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DoNews 小不董
編輯|李信馬
2024年,電商和制造業的內卷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與此同時,源頭的工廠還卷起了一股“廠二代接班潮”。
年輕的接班人們帶著新思維、新技術和新視野,試圖在父輩的基業上開辟新天地。他們的成功與否,不僅關乎一個個家族企業的命運,更是中國民營制造業的一場代際傳承大考。
根據1688平臺的最新調研數據,平臺廠二代中,90后和00后占比近80%,其中95后成為中堅力量。令人矚目的是,81%的廠二代擁有本科及以上學歷,超過一半的人具有海外留學背景。這些年輕人中,90%已經接手了家里的工廠業務,其中54%的廠二代更是已經掌舵三年以上。
我們接觸了幾位90后廠二代,聽他們講述了從“躺平”到“奮斗”、從“迷?!钡健爸鲗А钡慕影喙适隆o論是主動攬過重任,還是被“趕鴨子上架”,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接班”。
一、從“地獄開局”到逆襲
黃渝湘的接班十分突然。
98年的黃渝湘在2019年入職京東,開啟了舒服又普通的“大廠打工人”生活。她從未想過,四年后的某一天,自己會突然從互聯網大廠的格子間,回到浙江桐鄉的服裝工廠,成為一家瀕臨倒閉企業的接班人。
2023年1月的一天,黃渝湘的父親突然來電,讓她立刻離職回家。她趕回桐鄉,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家的工廠——大大的招牌下不止一棟樓。黃渝湘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有個“這么有錢的老爸”。
然而,這份“天降好運”實際是“地獄開局”。工廠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堆堆積壓的大衣,員工寥寥無幾,安靜得讓人心慌。
落魄的原因在于黃渝湘父親的眼睛出了問題。他的視力兩三年間跌至正常人的1%,幾乎失明,無法分辨顏色,甚至認不清客戶,看料子只能靠摸和感覺。高管們見狀,認為公司沒發展了,便帶著員工、客戶資料以及核心銷售和管理團隊集體離開。黃渝湘的父親跪地求情,卻還是沒能挽留住人,只能動用所有現金買回分給高管的股份,留下一個空殼公司和四五百萬的大衣庫存。
當時是春節前夕,工廠卻沒錢發工資、招新人。年底正是所有廠家清貨的時候,根本沒人能吃下這么大批量的貨,唯一的出路就是賣掉庫存大衣,換錢發工資、買面料、做新衣服。
從此,黃渝湘的生活徹底改變。每天早上6點,她起床做客服;下午,她爭分奪秒地向父親學習服裝行業的知識,從面料到工藝,甚至連羊毛和羊絨的區別都要從頭學起;晚上6點,她開始直播,常常播到凌晨兩點。為了清庫存,她將批發價當作零售價,硬生生撐過了三四個月,終于讓賬號穩定下來。
2023年5月,黃渝湘接手了開發和生產,但前高管們四處散播謠言,稱黃渝湘和她的團隊“都是小孩,連開款都不懂”,導致供應商和客戶都不敢與他們合作。有人甚至直接問她:“你個小丫頭能做什么事情?”無奈之下,黃渝湘和嫂子只能重新尋找供應商,毛領、輔料和鏈條都是挨家挨戶的跑回來的。
到了下半年,客戶流失的問題依然嚴峻。前高管們離開時刪除了所有客戶信息,黃渝湘只能靠父親的大概描述,從他手機里七八千個聯系人中篩選,試圖重建客戶網絡。經過一年的努力,黃渝湘從對服裝一無所知的“小白”,成為能一摸就知道大衣面料的“老手”。她的工廠合盈服飾,也成為了桐鄉的頭部企業,倉庫里的貨品價值高達八千萬到一億元。
然而,做服裝遠比在大廠打工辛苦得多。沒有節假日,沒有晝夜之分,賺到的錢幾乎全部投入設備、工人和庫存,自己手上沒剩什么。在程前朋友圈的視頻中,黃爸爸第一次對女兒表達了感激:“我從內心當中是感激你的,別看我平時在罵你,黃渝湘你要記住,我們內心是了解的。”
二、從互聯網大廠到炒貨廠
在湖南有一家名為“炒貨王子”的炒貨品牌,90后的黃大拿剛剛從父輩手中接過接力棒。此前,他是長沙美團的城市經理,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從互聯網大廠的城市經理轉場到食品廠搬磚”。
對黃大拿來說,回家接班多少有點“迫不得已”。在美團工作時,他的生活穩定而舒適——不錯的收入、輕松的節奏、豐厚的福利,足以讓他過上體面的生活。然而,作為福建莆田人,他從小耳濡目染的一句話始終在耳邊回響:“寧可賣根蔥,也不能一輩子打工?!?/p>
30多歲的黃大拿越來越頻繁地問自己:“難道我要一輩子當‘牛馬’嗎?上班雖然穩定,但收入也就這樣了,再干下去,天花板觸手可及。不如回家,拼一把!”
