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娛樂資本論 吳曉宇
只要不發生某些奇跡,《哪吒2》大概率會定格在150億左右,雖然這已經是一個中國影史“奇跡”。
目前票房榜上排在《哪吒2》之前的電影,無一例外都對產業的升級與風向的變化有著特殊的標志意義。第四的《泰坦尼克號》意味著大片時代的到來,第一的《阿凡達》開啟了真3D時代,而第二的《復仇者聯盟4》則成就了漫威系IP的絕對高光,之后則日漸低迷。
那《哪吒2》的出現,對于我們來說,究竟是《阿凡達》式中國動畫的舉步生蓮,還是《復聯4》式中國影視的烈火烹油?
“后哪吒時代”的命題,注定這是每一個影視人、動畫人的事業課題。
從2月10號開始,娛樂資本論已經著手開始調查,并探訪了近20位行業人士。我們更關注在“后哪吒時代”,中國動畫產業能否走出“黑暗時代”?電影產業上下游會面臨怎樣的改變?這個特殊案例中,我們又能獲得哪些真理?當喧囂褪去,我們能否在三味真火中淬出真金?
本系列分為上下篇:
上篇,潛入動畫產業的深水區,解剖票房狂歡背后的公版IP依賴與資本迷局;
下篇,目光投向電影江湖,見證一部動畫如何攪動影院生死、重構真人電影的布局。
“有關哪吒對于動畫行業的意義,那就是‘希望’。2024年,所有動畫人都處在這樣一個低迷的狀態之中。哪吒鑿出的那點光亮,足以振奮人心。我們的觀眾還在,一切就都還沒有結束,”詠聲動漫電影事業部總經理黃龍興奮地說道。
很多普通觀眾都在暢想,未來幾年和《哪吒2》水平相仿的精品動畫快速井噴,谷子、畫集和OST原聲帶等周邊產品帶火更多國產動畫IP。
然而,真正的動畫人都清楚,過去幾年中國動畫產業多次迎來危急時刻。動畫特效公司轉行去做游戲,全國能做動畫電影的就4000多人,原創IP依舊打不過公版IP,投資人不愿意給動畫公司投資燒錢。這些問題擺在臺面上,或許很難有人對于動畫產業的未來感到樂觀。
現在,恰逢《哪吒2》進入話題末期。我們也可以坐下來冷靜思考:《哪吒2》究竟是中國動畫發展的拐點,還是又一次泡沫化的開始?
帶著這些疑問,娛樂資本論走訪了多位動畫行業的專業人士。他們當中有公司的老板,有動畫導演,還有負責動畫教學工作的客座教授。爆款狂歡背后,中國動畫的工業化之路,或許才剛剛開始。
01 全行業托舉下,特效供應鏈欠缺穩定性
沒有人能預測到《哪吒2》的成績。
別說傳統影院人和電影人普遍預測都在40-45億左右,就算期待更高的動畫圈,如動畫導演小亥,往往也只判斷《哪吒2》票房可以輕松突破前作(50億)。
為什么《哪吒2》最終能破紀錄?特效往往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在一些行業人士的口中,《哪吒2》的特效水準已經達到了國內頂尖。這也是《哪吒2》在春節檔這個特殊時期,能吸引平時不看電影的觀眾走進影院的關鍵。
浙江傳媒學院教授、天雷動漫負責人雷濤表示,大部分時間里《哪吒2》都保持了比較粗獷的角色風格,但超前的特效和美術呈現,已經超越了目前市面絕大多數國產動畫電影。除了《深海》等特效美術頂級的作品,大部分國產動畫電影難以望其項背。
不過,雷濤更看重的是特效能否服務于劇情和角色塑造。《哪吒2》的特效設計可以說極好地貼合了劇情和角色塑造,做到了頂格匹配。
比如,每個海底妖族身上都有一條鎖鏈,制作這些鐵鏈的過程極其耗費精力。但恰恰是這些綁在海底妖獸身上的鐵鏈,讓裂空爪的傳送機制有了實感。餃子導演堅持要制作這些鐵鏈,體現了他本人對于特效服務于劇情的堅守。
