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娛樂硬糖 謝明宏
編輯 | 李春暉
顯然,2025年最新的爆劇密碼就是“嫁閨女”,這大概也屬于針對現實的一種缺啥補啥。
從網播登頂的古偶劇《五福臨門》,到收視驚人的年代劇《六姊妹》,主要劇情就是一個一個嫁閨女。《六姊妹》甚至發展到閨女(梅婷飾)要給媽(鄔君梅飾)也找個二婚。還好鄔君梅灑淚不從,縱然梅婷有天大的媽味,也只好作罷。不然,早晚她得給奶奶(奚美娟飾)也找個老伴兒,湊足個八星報喜。
收視破紀錄的《六姊妹》,也再次印證了年代劇的魔法。當然,愛看是愛看,吐槽歸吐槽。只是這次不同于《小巷人家》《喬家的兒女》里年輕流量演員的格格不入,平時很少被質疑的中生代演員,也讓觀眾不吐不快了。
當《六姊妹》里46歲的李晨和49歲的陸毅為快50歲的梅婷大打出手時,年代劇的“年齡失真”問題已令人目不忍視。咱不是說歲數大了不能搞對象,須知劇中設定是倆血氣方剛大小伙兒為心愛的姑娘動手,你搞三個加起來快150歲的組合為愛癡狂,硬糖君擔心他們動作大了搞骨折。
如何找到演年代劇不出戲的年輕流量,以及年齡合適不用扮嫩的中生代演員,簡直是一門嚴肅的產業困境。正如老謀子從遺傳學角度指出,因為美女愛嫁丑老板導致新生代演員顏值不行。年代劇出現這個問題,也能夠從代際特性給出解釋:
那就是,上一代的年代劇演員光榮服役后,新一代的中青年演員沒有成長起來,導致代際傳承出現真空。經驗豐富但年齡不適合的前輩VS只有年齡適合啥都不行的流量,共同為我們帶來一場荒誕玩味的年代之旅。
當我們躺著沙發上準備憶當年之前,必須重新審視類型劇的年齡危機,別讓年代劇只剩一張單薄的臉。
幾套演員合適?
《六姊妹》從沈月到梅婷的換角激起千層浪。不知是導演太不信任沈月怕她演久了挨罵,還是太信任梅婷覺得她的青年“何家麗”不會出戲。感覺何家麗就像王錚亮的歌,“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隔壁的張秋芳也是,突然從宋伊人換成董潔,那眼角眉梢的疲態根本遮掩不了。董潔和梅婷商量李晨調動工作的事,那語重心長的樣子我以為她倆在單位辦內退呢!
關鍵是梅婷的幾個妹妹都沒變,只有大姐變了顯得特違和。長姐如母,那是說的家庭地位和情感紐帶,不是真要像梅婷的媽感這么重。
一個年代劇,究竟需要幾套演員班底才合適?《六姊妹》里的何家麗用了三套,這本來不會太捉襟見肘。問題是沈月出場太短,從一個人的正常外貌遷變速率來看,她至少可以把何家麗從20演到35歲再換梅婷。
《喬家的兒女》里子女一代最多用了四套班底:童年、少年、青年、成年。美中不足是成年后班底沒有再更換,部分年輕演員的中年戲份稍欠火候。《小巷人家》里用了三套,演員的轉換倒也自然。只是少年莊圖南演員太多驚艷,換成范丞丞后被普遍吐槽“不像學霸”。
最省事的是《人世間》,周家的兒女們只用了少年、成年兩套。前面剛滿17歲的周秉昆,騎著自行車就變成了雷佳音,風雪果然催人老!大哥周秉義出場還是青春男大,隔兩集就換成辛柏青帶女友鉆樺樹林。人到中年了,房事還這么虎,驚了風迫了寒可咋整。
