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礪石商業評論 王劍
2019年7月26日,《哪吒之魔童降世》以50.13億元票房登頂中國影史動畫電影冠軍。
當影院燈光亮起時,導演餃子在后臺對著光線傳媒董事長王長田深深鞠躬,這個動作定格了中國動畫產業轉型的關鍵瞬間。
這場由資本助力,又由無數中國動畫人接棒的遠征,正在重構中國動畫產業基因圖譜。
故事還得從2008年一部動畫短片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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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起步:一部動畫短片埋下的種子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期間,華西醫科大學畢業生餃子(本名楊宇)蝸居成都玉林小區出租屋中。
當他在二手電腦前完成16分鐘動畫短片《打,打個大西瓜》時,不會想到這個充滿政治隱喻的作品,會在兩年后斬獲多個獎項,被國內無數動畫院校膜拜為“神作”。
這部“零成本”作品的背后,是價值3800元的顯卡燒毀記錄。對于當時月薪3000元的餃子來說,相當于押上職業生涯的一場豪賭。
出生于1980年的餃子,是四川瀘州人。
與許多八零后一樣,他從小就喜歡看動畫片,美影廠的《大鬧天宮》《哪吒鬧海》,以及來自日本的動漫《圣斗士》《七龍珠》陪伴他度過了美好的童年時光。
不過,和那時對動畫充滿興趣,卻很少有人能當作終身職業的同齡人一樣,餃子沒能實現兒時夙愿,而是遵照父母意愿,考入四川大學華西藥學院。
原因很簡單,國內動畫行業相比國外發展緩慢,也不受重視,就連無數動畫愛好者心目中“圣地”的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也獨木難支,逐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雖然無論是電影形態的《鐵扇公主》《大鬧天宮》《天書奇譚》,劇集制式的《阿凡提的故事》《黑貓警長》《葫蘆兄弟》,還是短片體裁的《小蝌蚪找媽媽》《雪孩子》《九色鹿》,都曾以極其鮮明的中國特色在世界動畫史上占據一席之地,然而在商業的維度上,中國動畫卻長期處于一片空白。
大學期間,餃子接觸到了三維軟件,開始自學3D動畫,并在畢業后入職一家廣告公司做動畫師。
放棄專業,重拾兒時的夢想,是他希望為自己的夢想拼搏一把的最后倔強。
所以,在他創作的《哪吒》故事中,哪吒生來就背負著魔丸的宿命,飽受世俗眼光的批判,卻又不甘心被命運擺布。
當時同為藥學專業畢業的同學,大多做了醫藥代表,賺的遠比一名底層動畫師要多。他的選擇自然遭到家庭和同學的質疑,覺得這家伙不務正業。
餃子后來回憶說,“我覺得所有追求理想的人都會承受這種偏見,別人都覺得你不行,覺得你的想法太大了,你這不是理想,是在做夢”。
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也為了賭一口氣,餃子辭去工作,花了3年8個月的時間,完成了一部名為《打,打個大西瓜》反戰題材的動畫片。
故事主要講述了兩個霸主為爭奪地盤展開大戰,雙方飛行員在戰斗中被擊落后被迫在孤島求生,相互從敵對到互助,卻依然沒能逃過不斷蔓延的戰火,不得已再次兵戎相見。
整部動畫片隱喻內涵深刻,而且效果一流,很難相信是僅憑一人之力完成的。
靠著最簡陋的硬件條件,餃子制作這部動畫片十分艱苦,僅每秒畫面的渲染就需耗費三十多個小時。這種近乎偏執的創作方式,磨煉了他后來面對各種困境的意志。
而《打,打個大西瓜》的名字,則是餃子一貫的惡搞精神代表,來自周星馳電影《鹿鼎記》中的一句臺詞。
電影中,星爺飾演的韋小寶與大反派展開廝殺,最終無意之中得知大清的寶藏。
貪財的韋小寶急忙握手言和,并說了一句:“還打,打個大西瓜啊!”