海底妖獸和龍族身上的鐵鏈(圖源:央視新聞視頻截圖)
小娛在此前的文章中曾經提到,《哪吒2》能夠實現行業頂尖的視覺效果,既離不開餃子導演和可可豆動畫的努力,又和背后合作的動畫公司密不可分。
據不完全統計,138家動畫制作公司參與到了此次《哪吒2》的制作中來。大量動畫公司的核心技術人員在可可豆動畫駐場一年之久,可能就是為了制作一個建筑的模型或者渲染某一個絢麗精細的特效鏡頭。
《哪吒2》之前,或許很少有人聽說過這種駐場的模式。根據黃龍的介紹,駐場在動畫行業其實非常常見。項目達到一定體量的時候,往往需要更多優秀人才合作,并和導演進行高頻次交流。中國的動畫人才非常分散,而且非常緊缺的,因為全國能做動畫電影、能順利完成的就4000多人,這幾乎就是目前整個行業的家底。
這些人,可能是工作室的負責人,也可能是企業高管。優秀人才無法直接入職另一家公司,駐場模式就是折衷的辦法。
黃龍表示:“錢到位、關系到位、項目夠好、導演夠有魅力,只要占一條,駐場模式才能實現。數十家公司到可可豆動畫駐場,足見行業內對于《哪吒2》的重視程度。”
眾人托舉《哪吒2》,符合國人集體主義的偏好和想象。不過,外界如果用成熟動畫工業標準來要求,《哪吒2》和可可豆動畫身上似乎還有些值得改進的部分。在電影投資人偉哥看來,近幾年的追光動畫就比可可豆更值得讓他放心,“追光的管線很成熟,一年可以并行開發2-3個項目,但可可豆只有餃子這樣一個絕對的大腦,也就限制了他們的產能。”
根據公開資料顯示,《哪吒2》的制作周期在4-5年之間,這和好萊塢頂尖的動畫公司開發周期基本一致。但相比迪士尼和皮克斯等公司,可可豆動畫有一個巨大的劣勢,那就是他們的供應鏈并不穩定。
國內大部分動畫供應鏈都是數量多、規模小,且抗風險能力較弱。一些公司給大項目做了兩三個鏡頭就倒閉,在國內市場不是一個小概率事件。迪士尼和皮克斯合作的供應鏈就十分穩定,大部分動畫甚至只在迪士尼內部進行開發,不需要層層分包。
皮克斯的頭腦特工隊2(圖源:迪士尼官網)
雷濤看過《哪吒2》的幕后紀錄片,他認為《哪吒2》現在所體現出的制作流程和《流浪地球》有相似之處,很多國內尚不成熟的工業化流程還在“土法煉鋼”的探索階段,給團隊形成了巨大的挑戰,最終能取得如此的成績無疑是非常不易的。
基于好萊塢工業體系的完善,迪士尼和皮克斯不需要從零開始搭建供應鏈,但可可豆就需要。所以兩者開發一部動畫都是4-5年,迪士尼就是硅谷式的作息。一位曾服務過他們的供應商告訴小娛:“和他們發郵件,真的只有上班時間才回,下班的時候從來沒有收到過”。可可豆動畫所需要面臨的挑戰比迪士尼皮克斯要大得多。這種困擾全行業乃至全國的普遍性問題,眼下似乎依舊普遍存在。
甚至,包括餃子本人的工匠精神,在《哪吒2》上映前也一度引發業內討論,一位動畫導演小劍就直言不諱地說:“你說電影里面9800條動態鎖鏈、無量仙翁飄逸的胡須動態、海妖出場時要不被鎖鏈遮擋、結界破碎的沙石軌跡細節,這些都需要人工花幾個月來調整,觀眾真的看得出來嗎,還是只是一個心理追求?”但這些質疑,隨著《哪吒2》每天刷新記錄的光芒,在圈內也漸漸無人提及。
02 公版IP依賴癥未解,產業發展需要原創IP
《哪吒2》的爆火其實也帶來了另一重話題討論,那就是公版IP對于中國動畫產業的影響依舊根深蒂固。
娛樂資本論此前有關中小動畫公司的文章中曾經提到,公版IP是中小公司的最愛。因為沒有版權問題,這些公司可以大量產出公版IP動畫作品。這些動畫主要受眾是小朋友。節假日檔期內,小朋友看電影更像是一個消費場景,只有節假日才能誕生消費可能。
