,與英特爾芯片相比,英偉達芯片采用的是嶄新的技術路線和設計理念。新技術路線能推動AI生成式創造幾何級數的效果。企業黑匣子中的隱性知識可以保護已有的技術路線,但同時會產生技術路線依賴。跳出匣子思考始終是企業技術創新的關鍵,欲求卻難得。
2023年,以語言大模型為標志,人工智能元年開啟。一年之后,AI已有數據焦慮,即歷史數據很快會被采集殆盡。由于缺乏新鮮數據,數據質量和價值不斷下降,運算成本持續增長。企業的黑匣子創新也將陷入同樣困境,能高度保護的都已經不新鮮,AI創造需要無歷史的新鮮素材。
完全無歷史的新創造其實不存在。不過,突破性創造確實與企業規模化、持續改進甚至衍生創新活動有質的區別。在《元論》中,核物理學家張順江對“元概念”進行了解釋。他指出,跨界組合后產生的與本源系統屬性相比有明顯變異的新的穩定屬性,就是新“元”。它比原創更加深刻,有新系統的穩定性、邊界性和層次性。對這樣的跨界組合產生的突破性創造活動,本文稱之為“元創”。
我們認為,AI的數據焦慮傳遞到商業領域就是“元創”焦慮。它具體表現為企業在決策時面臨的兩難選擇:是沿用現有模式,還是探索突破性的新模式。AI帶來的大規模復制能力讓現有模式的優勢利潤越來越薄。選擇結合AI大規模復制能力,通過“元創”活動制造有突破性的元模型,就必須允許員工走出黑匣子,探索跨界組合。
AI領先企業關注元模型優勢
AI技術仍然處于重置社會生產關系和生產力變化過程中。不過,兩個特征已經顯現出來。第一,AI軟件和服務市場出現五分天下的態勢。第二,為保持商業優勢,AI領先企業不斷創造商業元模型。元模型代表著新技術應用和新市場之間未曾有過的配對關系,它可能是歷史因素的涌現生成,是借助AI產生的超越式創造。
AI軟件和服務市場將出現五分天下的態勢(見圖2)。一是提供“碼農”勞務服務的勞動力市場,如中軟、東軟、軟通動力、中電金信等,文思海輝也是一家軟件外包公司,為各個大公司提供“碼農”的勞務服務。二是做知識圖譜管理的服務市場。例如,云鵲醫是一個利用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為基層醫務人員提供權威教育課程、診療助手和健康管理的平臺。三是支持動態界面定制化的咨詢市場。例如,中科創達是一家智能操作系統及端側智能產品和技術提供商,依托智能操作系統、AI和5G技術,提供智能手機、智能物聯網、智能網聯汽車、智能應用等領域的一站式解決方案。四是維持基礎設施服務的效能市場。例如,Ucloud提供公有云、私有云、混合云的解決方案,在全球范圍內部署32個大數據中心。五是持續創造新供給和新消費關系的元模型市場。例如,商湯科技提供生成式AI元模型,覆蓋傳統AI和智能汽車。工控兄弟連通過舉辦大量的智能制造線下活動,集結龐大的生態協同圈,為新型工業制造模式服務。英邁國際是技術與工藝兩方面的服務商、鏈接設備商和最終用戶。英邁的戰略就是不斷拓展新技術在新市場的運用。
AI時代,持續創造新供給和新消費關系的元模型具有特別的意義。沿用經濟學家奈特(Frank Knight)和圖洛克(Gordon Tullock)管理、創業與地租和利潤關系的理論,AI 軟件行業的五種商業形態中,持續創造新供給和新消費關系的元模型市場能獲得真正的優勢利潤回報,其他則會走向“攫取地租”(Rent seeking)模式。過去企業可以通過建立市場壁壘和自然壟斷來保護經濟利益上的地租;但在AI時代,超強和倍數復制能力使得商業地租受保護的時間越來越短。這也是行業領先企業試圖利用AI“元創”能力不斷制造元模型,引領行業競爭的原因。