值得一提的是,這部短片結尾,餃子打出了長長的鳴謝名單,其中既包括了宮崎駿、押井守、鳥山明等這樣的動畫人,也有李安、黑澤明、周星馳、李連杰等電影界大腕。
在餃子最低落的時期,這些動畫和電影人是唯一撫慰他的精神力量。
拿到國際動畫獎項,以及被動畫圈肯定,并沒讓餃子特別驚喜,他最得意的是“當時最大的技術突破是用盜版軟件實現了好萊塢級粒子特效。”
這是屬于技術控的光輝時刻,也是餃子對高端動畫技術追求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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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入局:光線傳媒的動畫帝國拼圖
顯卡燒毀時刺鼻的焦糊味里,初出茅廬的餃子還很難相信,孤軍奮戰的自己,未來會成為資本洪流中的弄潮兒。
此時的中國動畫產業正陷入代工模式的泥潭:全國5000家動畫公司中,90%依賴外包訂單生存。
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餃子用近4年時間完成的這部16分鐘動畫短片,恰似中國動畫人在市場荒漠中的艱難跋涉。
事實上,即便《打,打個大西瓜》先后拿下國內外27個專業大賽的30多個獎項,被眾多網友稱為“國產動畫最優秀的作品”“華人最牛原創動畫短片”,餃子的生活并沒有太大改變。
在此期間,不斷有人找上門,想利用餃子的名氣空手套白狼,騙取投資人的錢,讓涉世不深的他心力交瘁。
一邊忍受著父親離世的痛苦,物質的貧瘠,一邊還得提防別有用心者的覬覦,同時還要為新成立的團隊尋找出路,那時的餃子只能艱難地等待改變命運的機會。
2015年,餃子團隊正在為生存做最后掙扎:賬上僅剩的87萬元現金,只夠支付下個月工資。
正是這時,餃子所在的可可豆動畫工作室接到了北京打來的電話,對方是由光線傳媒成立的動畫電影廠牌彩條屋,正在全國各地搜羅有潛力的動畫長片導演。
成立彩條屋來自光線傳媒創始人王長田的指示。
王長田畢業于復旦大學著名的新聞系8413班,新浪董事長兼CEO曹國偉、《解放日報》總編輯裘新、《南方都市報》總編輯曹柯以及品牌策劃人李光斗等都畢業于這個班。
即便后來從體制內下海,創辦了光線傳媒,推出《中國娛樂報道》《音樂風云榜》《影視風云榜》《娛樂人物周刊》等娛樂綜藝,以及首次與徐崢合作電影《泰囧》就獲得了成功,王長田的名字對很多人來說依然很陌生。
相比那些總是被媒體關注的電影大佬,王長田實在低調。除了沒有任何緋聞,連同事都不止一次地評價:挺無聊的一個人,基本沒有私生活,永遠都在工作。
王長田也知道自己在別人眼里的形象并自嘲:再不嚴肅的衣服穿我身上,也會變得嚴肅。
可就是這么嚴肅的人,內心卻非常喜歡動畫片,他說:“每次看到國外優秀的動畫電影都很受刺激,我覺得中國也能創造出偉大的動畫電影。”
2013年,王長田便在光線內部布局了國產動畫賽道,但這條路走得并不順。
除了最初投資的兩部動畫電影,差強人意,還因為各種原因錯過了后來打響動畫電影第一炮的國產佳作——三天票房破億的《大圣歸來》。
不過,王長田依然堅信中國動畫電影是有前景的,不但沒有放棄之前的布局,反而追加投資成立子公司彩條屋,希望找到全國最優秀的動畫導演一起合作。
找尋到餃子,是因為王長田看過那部《打,打個大西瓜》動畫短片,也從各種渠道認定這是一個做事靠譜的動畫導演,相信自己沒有看錯。
因為這份信任,才讓餃子有了五年的創作時間和空間,繼而有了2019年橫空出世的《哪吒之魔童降世》。
不過,無論是王長田對中國動畫電影市場的看好,還是旗下彩條屋對餃子團隊的信任,都無法回避資本市場為了各自利益的博弈。
因為《哪吒1》這個動畫電影項目,最初是由光線傳媒提出的。
王長田入局動畫電影也絕非腦子發熱做出的決定,設立彩條屋時,中國動畫電影總票房僅占電影市場的4%,而美國的這個數字是15%。