當然,《人世間》里雷佳音和黃小蕾對一個朋友的編排就是為了讓觀眾自洽。黃小蕾對雷佳音釋放愛意,雷佳音說你怎么不找那個誰談,女方直呼那人顯老。那會兒青年人由于營養不足還要支撐情緒高漲的活動,是要比當代同齡人成熟不少,看爸媽的老照片就知道。但所謂“顯老”也要有個度,《六姊妹》里梅婷過早登場就是這個理。
至于流量演員如何在年代劇里找準定位,核心任務就是把握年代性。必須充分體會角色所處的時代并把握人物個性,明確各個場景里的情感態度。有的演員讓人出戲,就是因為演繹模式沒有年代感,一搭戲和其他演員不在一個圖層。
沈月在《六姊妹》里的表現有些超預期,可能“山下學堂”教了真東西。和湯為民的感情線,既有芳心暗許的萌動又有被家人反對時的倔強,最后斬斷情絲時的決絕也很到位;反例可能是《小巷人家》的范丞丞,表現青年熱血就是五官亂飛地吼叫,母親妹妹受委屈他像個木頭人似的無動于衷。
父親,家庭,婚姻
父親是年代劇的靈魂。硬糖君如此說,并不是為傳統父權制招魂,而是認可其在正邪之間切換的巨大塑造空間。一個壞父親可能遺禍數十年,讓子女一生都處在水深火熱中。
《六姊妹》里劉鈞飾演何常勝,終于演了回好爸爸。《知否》里他是偏心寵妾的盛紘,晚年想跟女兒修補親情卻發現難以彌補;《喬家的兒女》里他演好吃懶做愛賭錢的喬祖望,雖然肉身活著,但整個父親精神在家里是缺位的。前有蘇大強后有喬祖望,年輕時對子女沒一個上心,臨老找個小保姆還把孩子們折騰死。
雖然喬祖望長期自私,但也有疼愛孩子的片刻。大兒子考上大學,夜里下面送手表。大女兒被婆婆刁難,他強勢出頭回懟。但喬祖望式的父愛,屬于屎里淘金。就是讓子女在長長的恨海里,偶爾想起他零星半點的好。愛不起來,恨也沒法徹底。
《六姊妹》里,他演的何常勝中道崩殂。何常勝一直重男輕女想生兒子,受限于時代因素和鄰里輿論壓力,倒不算十分大的劣跡。只因他有過讓三女兒頂替自己工作的想法,就被老三不斷神化緬懷。說什么這個家只有爸護著我,但他也不在了。
一個普通父親因為過早死亡被女兒加上重重濾鏡,辛勞半生的母親因為要平衡幾個女兒的利益而被老三扣上“偏心”的罪名。這正是年代劇無法規避的父權陰影,他的缺位和在位都會對家庭權力結構、子女對長輩的情感脈絡、乃至下一代婚姻格局產生重大影響。
弗洛伊德總是把所有問題歸咎于一個人的成長環境,移之于家庭劇則是創作者們偏愛用原生家庭闡釋婚姻。《喬家的兒女》里喬一成三次不和諧的婚戀,基本來自他的自卑懦弱以及兄弟姐妹的束縛;喬二強的姐弟戀,可以印證他從小缺乏母愛;喬四美愛上慣性出軌男,瘋狂戀愛腦是因為哥哥姐姐長期兜底,讓她自己失去了風險評估能力。
當然,《喬家的兒女》是一種極致狗血的子女婚姻敘事,更普遍的可能是《六姊妹》《人世間》《小巷人家》這樣的。父母年輕時發愁怎么養孩子,孩子長大了發愁怎么嫁(娶)孩子,嫁了孩子發愁孩子生孩子,窮其一生都在為孩子。不少年輕網友嫌棄這是“流水賬”敘事,殊不知讓電視機前的爺奶欲罷不能的,正是這“孩子可抵歲月漫長”呢。
但這種經典敘事架構,常在人設個性上復制粘貼,有時難免也讓人疲憊。比方說長子(一成)長姐(家麗)別想自由戀愛成功,要為家族和弟弟妹妹們考慮,找個條件合適的成婚。