需要強調的是,“元創性”越強,對跨界合作的要求越高。這種跨界合作不是簡單的勞動分工,而是各自專長優勢的快速對接。快速對接專長優勢的過程超越了知識的學習和消化,主要是落實在認知協同能力方面。這是AI時代跨界專長合作的新特征。
例如,空氣壓縮機行業是傳統行業,它的市場正經歷顛覆性供需變化。AI改變服務器高性能計算的能力,使其能高效地控制和分析頻繁且大規模的數據瞬時涌動。這時,新的元模型出現,通過算力分析、可編程芯片控制系統,空氣壓縮機制造商、算力公司、可編程芯片公司聯合向終端使用者提供精準運營服務。終端使用者只需要把提升的效能價值按約定比例分給供應商,不需要支付軟硬件購買費用。在空氣壓縮機案例中,基于市場化的AI技術,領先企業可以撬動市場資源,重組產業鏈內企業的單方向依賴關系,贏得市場影響力。
這樣的新供需關系和市場創新無法在一家公司內部完成,企業黑匣子的創新方法很難奏效,需要各方基于新的合作協議構架共同推動。這個過程中,AI是撮合知識和能力的界面體,實現快速專長匹配和各方認知協同。模式一旦出現,模仿跟進的企業將增加。這時,企業又要通過跨界元創活動,再次整合資源。
運用AI元創能力制造元模型已經在AI的技術領域出現,并向應用領域延伸。以AI大模型和服務為市場的企業(微軟、谷歌、Meta等)不斷嘗試新服務模式。連接行業極客和玩家的行業協會,如CNCF、Kubeadm、Merbridge、Containerd 等開源社區里,各種尚未成熟的技術路線爭奇斗艷。持續制造新技術應用和新市場需求之間配對關系的分銷商代理商,如英邁,也在用歸零思維重新想象市場需求。這些領域里的極客和企業有兩個文化和商業模式特征:不領先,毋寧死;為持續領先而生。
AI軟件應用領域的五種商業形態中,勞務服務和知識圖譜管理服務是對已經驗證過的商業活動做重復制造,提升規模效應,我們稱之為一次元活動;動態定制化的咨詢和基礎設施服務是支持已有服務與產品的衍生,是基于制造的再造,我們稱之為二次元活動;元模型是超越制造和再造的創造,是嶄新供給與需求組合,是三次元活動。
AI三次元,一個創造與存在的概念
語言的生命在活學活用。自從ACGN(Animation /Comic/Game/Novel,動畫/漫畫/游戲/小說)選擇“二次元”指代幻想世界,與現實世界進行區分后,“次元”就不再只是空間維度的概念,而是一套想象世界的方法和表達這種想象的敘事格式。用次元這一概念重新想象AI改造中的世界也是語言恰如其分的活學活用。
在日常語境中,一次元泛指單向空間維度,二次元是平面,三次元為三維空間。ACGN為次元增添了創作與存在的語義。二次元這個詞源于日本的御宅族文化,日文原意是二維空間、二維世界,但作為一個在網絡部落文化中廣泛使用的詞語,二次元既可以指稱ACGN所創造的二維世界,也可以指稱ACGN愛好者或者由ACGN愛好者構成的亞文化社群。在寬泛的意義上,二次元還可以指受到ACGN文化影響的各種網絡文化。
中國藝術研究所學者王玉玊用“二次元存在主義”解釋起始于ACGN社群的次元概念,認為它代表“一種以價值的自主選擇與自覺承擔為核心的人生信條”。從動漫到網絡文學,二次元社群不再糾結公認的真理,而是轉向自我決定的真實。在二次元幻想世界中,自由、選擇、責任、承擔成為玩家認知理解游戲的邏輯。二次元社群的信條是“我選擇,我相信,我行動,我創造自己的價值與信仰,我為由此產生的一切后果負責”。王玉玊認為,存在主義哲學對個人選擇和自由的理解,主動選擇制造現實的觀點,都與二次元玩家以自己的自由選擇構建游戲世界,并理解游戲中作用空間和非作用空間的思維相對應。它們之間或許沒有主動互相影響,卻相互暗合道妙。
