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覃思悅
界面新聞編輯 | 任雪松
F1在中國的熱度肉眼可見。
根據微信指數,3月以來,F1關鍵詞指數一直在5000萬以上,近一個月內該關鍵詞還迎來過破億的小高潮。與F1相關的卡丁車、賽車關鍵詞指數同樣穩定處于千萬級。
3月23日,2025年F1中國大獎賽在上海落幕,從桿位出發的邁凱倫車隊皮亞斯特里率先沖過終點奪冠。皮亞斯特里的隊友諾里斯獲得亞軍,梅賽德斯車隊英國車手拉塞爾獲得季軍。
二十年甚至十年前,賽車都還是不為大多數中國觀眾所知的一項運動。即便是舒馬赫、阿隆索等F1巨星,對于很多人來說也只是聽說過幾次的名字。
首位F1中國車手周冠宇的出現,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自發地搜索F1、賽車,甚至是親身參與進來。全國各地的賽車場里擠滿前來咨詢課程的家長,他們渴望讓自己的孩子開啟和周冠宇一樣的“飛馳人生”。

F1中國大獎賽前的一個周末,上海國際賽車場的卡丁車場地里熙熙攘攘。等待上場的不是游客,而是準備訓練的青少年。工作人員和家長們忙中有序,熟練地幫助孩子們穿戴裝備、檢查卡丁車。
界面新聞記者詢問了幾個家長后發現,這些訓練時長不一的孩子不僅只來自上海本地,有不少還來自浙江、安徽、江蘇等附近省份,趁著難得的周末時間來到上海訓練。二樓的看臺上,家長們紛紛找好最佳機位,舉起手機記錄孩子的訓練瞬間。
浙江人徐侃便是其中之一,他和妻子分工明確,妻子負責拍攝,他則時不時在手機備忘錄上記下要點。最后一圈跑完時,他在手機上敲下“出18號彎的時候再大膽點”幾個字。
徐侃是一個賽車發燒友,自考了國家場地賽車執照,他和妻子在一次業余賽車比賽上認識。“整天跟著我們以及一群車友混,我家小子六七歲的時候就嚷嚷著要開賽車。”
徐侃最開始先讓小徐接觸了baby car(給小童設計的小型卡丁車),等身高、體重和駕駛經驗上來后,徐侃直接把baby car升級成了一臺Micro。Micro也是部分青少年卡丁車賽事中最小或是第二小的組別(一些賽事還會在Micro組別下設置更小的Micro N組)。
雖然杭州本地也有不少專業的卡丁車場地,徐侃和妻子依舊堅持在不上班的時間帶孩子來到上海國際賽車場,因為“想讓孩子嘗試最好的”。
“上賽場是公認的最標準、配置最好的卡丁車場地了。更不要提隔壁的F1場地了,”徐侃笑道,“我年輕的時候都是在城鄉結合部小小的場地里開,要不就是開野車。用現在年輕人的話來說就是‘野蠻生長’了。”
徐侃說,小徐的賽車生涯從起點就和他不一樣。二十年前,場地是“不夠甚至是沒有”。現在,場地是“好和更好”。在家長經濟條件允許的前提下,小徐能在一大批上過領獎臺甚至拿過全國冠軍的教練里挑人,徐侃則是和同伴們用野路子摸索出經驗。

中國賽車市場從冷清到熱鬧的這二十年,職業賽車手們更是看在眼里。他們中的不少人,也是中國賽車界最早的一批“破冰者”。
在接受界面新聞采訪前,張巖一個上午都在和上級單位進行初級賽車教練培訓的溝通。雖然比起過去已有明顯增長,不過目前全國仍然只有一百多位初級教練,她希望能通過培訓讓這個數字繼續變大。更重要的是,這些教練能夠幫助更多人參與到賽車運動當中來。
張巖是目前唯一在世界方程式大賽中奪冠的中國女車手。她并不是傳統意義上從小就練習賽車的職業車手。大學畢業后她進入山東電視臺,在一次采訪中被賽車吸引后,她從電視臺辭職“半路出家”,成為職業賽車手。2008年,加入英國御車銀石汽車俱樂部的張巖在英國福特方程式比賽惠靈頓站上拿到冠軍。
“后來的身份,都基于我賽車手的這個身份。”張巖告訴界面新聞。