因此,彩條屋影業成立后,立即找到并簽下十余位動畫導演的動畫公司,相繼推出了《大魚海棠》《大護法》《昨日青空》《大世界》等動畫電影,有一定成績也經歷過挫折。
餃子是給光線帶來最大驚喜的一位動畫導演。
從投資版圖來看,《哪吒1》的第一出品方是光線傳媒,第二出品方才是餃子參股的可可豆動畫,第三出品方則是光線傳媒的關系企業十月傳媒。
當時,餃子在可可豆動畫的持股比例只有42%,并非控股股東,其余股權分別是彩條屋30%、制片人劉文章28%。
按照協議,光線傳媒用5000萬初期投資換取了可可豆動畫60%的股權,但附加條款中藏著魔鬼細節:若《哪吒1》票房未達8億,創始團隊需出讓剩余股份的30%。
因此,簽約當晚,餃子嚴肅地對團隊說,“我們簽的不是對賭協議,是生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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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盛宴:億萬賭局背后的刀光劍影
《哪吒1》創作期間,餃子嚴格來說只是資本控制下的“打工者”,在資本層面的話語權有限。
喜慶熱鬧的《哪吒1》電影下,藏著資本市場冷酷的刀光劍影。
為了進一步控制可可豆動畫,光線傳媒步步緊逼。2015年,光線傳媒提出了一個收購方案:1.2億元=可可豆動畫15%股權+三部動畫電影20億票房對賭協議。
此次交易完成后,光線傳媒通過“股權+債權”組合拳,對可可豆動畫實際控制權達到37%。其中核心條款規定:若可可豆在2016-2018年累計票房未達20億,創始人團隊需按12%年息回購股權;若達標,光線有權以15倍PE估值繼續增持至51%。
可可豆動畫根本無力承擔對賭失敗的風險,只能背水一戰。為籌集履約保證金,餃子抵押了父母房產,劉文章賣掉了深圳的婚房。
這個方案背后,既是光線傳媒在影視投資失利后,向動畫領域轉型的大手筆,也是可可豆動畫能否在未來保持獨立的生死抉擇。
在巨大的壓力面前,可可豆動畫不得不在2016年同時啟動《哪吒》《姜子牙》《深海》三個項目,導致人力資源被嚴重攤薄。
最艱難時,原畫師需要同時在三個項目間切換,單日工作時間長達16小時,人人都如同煉丹爐里掙扎的孫悟空。
2016年,光線傳媒做出了一項重要戰略部署:彩條屋影業除了繼續對可可豆動畫注資6000萬元,還讓其參股的20余家動畫工作室構成協同網絡,使得可可豆動畫可以獲得Base FX的流體特效技術支持、紅鯉文化的場景建模外包服務(后兩者都是國內頂級的特效和動畫外包服務平臺),極大地提升了工作效率。
光線傳媒帶來的不僅是資金和資源,還有對可可豆動畫的深度滲透:當《哪吒1》創下50億票房奇跡時,創始團隊持股已從78%稀釋至29%,而光線通過三層股權架構實現44.3%的實際控制;2021年工商變更記錄顯示,光線通過可轉債轉股,持股比例已升至49%。
不過,雖然光線傳媒持股比例攀升,倒也不用替餃子擔心,可可豆動畫依然在他手里。《哪吒1》上映后,餃子在可可豆動畫的持股比例提升至了51%,一躍成為控股股東。
更重要的是,相關協議中,餃子還擁有1%黃金股否決權,可以根據創作需求決定是否采納資方的要求。
因此,到了《哪吒2》,出品方格局發生了顯著變化:可可豆動畫躍升為第一出品方,光線系退居第二,餃子控股的新公司自在境界傳媒則成為第三出品方。
這意味著,伴隨可可豆動畫股權架構的進化,餃子通過作品,不僅確立了在動畫電影行業的江湖地位,也順利完成從創作者到資本操盤手的蛻變,開始在資本市場有了話語權。
對于餃子來說,成功來之不易。
4
死磕精神:被中國動畫工業托舉的《哪吒》系列
2014年,當王長田看到餃子第一次送來的《哪吒1》劇本時,深感驚訝和不安。
他既擔心“劇本里面描述的場景,制作規模和難度都是前所未見的”,又關心“我們能不能做到?中國的動畫工業能不能做到?”“究竟需要投入多少資金、花多長時間才能做到?”
