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娛樂硬糖 魏妮卡
編輯 | 李春暉
《漂白》掀起的抄襲討伐聲浪因大家都跑去過年而偃旗息鼓,春節期間低調播出的《白色橄欖樹》也因此躲過一劫——《白色橄欖樹》的原作者玖月晞曾深陷抄襲風波,該小說也被指疑似抄襲了路生的詩。
當然,一旦抄襲事件走上司法程序,在法院給出判決前,群眾判官除了批評兩句并無事可做。說多了,也就疲了。
“抄襲是現在影視圈最不值一提的問題。”當硬糖君詢問編劇小余對抄襲的看法,他不假思索地給出回答。在他看來,抄襲泛濫成災的微短劇都直接威脅長劇生存了,現在長劇圈誰還會在意抄襲這種“細節問題”。
2010年到2018年,網劇飛速發展的那幾年,也是影視圈最重視版權的時候。當時全行業大大小小的公司都在版權市場買買買。這么做也不是因為大家的版權意識忽然覺醒,而是一種資本游戲。各家試圖通過囤買IP、炒作IP概念來吸引更多資本入局,從而經由IP交易套現離場或做高股價與估值。
現如今,各路資本早已在“影視寒冬”后逃之夭夭,所有環節都在降本增效的影視圈,再無力炒IP概念。可IP時代的許多行業習慣卻保留了下來,進而“倒逼”出一條抄襲產業鏈。
“以前選擇不抄、有節操的創作者,現在都在想辦法抄。因為不抄很難搏出位,擠不上項目過會的獨木橋。”影視策劃小陳直言不諱地道出行業現狀。
不管是郭敬明抄襲莊羽、于正抄襲瓊瑤、還是玖月晞抄襲祖占(均已法院判決抄襲),我們通常傾向于批評抄襲者個人,行業的問題則在于是否太過寬容。事實上,產業生態可能正在制造抄襲。如果說IP時代之前的上一個“抄襲周期”還是人品問題、單兵作戰,這一次則是結構性問題、產業鏈作戰。
迷信IP,圈內人開始寫小說
稍微了解一下這兩年影視策劃的就業率,便能感知如今IP交易市場的行情。市場好的時候,一家影視公司通常能養好幾個策劃,就負責采買、開發IP。
現在,影視公司的策劃崗幾乎被裁得差不多了。幸存的策劃們既要負責IP開發,又要會點編劇,還得懂點制片。
某公司幸存策劃小陳告訴硬糖君,一開始公司誤判了市場行情,以為大家沒錢買IP了、IP交易量下降,那原創項目就會是行業發展的方向。于是絞盡腦汁做原創,結果忙活了一圈,發現原創根本沒出路。
硬糖君也發現了,放眼望去,市面上幾乎沒有原創劇集。這是為什么?
因為各大視頻平臺立項過會仍然迷信IP項目。以前是迷信有廣泛粉絲基礎的大IP,現在只是單純迷信IP小說的“字多”。
“一個十萬字的小說,相比一個一萬字的大綱,顯然更具有說服力。”小陳告訴硬糖君,交給立項過會的文字內容越多,意味著打動平臺的機會越大。對平臺來說,小說的體量仿佛能給他們更多安全感。
這種情況直接催生了版權定制產業鏈。需要指出的是,這和網文作者順應影視改編潮流而創作是兩碼事。現在的版權定制產業鏈,更像是圈內人為了項目過會而定制了小說。
影視版權交易量整體下降的情況下,豆瓣閱讀的IP交易量卻異軍突起,正是因為豆瓣上有很多圈內從業者。比如《裝腔啟示錄》原作者柳翠虎、《命懸一生》原作者陸春吾,都有影視行業工作經歷。
他們所創作的小說更像是一種劇本化小說,更能投影視圈所好。同時,他們本人也有圈內人脈與改編經驗,更容易對接簽約版權。否則,就豆瓣那點閱讀量,能談什么IP價值?
今天,豆瓣閱讀儼然已成為影視圈內部選拔、定制IP的專屬平臺。每年豆瓣閱讀舉辦的拉力賽,合作對象都是影視公司,比如2024年有四大平臺愛奇藝、芒果TV、騰訊視頻、優酷。2023年有芒果TV、檸萌影視、華策影視、歆光影業、企鵝影視、優酷等。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做法是“預制菜”。即狀告《漂白》抄襲的深度調查記者王猛提到的“預制小分隊”潛規則。他認為資方、影視公司、寫手集結成“預制小分隊”,去市面上物色適合的內容IP,通過寫手洗稿成預制菜IP小說,順理成章被改編成劇集。
從《漂白》小說出版到改編的時間線來看,確有一些蹊蹺。《漂白》深度報道發表于2012年,十年間無人問津。編劇陳枰于2022年出版小說《漂白》,隔年《漂白》就被人相中改編劇集,符合影視圈標準的版權定制產業鏈。
原創推不動,IP買不起,融梗最有性價比
與Netflix相比,國內對原創劇的開發策略是相對保守的。Netflix在臺制作的首批華語劇里,十部中僅有《誰是被害者》《模仿犯》兩部是IP改編,其余均為原創劇集。前段時間比較火的《影后》,也是原創劇集。
2017年左右,國產影視圈掀起過對翻拍劇的討伐聲。當時正值韓劇翻拍熱的后期,接連撲了幾部翻拍劇后,不少人開始質疑中國影視行業的原創能力。
“其實并不是咱沒有原創能力,而是咱們沒有支持做原創的環境。”策劃小陳認為,原創項目大多困在兩步。第一步是原創項目的立項難。原創項目相比IP項目,天然具有更高的商業風險,因為它沒有對標作品。即使你在項目PPT里對標了某些成功劇,但老板與資方大多不認。
中國網劇是從網文IP的沃土里成長起來的,網文IP有自己成熟的類型體系,這是中國網劇與國外網劇最大的不同。如果你原創一個劇本,并非網文類型體系內的,很難說服平臺冒險投資。早年行業有錢的時候,還能冒險支持一些原創項目,現在沒錢了,就更難了。
第二步是創作話語權問題。原創項目因為沒有一個參照物,所有人對其的想象都不一樣。創作的時候,老板的想法一時一變,成天找人提意見,劇本永遠都在推翻重來的路上。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歷史積淀這么厚,文學巨人那么多,所有人都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啃食,還原創啥啊?老祖宗的東西都沒研究明白。”小陳打趣地給硬糖君分析,文化環境與劇集體量也是影響國內原創發展的原因。一個原創概念容易撐起十集劇本體量,但很難撐起二十幾集。所以,原創劇多出于精品短劇廠牌如X劇場、迷霧劇場。
原創推不動,只能做IP。但IP你也可以花錢去買啊,以前都是這么做的,現在怎么非要融梗再造了呢?