張巖和伙伴一起創立了華北地區最大的綜合性汽車運動中心銳思賽車場。銳思賽車場同時也是中國汽車運動聯合會認證國家一級培訓基地。在她的主張下,國際知名賽車賽事WRX被引進中國。
做賽車教培、引進國際賽車賽事對于張巖來說并不容易,尤其是當賽車運動在中國還比較小眾時。
“有朋友和我說過,要不我加盟一下你的賽車學校吧?但其實這是很難的。首先你要有自己的賽道,成本在2個億以上,這還不算維護、租賃的物業成本。車輛、教練這些軟硬件都需要有資質,有中汽聯的認證。”

初期,張巖依靠自身拉來的贊助和B端業務盈利(如幫助企事業單位培訓工作人員等)維持賽車場的基本運營。有了一定積累后,她迫不及待地轉向C端(個人用戶)的培訓,哪怕現在學校還在用B端的盈利貼補C端業務。
在張巖看來,C端的學生們是中國賽車市場發展必不可少的“活水”。“C端前期的盈利能力是比B端少,但是一定要做,只有把市場維護起來,生態建立起來,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接觸賽車運動。不管什么運動都需要底層的群眾基礎。當源源不斷的人涌向賽車運動,C端一定是具有巨大盈利空間的。”張巖說。
張巖指出,賽車運動發展的一大優勢就是背后有一個完整的汽車產業鏈。界面新聞注意到,領克、一汽等車企都有了多年車隊運營的經驗,且開始通過競速游戲、競速模擬器體驗、競速賽事等多種形式,讓更多年輕用戶接觸賽車運動。

在教培體系和賽事體系越來越成熟的前提下,中國的年輕車手數量幾何級增長。《中國汽車摩托車運動聯合會10年發展規劃(2020-2029 年)》中提到,到2029年,中汽摩聯單位會員數量力爭達到1000家,個人會員數量力爭達到2000萬人,國內在國際汽聯和國際摩聯注冊賽道數量達到30條以上,注冊賽車手達到3萬人,車隊達500支。
根據中研產業研究院發布的《2024-2029年中國賽車行業研究及市場投資決策報告》,2022年中國賽車運動市場容量為18.29億元人民幣,而全球賽車運動市場容量為531.68億元人民幣。預計到2028年,全球賽車運動市場容量將以8.72%的年復合增長率增長至877.8億元人民幣。
在這個周期里,“破冰者”的接力棒來到90后以及00后中國賽車人手中。
2021年11月,周冠宇正式加盟阿爾法·羅密歐車隊(索伯車隊曾用隊名)。2022賽季F1揭幕戰巴林站,周冠宇首秀以第10名完賽得分,成為F1賽場上首位獲取積分的中國車手,也是第66位在F1首秀中斬獲積分的車手。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汽車消費市場,但此前從未誕生過F1車手。周冠宇的出現不僅代表中國賽車文化的突破,也成為汽車、科技、奢侈品等品牌撬動中國市場的關鍵符號。

周冠宇2022年巴林站的首秀即登上微博熱搜第一,全球社交媒體話題量超2億。再加上央視、騰訊體育等平臺對F1轉播投入的加大,周冠宇的影響力和知名度不斷擴大。一時間,商業合約紛至沓來,周冠宇個人的商業價值一路狂飆。
周冠宇去到索伯后,車隊的合作伙伴及贊助商超40家,其中不乏伊利旗下品牌安慕希(AMX)、人工智能軟件公司商湯科技等中國企業。顯然它們都十分看重首位F1中國車手的含金量。“那時我們了解到有中國第一位車手進入F1,2022年冠宇首秀的時候,賽車上就已經有我們商湯中國字的logo。”商湯科技董事長兼CEO徐立告訴界面新聞。
7歲開始接觸卡丁車,13歲時前往英國,2014年時簽約法拉利車手學院,從F4一路進階到F1。周冠宇的成長經歷無疑成為中國小車手們參考最多的模版。