王長田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創作《哪吒》系列期間,雖然資本和熱情都不缺,可橫在團隊面前的,還有一座叫“動畫工業體系基礎薄弱”的大山。
其實,《哪吒1》制作期間,餃子就深有體會,國內動畫行業雜亂無章,一直各自為戰。
除了所有動畫軟件只有海外版本,就連國外兩周就能完成的基礎特效,國內動畫公司還得從零寫代碼、搭引擎,花費數月乃至更長時間才能實現。
成龍對此有過很形象的感慨:“我們有功夫,有熊貓,卻沒有《功夫熊貓》。”
國內動畫市場什么都缺,缺錢、缺人、缺技術,要什么沒什么,是餃子團隊深感無奈的痛點。
最終,《哪吒1》總計1400多個特效鏡頭,占比高達80%,幾乎是靠著光線找來的20多個特效團隊、1600多人的“大決戰”模式,花了5年時間才順利完成。
如此漫長的創作周期,是因為參與的人雖說不少,可因為國內缺乏動畫長片的技術調度,而且合作團隊彼此藝術審美、技術能力存在差異,導演餃子只好親自動手對不滿意的部分進行調整。
甚至,因為餃子對作品的嚴苛要求,2017年當他堅持要修改申公豹變身鏡頭的毛發效果時,不堪重負的特效師辭職傳聞還登上熱搜。
這個插曲其實也暴露出中國動畫產業體系的致命軟肋——優質產能嚴重匱乏。
而到了《哪吒2》,制作難度進一步提升,全片1900多個特效鏡頭、10000多個特效元素,對制作團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至于特效組光開機就要等兩個小時。
面對已被《哪吒1》精彩場景吊起胃口的觀眾,餃子需要考慮的是如何讓《哪吒2》不光要打破電影圈的“續作魔咒”,還要在視效上實現更多創新。
為了配合餃子團隊完成創作,光線傳媒給出了解決方案:通過資本運作構建起“三維矩陣”,可可豆動畫只負責核心IP開發,自在境界傳媒專攻技術中臺建設,十月文化等子公司形成產能梯隊。
這種迪士尼式的產業布局在《哪吒2》中收到良好效果,傳統的“導演中心制”改為“P工坊模式”后,創作團隊可以實現劇本、分鏡、建模的并行作業,使得電影籌備期縮短了11個月。
專業團隊聚焦技術,不斷創新,也使得《哪吒2》的動作捕捉系統將制作效率提升40%,AI渲染技術節省3000萬成本。
更有代表性的是自在境界傳媒,這個有光線傳媒控股背景的技術中臺,整合了15項專利技術,其虛擬制片系統能將場景搭建效率提升60%。而這套技術在《哪吒2》結束后,開始對外輸出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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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變局:技術代差引發的產業遷移
依靠資本的加持,《哪吒2》創作時已經用上了全球最頂級的慣性捕捉服。這套設備能實時生成128組肌肉運動參數,讓哪吒的憤怒精確到每根面部神經。
但真正的革命藏在虛幻引擎5里——Nanite技術將陳塘關模型面數推至9000萬級別,Lumen動態光照創造出1024種色溫變化,單幀渲染時間從12小時壓縮至45分鐘。
《哪吒2》制作日志中,還記錄著技術團隊的一次集體暴走。2021年3月,光線要求將虛幻引擎5使用比例限制在30%,以兼容《深海》的技術中臺。
由于此時項目已投入3800萬進行引擎適配,若此刻退縮意味著前期投入盡數沉沒。為此,《哪吒2》團隊帶著三組數據沖進董事會,提出采用Nanite技術已使場景面數突破9000萬,顯存占用反降37%;且Lumen動態光照節省1800人工小時/場景,最重要的是自主研發的AI中間幀系統已生成15萬張原畫。
連續七小時的激辯后,雙方達成妥協:核心場景使用虛幻引擎,普通場景沿用傳統流程。
這個決定使得項目增加2300萬額外成本,卻意外催生出“雙引擎工作流”,而這套系統后來成為中國動畫工業對抗迪士尼技術封鎖的秘密武器。
接軌現代動畫工業技術并不是《哪吒2》團隊最值得驕傲的,而是無數中國動畫企業經歷過《哪吒》等國產動畫電影創作的磨煉,技術日趨成熟,開始搶起全球動畫巨頭的飯碗。
2023年東京動畫協會的報告顯示,中國承接日本動畫外包量占比已達63%,較2015年增長12倍。
原因是隨著中國動畫工業的技術升級,動畫電影平均每分鐘制作成本已降至8.7萬元,而日本仍高達23萬。
事實上,《哪吒2》創作初期,餃子曾寄希望于找一些國際團隊來幫助完成,結果并不理想,反倒是國內的團隊和最新的AI技術給了他諸多意外驚喜。