然而,回家接班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黃大拿坦言,剛接手時,他幾乎是“兩眼一抹黑”。生產工藝、機械設備、原材料采購、財務管理……這些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領域。更讓他頭疼的是,他不僅要管生產,還要接管營銷團隊,用他的話說,“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挑戰真的不小”。
盡管如此,黃大拿還是早早和父親達成共識:如果經營中出現分歧,必須聽他(黃大拿)的。
他的第一個重大決策就是將70%的銷售轉向線上電商,父輩經營時,工廠主要以ToB為主,只需負責生產,怎么賣的問題交給經銷商。但黃大拿認為,未來的趨勢是ToC,工廠不僅要生產,還要直接把產品送到消費者手中。
電商確實是當下的消費趨勢,黃大拿家的“炒貨王子”也在抖音上嶄露頭角,主推的炒米銷量已經突破萬單。去年他還接觸過東方甄選和湖南本地的頭部主播。雖然產品品類繁多,銷量難以逐一統計,但與頭部主播合作時,一天的銷量也能輕松破萬。
目前,工廠的銷售結構已經達到線下40%、線上60%。
如今的“炒貨王子”工廠,機械化程度很高,固定工人只有十幾個,堪稱“小而美”。說到這里,黃大拿的語氣中帶著自豪:“我們炒米的生產設備應該是全中國最先進的,這些設備沒有現成的模板,完全是基于老廠的經驗和新一代的構想,從0到1自主研發而成的?!?/p>
盡管經營狀況不錯,黃大拿依然對市場環境充滿擔憂。他以零食很忙為例,指出其采用工廠直采模式,給工廠的利潤只有三個點,這意味著工廠必須高效運作,否則很難盈利。
此外,食品行業的價格競爭也讓他頭疼不已。炒貨王子曾推出2.99元包郵20小包炒米的活動,光物流成本就占了1塊多,利潤只剩幾毛錢。良品鋪子等中高端品牌的瘋狂擴張,也在不斷擠壓中小型廠商的生存空間。這些挑戰,正不斷向黃大拿襲來。
三、躺平or奮斗?
在抖音上,“廠二代”這個標簽,最早是由92年的岑佳鵬帶火的。岑佳鵬的賬號“廠二代小岑總”如今已經積累了數千人的社群規模,各地的廠二代們很多都知道他。這位年輕的“廠二代”不僅在網上活躍,還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了接班的意義。
岑佳鵬的成長軌跡,和許多廠二代相似——留學、海外工作,再回國接班。從墨爾本大學畢業后,他順理成章地留在了澳洲,進入一家本土媒體做PR和采訪工作,時薪20-30澳元。后來,他又轉戰教育行業,涉足培訓、移民和留學業務。
五年前,岑佳鵬決定回國。與許多被父輩“叫回來”的廠二代不同,他的接班更多是出于自愿。在他看來,雖然留在國外也能有不錯的發展,但如果沒有父輩的支持,就根本不可能有留學的機會。他坦言:“30來歲,總得想明白一些事情。我能在國外找到工作,前提是因為我有留學經歷。如果沒有這個背景,努力可能也沒用。這就是為什么現在社會上常說‘寒門難出貴子’。”
然而,回國接班并不輕松。岑佳鵬家的黃銅冶煉生意,與他之前在澳洲從事的行業簡直是毫不相關。黃銅冶煉行業的入門門檻極高,資質難辦,資金壓力大,行業整體狀況也不樂觀。剛開始時,岑佳鵬對工廠的運作一無所知,只能一邊跟父親和前輩們學習,一邊自己摸索,他的父親在別人面前并不會指責他,但私下對他很嚴格。
“我們這樣的一個家庭環境,還能認認真真的回來工作的,已經碾壓了90%的人了。實際上我完全可以躺平,工廠一年收租金都是收幾百萬,能來接班,能認認真真去干這活,這就是已經很好了。他(父親)自己干的這么多年,干的還不錯,那對孩子肯定有要求嘛”。
經過五年的歷練,岑佳鵬已經接過了經營工廠的重擔,“現在老爺子也管,但管得沒那么多,基本就是我在管了”。
除了經營工廠,岑佳鵬還運營著自己的抖音賬號,內容大多圍繞“廠二代”主題。通過平臺賬號,他先線上建立聯系,再線下成交,為家里的工廠帶來了不少業務。雖然經營賬號和社群需要消耗大量時間,但岑佳鵬認為,“少點休息,少點社交,時間就有了”。
談到作為廠二代的擔憂,岑佳鵬提到了幾個關鍵問題:如何轉型?外貿是否有出路?怎么才能接一些現金生意?
對于其他廠二代,他的建議簡單直接:“聽老爺子的話,老爺子不會害你。”他解釋道,“很多年輕人覺得自己比父輩更有創新想法,認為父輩老套。但凡接班超過四五年,就會跟我想法一樣,比你有錢的人一定比你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