次元這一概念不僅有存在主義哲學的含義,也是對想象活動的一種語義表述。北師大學者張檸認為,二次元不是一個刻板的科學概念,而是對人的意識活動、環境條件的一種想象方式。這套基于幻想行動的娛樂消費活動也可以破壁進入三次元。例如,游戲周邊、Cosplay、同人展、手辦等已經從幻想性的游戲與網絡文學世界進入實體和實相的市場經濟活動。
次元還賦予不同形式的存在交互、變化、超越的含義。北大教授邵燕君的《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羅列了網絡文學和游戲等幻想世界與現實物理世界破壁互動的一系列語言。按照丹尼爾·米勒和希瑟·A.霍斯特在《數碼人類學》一書的解釋,網絡世界不是虛擬非存在之物,而是人類確實生存于其中,表達觀點、結交朋友的真切空間;對于二次元社群而言,后現代不是理論概念,不是藝術流派,而是時時刻刻經歷著的日常生活。進入AI時代,人們在任何一個次元的想象和行動越來越能夠破壁影響其他次元。
總之,作為一套想象世界的方法和表達這種想象的敘事格式語言,次元已經不再只局限于物理維度。卡拉比-邱成桐空間被證明后,人們認識到空間不止三維度,用三次元定義物理現實存在的三維空間也就不合適了。
用一個實效主義的方法理解次元這一概念,那就是尊重二次元初始的文化創作和自由想象的語義,并以此為基礎去理解一次元和三次元(見表1)。第一,次元概念是一種表達想象的方式和敘事語言,它起源于游戲、動漫、輕小說。這一概念基于玩家視角,在人的意識空間和賽博(Cybernetics)空間中想象和組織有意義的行動。第二,一次元代表既有的存在,包含玩家能作用的和不能作用的空間與資源。第三,二次元代表玩家通過個人選擇改造的幻想/虛擬世界。玩家只能在能作用空間行動,并被非作用空間限制。第四,三次元是從二次元破壁,自由創造萬物。萬物皆為有待上手的資源,包括虛擬的、認知的和物理的資源。第五,“元”還有秩序基因的含義。二次元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秩序基因,三次元則反映出秩序基因變異。概而言之,一次元特指既有的存在,二次元指改造后的存在, 三次元指破壁和破圈的創造行動。結合張順江教授的《元論》,三次元是“元創”活動。
通過溯源ACGN的次元,探究次元背后的語義變化和哲學意義,我們認為,三次元代表升華、超越、打破次元束縛的創造。在AI技術發展的背景下,三次元這一概念特別能反映AI“元創”活動的屬性和意義。因此,我們選擇AI三次元創造來表達企業克服“黑匣子”局限,實施突破性創造活動的戰略。
將AI三次元創造落實到商業領域要思考如何在供給的同時創造需求。AI生成式創造的商業應用像是一種供給與需求的量子糾纏,在制造技術供給的同時,還要制造需求。誰能夠讓供給與需求量子糾纏,相互促進,不斷生成場域,誰就有機會獲得有一定時效性的商業優勢。
AI三次元創造時代,虛擬概念和物理存在的組合變化越來越容易。率先制造元模型的企業更有調度行業資源的優勢。生成式創造的核心就是結合嶄新素材和迥異的技術路線支持日新月異的元模型創造活動。企業只有突破“黑匣子”的束縛,才能保持元模型創造的優勢利潤。
未來,社會和市場的一次元和二次元活動仍然存在,不過,物理屬性的產品和服務出生即“死”,出生就走向消亡,三次元活動則生生不息,并始終向下利用有形資源。AI三次元創造的優勢在于撬動下層資源為企業所用。資源不需要被所有,只要能被所用。元模型是撬動資源的杠桿支點。
白匣子里的“悟空”
AI時代,衡量企業和社會活動先進性的一個指標是能否理解和實踐三次元創造活動并撬動社會和商業資源為先進的元模型所用!