當時采訪對象曉月的一句話給小娛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你看,即便是《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和《哪吒之魔童降世》,他們使用的也是公版IP。”
雷濤認為,《哪吒》和《大圣歸來》使用公版IP,是特殊時代下的一種選擇,甚至是無奈的選擇。十年前,中國動畫電影式微。如果動畫人想要打破“動畫只是給小孩子看”的思維桎梏,需要使用老少咸宜的IP來消除認知門檻。此時,公版IP的優勢就此顯現。
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圖源:豆瓣)
近年票房數據顯示,除去《熊出沒》系列外,大部分取得票房成功的動畫都是公版IP。《西游記》《封神榜》《白蛇傳》等公版IP是動畫公司們爭奪的對象。今年暑期,《聊齋·蘭若寺》《紅孩兒火焰山之王》《三國的星空》等動畫電影采用的依舊是公版IP。
未來一段時間內,動畫公司偏向公版IP的主旋律很難立刻發生大的改變,甚至《哪吒2》的票房奇跡可能加劇開發階段的評估對觀眾需求的刻板印象。
作為創作者,小亥表示類似的情況在《大圣歸來》后的熱潮時代就已經發生了。在劇本立項階段,片方要求導演們使用已經改編成功過的神話IP來創作動畫作品,可選范圍越來越少。原創IP項目的形勢也變得更加嚴峻。
不過,小亥認為《哪吒2》的成功可以成為一個起點,先讓資本看到市場,從而激勵動畫公司進行更多的創新嘗試,推動動畫領域的多元化發展。
一位行業人士直言,這幾年一些古風動畫在二次元圈非常受歡迎。動畫公司立項的時候就會發現,套用公版IP和原創一個故事對于古風動畫而言沒有本質區別。最終,大部分動畫公司為了求穩,還是會選擇公版IP。
創作者對于一部作品的用心程度,其他創作者也都看在眼里。多位創作者向小娛表示,《哪吒2》雖然使用的是公版IP,但觀眾能夠從作品中體會到餃子導演獨特的風格和節奏的把控。每一次在觀眾可能會產生疲勞的時間節點上,餃子導演往往能夠拋出調劑節奏的包袱或笑料,繼續帶動觀眾的情緒。
不過,從行業發展角度出發,部分創作者還是更認可華強方特的原創IP開發模式。
一位動畫公司的老板麒麟這樣對小娛說道:“普通生意人愛扎堆跟風,有腦子的生意人看的是底層邏輯。華強方特經營的《熊出沒》就是一個長期可持續的生意,而且它是原創IP,各種權益都掌握在廠商自己手里。”
熊出沒之逆轉時空(圖源:豆瓣)
麒麟說,很多國產動畫只能稱之為“講了一個故事”,但真正的IP卻不多見。一個真正的IP,需要構筑一個完整的世界,同時能夠在頂級的內容載體上推出頂級的作品。行業內有太多的作品談不上IP,而《熊出沒》系列恰恰符合以上的條件。中國動畫不缺好故事,但極其需要《熊出沒》這樣的原創IP,甚至比百億票房的《哪吒2》要更有價值。
偉哥也認為華強動畫對行業的價值是更大的,但他同時強調“今年春節檔《熊出沒》的票房完全被吸走了,可能他們也需要反思,怎么做更強大的公版IP攻勢下,保持自己的優勢。”
03 投資者開始行動,行業警惕“三進一”魔咒
2024年是動畫行業投資全面萎縮的一年。小娛查閱了全年動畫領域的投資新聞,發現動畫公司或者動畫工作室獲得投融資的數量幾乎為0。如果一家動畫公司獲得了投資者的青睞,那么往往意味著他們手中握有AIGC相關的業務。
《哪吒2》給中國動畫帶來了一批新觀眾。那么,它能給動畫公司帶來急需的投資嗎?