在上海國際賽車場進行采訪時,界面新聞記者隨機詢問了五個10歲左右的孩子,有兩個孩子回答道“想成為像周冠宇一樣的F1中國車手”。有意思的是,中學生年紀的孩子則有更多不同看法。
“我期待以后能登上全國方程式比賽的領獎臺吧。賽車太看天賦了。別的不說,就看今天上賽場里,開得快的人還少嗎?”13歲的上海小車手Leo談到。
徐侃給小徐構思的未來也不是“第二個周冠宇”。換言之,周冠宇并不是他們腦海中“飛馳人生”的唯一模版。徐侃和妻子都是數學系畢業,小徐在奧數方面有一些天賦。“到車隊里給維斯塔潘當數據分析師也是一種可能啊。”
長期征戰職業賽場的張巖同樣認為周冠宇的成長經歷很難復制。在拿到匹配F1車手身份的國際Super A執照之前,車手們要通過漫長的“國家B級執照——國家A級執照——國際C級執照——國際B級執照——國際A級執照”的晉升之路。
“培養一個周冠宇,可能要兩個億。培養一個我,可能要幾百萬。如果你只是把賽車當作愛好,一年三萬也是夠的。”張巖覺得,賽車和網球、高爾夫的培養模式沒有太多不同,它的門檻并不沒有刻板印象中的那么高。培養出一個世界頂級選手需要雄厚的財力毋庸置疑,另一方面,孩子的天賦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四川人甘益丞15歲時才正式開始學習賽車,僅集訓半年就在F4比賽中拿到了矚目的成績。2024年,18歲的甘益丞代表學校參加了2024年中國汽車工程學會巴哈大賽南潯站。最終他拿到耐久測試第一名、正賽一等獎,憑借這一成績收獲了國家職業教育獎學金。
“賽車讓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甘益丞表示。他認為,在賽車運動高強度訓練和賽事的磨礪下,他的職業規劃愈發清晰。他希望能把賽車作為終身事業。
“每個人學賽車的目的不一樣,但學習賽車一定會對未來的事業產生積極的影響。基于對賽車的了解和學習,可以做試車員、工程師、駕駛工程師、數據工程師,賽車提供的職業可能性非常多,不僅僅只有做車手這一條路。”張巖談到。
這方面同樣有前輩的經歷可參考。
2022賽季,周冠宇加入阿爾法·羅密歐車隊時,車隊中就已經有了一位中國工程師:鄭德銘(Dominic Cheng)。彼時他擔任阿爾法·羅密歐F1車隊輪胎&制動表現工程師。在成為F1車隊工程師之前,他曾在英國的一些賽事中課余實習、兼職,也曾在拉力等賽事中工作,最終才進入到F1,去到阿爾法·羅密歐車隊之前曾就職于另一支F1車隊阿爾法·圖里車隊(前身是紅牛青年隊)。
同一個賽季,還有一位中國工程師在F1活躍——女性工程師李沁2022賽季時負責設計法拉利F1-75賽車頗受關注的尾翼部分。

“F1工程師們的專業背景各不相同,比較多是機械工程、航空這些,也有很多人大學期間會去參與一些課外活動,像是大學生方程式之類的比賽。”鄭德銘在過往的采訪中向界面新聞談到。
在賽車文化更濃郁的歐洲,多樣的賽車職業選擇已經多次被證明可行性。
以上賽季冠軍車手維斯塔潘來自的荷蘭為例,很多大學都擁有自己的方程式車隊。車手的背后,是一個四五十人的團隊。很多大學生畢業后還會留在車隊里工作。在一些車隊的公開合照中,可以看到一些華人面孔。

另外界面新聞觀察到,復旦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同濟大學等上海本地知名高校都已建立了自己的賽車協會。協會中的車手通過參加大學生方程式比賽獲得獎金,推開了進入賽車世界的第一扇門。與此同時,這些協會還會定時進行科普講座和理論培訓。不少接受過系統培訓的大學生已經以分析師、技師的身份活躍在一些業余和低級別賽事中。
這一代中國賽車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開啟多樣的“飛馳人生”。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徐侃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