在我們調研的企業中,道客(DaoCloud)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的樣本,它為企業外掛了一個鼓勵員工實施“元創”活動的“白匣子”。
道客成立于2014年,是一家云原生領域的創新技術公司,為客戶提供可擴展的云原生操作系統,在金融科技、先進制造、智能汽車、城市大腦等多個領域提供按需調度的算力支持,行業標桿客戶包括交通銀行、上汽集團、格力集團等。道客的口號是“讓算力更自由”。它在多個地區建設算力樞紐中心,實現算力資源跨地區、跨層級自由流動。
道客積極參加全球開源軟件社區,成為CNCF(Cloud NativeComputing Foundation,云原生計算基金會)排名前三的云原生技術開源代碼貢獻組織。開源社區是極客發揮想象力,顯示高超編程能力的演武場所。道客留住極客員工的策略是讓開源社區評價員工貢獻的代碼水平,社區使用率越高,員工成就感越強,公司獎勵越豐厚。此外,道客的員工還在Kubernetes、Istio、Containerd等開源社區肩負社區治理的責任。做開源代碼的管理員不僅是一項個人榮譽,還會受到公司獎勵。公司墻上不掛高管的名字,而是張貼擔任開源社區大使的員工英雄榜。開源社區層出不窮的創新挑戰、極客員工和公司卓越的算力服務,這三者形成正反饋的閉環。
像道客這樣的企業已經認識到業務高手自由合作對企業的重要性。在AI時代做初創項目,有一個外部的“白匣子”,允許思想自由碰撞、能力有緣對接,有不可替代的價值。與過往技術相比,AI有一個本質性的新屬性,即生成式發展。簡而言之,生成式AI天然地擁抱偶然性、隨機性和無法事先窮盡分析的屬性。
AI時代的初創活動還有一個顯著特征:利用專長優勢(Economy of scope),快速嫁接可行性高的產品和服務。AI大模型將囊括人類歷史知識,開放合作過程中,它極大地縮短了知識預備階段相互學習的時間。企業之間的專家合作重點在“認知協同”,在快速匹配各自已經充分掌握的領域專長,這需要一個強調非限制性與合作性的專長對接和認知協同模式,也就是AI三次元創造的“白匣子”。
FPGA(Field Programmable Gate Array,現場可編程門陣列)是一款可以通過自由編程來實現客戶自己定制芯片功能的芯片。這類芯片早期只用于芯片設計的內部原型驗證,近二十年來,由于芯片工藝的進步,它被用于許多創新型的終端產品中。但是,要尋找新客戶和新市場,需要供應方和需求方一起來摸索元模型。
芯片行業的啟動費用高昂,當一款芯片還不具備大規模銷售市場的條件時,它不可能收回成本。因此,選擇FPGA來設計自己產品的客戶往往是市場中第一個吃螃蟹的。雖然單顆FPGA芯片價格高,但如果客戶能夠找到有高利潤回報的新市場,就能抵消芯片成本。這就要求技術供應商和用戶密切協同,在創造供給能力的同時,創造消費市場。
FPGA的市場和客戶有兩類,一類是最終形態或者市場規模還不確定,但是需要快速進入市場的產品,比如8K電視/投影、5G、6G。另一類是新類型應用產品,這部分產品的客戶是動態變化的,而且年需求量不會很大的長久客戶,如工業物聯網、新型醫療設備等。這兩類市場的共同特點是供給與需求的量子糾纏,在創造需求的同時制造供給能力。類似情況也逐漸出現在環保低碳新材料領域。過去是先有新材料發明,再培育市場。現在,有AI的加持,可以通過新市場概念來推動新材料的研發。
新創造的元模型優勢保鮮期不會太長,因為隨著市場規模擴大,芯片產量增加,標準化程度提高,客戶會選擇自己做ASIC(Application Specific Integrated Circuit,專用集成電路)以降低成本。這個時候,“元創”市場上FPGA的市場份額就會急劇下降直至歸零。