很難想象,伴隨中國動畫電影成長的國內動畫團隊,因為AI和技術需求的提升,不僅成為動漫大國的有力競爭者,還逐漸形成了技術代差:日本原畫師還在手工修正動畫片色差時,成都的AI修圖系統已實現20萬張原畫自動優化;杭州云計算渲染農場的日處理量,相當于吉卜力工作室三年產量。
當日本同行還在堅持傳統賽璐璐風格時,中國團隊已在開發支持8K分辨率的智能插幀算法。這種被稱作“幀率革命”的技術,讓《哪吒2》的武打場面達到了每秒72幀的絲滑效果。
不僅如此,這場技術遷徙還在重構全球動畫工業版圖。
追光動畫蒙特利爾工作室里,來自12國的工程師正在調試“全球協同系統”:洛杉磯團隊設計的龍宮場景,經上海AI渲染后,由印度工程師進行毛發細節優化,最終在愛爾蘭完成音效合成。這種分布式生產模式,使得《哪吒2》制作成本控制在迪士尼同類項目的1/3。
還有可可豆動畫與清華大學圖形學實驗室聯合研發的“筋斗云”物理引擎,除了應用于《哪吒2》的飛行場景,更以每年800萬元的技術授權費反哺研發。
這種“生產-研發-反哺”的閉環,不僅打造出中國動畫工業的技術護城河,還反過來吸引大批日本專業動畫師集體“東渡”,包括《鬼滅之刃》特效總監佐藤千春。他們追逐的不只是三倍薪資,還有龐大的中國動畫市場和技術進步帶來的創作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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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主義:如何從爆款到產業生態的轉化
截至今日最新數據,《哪吒2》總票房 (含點映、預售及海外票房) 已突破高達120億元,成為中國電影票房榜的絕對冠軍。
面對鮮花和掌聲,導演餃子保持著清醒:“我們只能努力做到自己的最好。永遠都沒有真正的新高度,只有更好。”
雖然如今的聚光燈幾乎都是投射在了導演餃子身上,但幕后的光線傳媒才是最大贏家。
即便按照行業最常見票房分成計算,光線傳媒也預計可獲得至少約20億元的票房分賬,算上后期IP授權等衍生收益,還會有數億元的進賬。
作為《哪吒2》的主投和發行方,光線傳媒市值也迎來持續暴漲,累計漲幅達600多億,截至最近一個交易日,其總市值達到1019億元,已突破千億大關,值得慶賀。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都以為光線傳媒是在《哪吒1》獲得超50億票房后開始盈利,實際不然。
光線傳媒在《哪吒1》還沒上映前,就通過“制作+發行+衍生品”三大環節收割了超18億收益。其中衍生品開發權作價1.2億授予泡泡瑪特,創下當時國產動畫IP授權費紀錄。正是這套全產業鏈收益模式,讓光線傳媒在《哪吒2》尚未開機時,就已通過預售收回1.8億的制作成本。
不過,盛宴中的光線傳媒也存在隱憂。
2023年上海電影節期間,光線公布“十年十部神話宇宙”計劃,總投資額高達47億元。但細看股權結構,新成立的封神影業中,中金資本、騰訊影業等已占據43%份額,而創始團隊控制權降至37%。
這種資本接力模式,雖然緩解了光線傳媒短期資金壓力,但因為諸多合作附加條款,也可能為旗下IP長遠發展埋下控制權分散的隱患。
此外,IP授權雖然看似光線傳媒的一棵“搖錢樹”,可并非每部作品都能帶來豐厚的回報,光線諸多衍生品都面臨庫存周轉天數超過百日的風險,甚至躺在庫房無人問津。
比如2022年光線投資的《深海》,就因營銷不佳,使得價值2億多元的衍生品積壓,數量足夠鋪滿30個標準足球場。
更令人擔憂的是,創始團隊控制權降低,很可能會因減少創造者的話語權,直接影響作品質量和創新。
比如《哪吒2》劇本就曾因投資方要求增加“西方觀眾理解的文化元素”,導致關鍵劇情三次改寫,創作不得不延期;要不是餃子動用關鍵的1%黃金股否決權,某新能源車品牌或許會很突兀地出現在電影場景中。
可資本與藝術永恒的博弈從未停止。
上海國際電影節動畫產業峰會現場,當主持人問及創作自主權時,王長田微笑著展示手機備忘錄:“今天是我第19次批準餃子導演的預算追加申請。”臺下頓時響起會意的笑聲。
其實,《哪吒2》帶來中國動畫產業如今的輝煌,只是漫漫征途的起步,看似熱鬧的場景,依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悲傷。《哪吒2》片尾字幕升起時,觀眾不會注意到,在380家制作公司名單中,有47家已因資金鏈斷裂消失。
或許,中國動畫的真正挑戰,在于如何通過長期主義,將爆款勢能轉化為持久的產業生態。
光線傳媒打造的資本帝國,既是護城河也可能是圍城,破局之鑰依然藏在那些堅持十年磨一劍的工作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