老二老三因為有大哥大姐長期壓迫,心氣比較高容易患得患失。喬二強始終認為自己從小到大喜歡的,都沒留得住。老三何家藝則是在暴富后回家炫富,目的就是給母親和大姐看,賭氣的成分遠遠大于幫扶家里。
老四老五得到的庇佑太多,容易叛逆偏激。喬家老四戀愛腦、何家老四愛上離異大叔,都是對“規矩體面”的反抗。大概現實里也確實存在這樣的排行決定性格,但偶爾不妨變一變。像《人世間》中排行最小的周炳昆最受忽視也為家里貢獻最多,同樣邏輯合理且令人共鳴。
回憶濾鏡與符號拼貼
莫里斯·哈布瓦赫在《論集體記憶》中認為,人們傾向于把過去美化為所向往的目標。“這種心智不僅要求人們在意識里再現曾經的事件,同時還要潤飾、消解、裁剪、完善這些記憶,從而使人們賦予這些歷史時段本不曾擁有的魅力。”
年代劇最大的藝術任務,一是對舊時光進行賦魅,二是對集體記憶與時代符號進行重構拼貼。這個過程中,一些情感聯結得到強化,與之相應的則是一些歷史真實的弱化甚至剔除。
《我愛我家》里和平失憶,以為自己還在知青年代。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吃炸饅頭片,要抹上厚厚的芝麻醬、綿白糖。這種食物顯然就是時代濾鏡,放今天絕對要被扣上“熱量炸彈”的帽子。
一種常見誤解就是從前的車馬很慢、人情很暖。那會兒車馬是真慢,人情就不一定了。《小巷人家》后期,群眾對閆妮角色最大的批評,就是蔣欣對她掏心掏肺,她卻在聽到蔣欣兒子和自己閨女戀愛時,表情就像吃了蒼蠅。
這就是典型的“以今非古”。用當代閨蜜視野看閆妮確實不地道,但在當時的歷史環境里,閆妮對蔣欣家有所提防也無可厚非。畢竟她自己經歷了煎熬的婆家折磨,深知女孩遠嫁完全依附婚姻的可怕之處。
《六姊妹》里對何、湯兩家的世仇描寫,也略嫌懸浮。前期湯家揭發何家薅社會主義老鱉、老湯舉報老何讓對方無法入黨。后來老何以德報怨,發現老湯的禁書沒有聲張、在對方被調查時也說好話。這種人性的異化和階級矛盾在劇集呈現里完全是和稀泥。問問家里長輩,就知道特定年代兩家互相舉報這種事,一輩子都不可能解怨。
《人世間》的創作目的是傳統家庭變遷的生活史詩,劇集用大量筆墨塑造了周秉昆這樣的“中國好人”。但短視頻上這部劇最出名的片段是“省部級丈母娘宋春麗幫女婿周秉義要職位”。網友紛紛感慨,以前的我嗤之以鼻,現在的我逐幀學習。不明就里沒看過劇的,在評論區甚至要問:我搜考公資料怎么搜到這個?
就像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年代劇也是我們當下的情感寄托,對于人情溫暖、對于穩定工作、對于生活的種種確定性。
至于恢復高考、改革開放、港澳回歸這樣的歷史節點,它們在年代劇的呈現往往有所側重。《六姊妹》里浮皮潦草的恢復高考,就不如在《小巷人家》里那么濃墨重彩。《人世間》里重要的三線建設和下鄉,在《六姊妹》里匆匆帶過。要拍生活史還是嫁閨女,年代劇也是豐儉由人。
問題不在于什么是時代真實,而在于創作者想要呈現什么時代真實。而在眼前的情況下,美化舊時代,是創作者與觀眾的一場合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