“云邊”融合是AI三次元創造的另外一個經典案例。最近10年,云、邊緣、終端在各自的場景下自主生長,都已經具有一定規模。云應用強調規模化經濟,有集中式的便捷和運營能力,邊和端更擅長具體場景應用,具有專長經濟優勢。簡單的鏈接模式下,“云邊”融合進入瓶頸期。云沒有來源于邊端的數據支撐,沒有現場終端指令的執行,就沒有存在的意義。邊端僅僅重復已經建立的應用,單一場景的專長不會發展為核心競爭力,很難維持競爭優勢。實現“云邊”深度融合實際上是一個持續創造元模型的問題。使用黑匣子解決方案來應對這一問題始終會受制于企業的邊界。例如,遠程醫療目前能做的只是簡單的遠程診斷,無法做到實時性遠程手術。
為實現AI三次元創造,上海市云計算創新基地(簡稱“云基地”)嘗試一種新型的制度設計。為實現白匣子模式,他們建立AI三次元創造中心,先從“云邊”融合的跨行業協同創新開始,再延展到AI應用的其他領域。因為云基地是政府支持建立的一個國家級專業孵化器,在跨行業協同創新合作中,有天然的中立性。它吸引AI相關的各類企業、研究機構以及社會團體參與到AI創造性應用設計過程中,同時考量工業工程應用的社會關系與倫理,避免AI可能造成的不可逆轉的危害。更重要的是,白匣子創造模式天生鼓勵技術分享,促進正面的技術知識溢出效應。過去,白匣子模式往往以一種有限的開放式技術創新網絡或聯盟形式出現,要么是小團體的技術分享,要么是松散的技術社區;AI技術的生成式屬性有可能讓有限開放式的合作上升到自組織、可持續的新高度。
AI三次元創造是一種組織思想,并不一定必須由政府下屬機構來協調。例如,復旦大學管理學院建立的“科創營”將教學、模擬和概念實驗結合為一個整體,目的是幫助企業走出初創的“黑匣子”,進入思想解放、能力碰撞的“白匣子”。
白匣子模式是一種制度創新的探索,需要建立一系列新的跨組織合作協議,有些可能是沒有先例的。例如,云基地的AI三次元創造中心摒棄了行業沿襲的專家會診廳,改用藝術領域的“策展”方式來設計供應和需求之間的“元創”探索活動。制度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設計,甚至有各種元組織模型,但AI三次元創造的思想始終貫徹其中。圖3總結了黑匣子與白匣子兩種模式的優劣。
解放想象力,讓創造發生
根據《紐約時報》和路透社報道,英特爾曾經設想收購英偉達,被董事會否決后,轉為支持由現任執行長基辛格(Pat Gelsinger)主導的另一項GPU計劃Larrabee。這項計劃使用英特爾的x86技術,未果,后來又探索Xe和Arc項目回歸圖形處理器領域,還是不成功。隨后,英特爾希望通過收購其他人工智能公司來實現技術突破,收購了Nervana Systems、Movidius和Habana Labs。這些在“黑匣子”里的努力都不盡人意。2017年和2018年英特爾曾有機會投資OpenAI,卻被時任執行長史旺(Bob Swan)拒絕。死守“黑匣子”,無視“白匣子”,這一戰略盲視部分解釋了英特爾目前的困境。
印度的《薄伽梵歌》里有一個叫克里希那的英雄。睡夢中,英雄夢到這個世界有無限延展的球結構,夢見了無數的自己,在一個個球形結構中或躺或斜地睡著。大大小小的球環套在一起,彌漫在宇宙中,絕對自由,任意穿梭。這個印度英雄在中國的兄弟叫“悟空”,他居住在大大小小企業的“黑匣子”中,并試圖蹦出來,打造承載自由意識和無限創造的“白匣子”。
(文章首發于《清華管理評論》。作者鮑勇劍,系加拿大萊橋大學迪隆商學院終身教授,復旦大學管理學院EMBA項目特聘教授;楊苓,系上海市楊浦云計算創新基地發展有限公司總經理;王欣,系Altera中國生態負責人。研究助理何明璐對本文有貢獻。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