大部分和娛樂資本論交流的行業人士都認為,伴隨《哪吒2》的提振效應,未來3-5年時間里,資本勢必會大舉進軍動畫產業。
黃龍認為,《哪吒2》讓資本看到,動畫領域還是前景可期的。然而,資本也需要等待,看看《哪吒2》所引發的動畫觀影熱情究竟是行業內的個例還是新常態。
哪吒之魔童鬧海(圖源:豆瓣)
雷濤也有著類似的觀點。他把《哪吒2》的票房奇跡看作是國產動畫工業化進程和被各種年齡段觀眾全面認可的里程碑,也將成為未來市場分化的催化劑。雷濤相信,《哪吒2》和《黑神話:悟空》等一系列案例,能夠給予資本長期投資泛文娛產業以信心。
春節之后,行業內已經有一些資本把目光瞄準了動畫產業。
2月13日,中國電影公司在投資者互動平臺上回應了關于動漫動畫類電影的問題。公司表示已與相關方合作,聯合開展動畫電影創作。顯然,投資者對于動畫電影的興趣開始升溫。
一位知情人士坦言,市場投資方向的轉變,給真人電影帶來了很大壓力。這位知情人士和一位做制片人的朋友閑聊,他們都認為一部真人電影會遇到成本的限制、演員的限制和各種輿論上的不確定性因素。而這些限制在動畫領域大多不存在。因此,真人片很難達成100億元的票房,50億仍是市場的上限,動畫的想象空間還很大。
作為動畫行業的老兵,麒麟和大多數人的觀點不同。麒麟覺得資本已經被電影行業教育了好幾次,再次對動畫行業“輕易上當”的幾率不高。按照麒麟的話說,中國的投資市場以前是人傻錢多。現在人依舊傻,但是錢不多了。很多動畫電影虧錢的不是制作方,而是投資人。《哪吒2》的前景固然誘人,但它終歸還是個案,聰明的投資人恐怕需要掂量掂量。
資本熱錢固然能夠帶來行業的繁榮,但諸多行業人士也在警惕,投資熱情很容易給行業帶來“虛火”。
盡管神話IP依舊受到歡迎,但熱錢大量涌入后,資本應給予創作者更多時間和空間去實驗和探索,而不是急于復制已有的成功模式。小亥強調,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支持那些有著成為新一代IP的優秀的創意和需求的聲音不被埋沒,讓更多門類的好作品得以問世,開拓如同“大女主”、“二次元”等不太被注意的龐大市場。
小亥擁有豐富的動畫立項前期經驗,她給小娛介紹了一個動畫行業術語“三進一”。創作的朦朧階段,十個動畫人的腦中可能有十個極具挖掘市場潛力的創意形成。帶著它們,創作者們四處路演找投資。資本介入后項目開始迭代孵化,吸收商業反饋進行支撐,這時還沒有變形走樣的創意可能已經只剩三個。
等到一輪輪以過去的數據為承載的市場評估下來,項目前期能在過去的輝煌和全新的未來拉鋸間準備完畢,三個好創意的獨特有力之處很可能磨損得只剩一個了。這個創意的獨苗能否再經過后續考驗,還是個未知數。
雷濤看好長線資本進入動畫產業,但他也明確向小娛表示,長線資本的壓力非常大,他們都有周期考核,與KPI進行強綁定。對行業了解深刻的資本不會盲目地跟風去投入。那些不了解行業的資本最終落得遍體鱗傷,這對中國動畫而言無疑是一種損耗。
值得一提的是,雷濤還有另一重身份。他是浙江傳媒學院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哪吒2》熱映后,學校的同事和他打趣,今年動畫專業的招生電話又要被打爆了。雷濤自己也聽說,各個學校的動畫學院都會迎來一波報考熱潮。
中國傳媒大學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畢業聯展
雷濤說這樣的報考熱潮是好事。過去很多家長不支持孩子學動畫,那些懷揣動畫夢想卻無法實現的孩子內心非常痛苦。《哪吒2》讓所有家長意識到做動畫能賺錢,他自己的孩子是有可能成為“餃子”的。這無疑拓寬了行業的選材面,為后續的產業升級儲備了關鍵人力資本。
另一方面,這些新生代創作者或許將在公版IP動畫之外,帶來大量的個人創意。在此基礎上,動畫產業需要延續對《哪吒2》式的支持力度,通過持續投入完善動畫電影的工業化體系,特別是衍生品開發、跨媒介敘事等環節形成良性商業循環,助推新生代創作者嶄露頭角。
后哪吒時代的中國動畫產業,正站在工業化升級與原創覺醒的十字路口。真正的產業崛起,不僅需要《哪吒2》式的票房奇跡,更需要中國動畫建立完善的工業化流程,推出大量原創IP,形成良性的商業閉環,讓工匠精神從個人執著升維為系統能力,方能在全球動畫版圖中刻下中國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