歸根結底,還是沒錢了。因為沒錢,只敢信IP。因為沒錢,自己造IP。
事實上,行業有錢的時候,IP版權中間商有利可圖,也會集結起來監督影視業是否有抄襲旗下小說。怕被找麻煩的劇方通常都會買下一個IP“保平安”,即使那個IP質量不高,并無太多實際改編價值。
但現在行業沒錢了,部分人就開始另辟蹊徑、鋌而走險了。“雖然版權中間商的整體版權費一降再降,但現在只有頭部IP不愁賣。”小陳透露,陳枰編劇的《北轍南轅》被起訴抄襲格十三的《了不起的中年婦女》,實際上《了不起的中年婦女》版權費也不過百萬。但現在圈里人都掏不出這筆錢,或者認為沒必要出這個錢。
正如前文提到的,影視圈發明出版權定制鏈,避開IP中間商手上的高價IP,創造自己的低成本、甚至零成本IP來立項拍劇。由此造成融梗、抄襲的日益高發,也就不難想象了。
各色各樣的“規避抄襲法”
認定“抄襲”本就有很大的解釋空間。比如從法律的定義上來講,“有無接觸他人作品的可能”這一條,就很難單方面證明。還有超出合理引用范圍這一條,也很難界定。
《北轍南轅》抄了很多格十三的金句,比如她創造的“云配偶”熱梗。可以說,金句是格十三小說的精華。而真正買了她小說版權的公司也因抄襲事件而停止開發了,相當于被贗品把真品砸手里了。
但最終,她狀告陳枰抄襲的官司卻失敗了。“金句抄襲,是行業現在規避抄襲法律風險的一種常見做法。”小陳透露,行業里面成功的案例很多。
比如,《白色橄欖樹》書中的金句“別把我埋太深,兄弟。如果有人侵略的國家,請叫醒我我會爬在繼續奮斗”,被指抄襲了路生的詩《這些解放軍英雄在昆侖山與詩相伴:如果我死了,請把我埋的淺一點》。
大文學家、詩人木心被指抄襲的事當年也鬧得沸沸揚揚。盧虹貝發表論文《木心文學創作中的“文本再生”現象研究》羅列了木心詩歌與他文對比,發現語句、細節、情節、意象、意境,都來自他文的改寫。
可以說,抄襲的痕跡有些明顯。最終,木心還是獲得了陳丹青等文人的支持,許多人認為這是一種“巧妙的化用”。
“實際上,咱們創作中最需要抄的就是金句,很多人都沒有創造好臺詞的能力。”小陳總結道。只抄故事,很難抄出什么花樣。
除了只抄金句規避法律風險,還有一種流行做法就是融梗。硬糖君曾開過一個編劇會,大編劇布置給策劃的任務就是幫她把某美劇的情節羅列出來,看哪個情節橋段可以用在自己的劇本里。
她還有一套抄梗的獨家秘笈,即專抄嚴肅文學的橋段。因為嚴肅文學讀者關注點不在具體橋段上,摘出來融進通俗劇情里,不容易被發現,還顯得很新穎。
今天行業里的很多成功編劇,本身就是在網劇風口上被吹起來的,良莠不齊很自然。但到了網劇成熟、行業該大浪淘沙的時候,行業又沒錢了。融梗熟手方便好用,行業新人進入不來。
從抄襲者的角度來看,抄襲也是利大于弊。被抄襲的原作者維權成本高、時間長,等到輿論過去,抄襲者完全可以東山再起。事實上,于正、郭敬明還都有過一段時間的蟄伏,而去年6月剛被判定《少年的你》原著抄襲的玖月晞,完全不影響半年后的新劇播出。
“抄襲是成功的捷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通過抄襲成功。”小陳感慨,雖然政治不正確,但他必須得說這句話,人之所以能抄成功,是因為他有引發群眾廣泛共鳴的本領,所以才會比原著更有名,擁有很多為其分辯的擁護者。
2020年底,156名業內人士聯名抵制,由此對于正、郭敬明形成了一段時間內的軟封殺,應該是近年影視圈反抄襲的一次高峰,在民間也形成了一種“人人喊打”的氛圍。但現在看來,這似乎是一次徒勞掙扎。本來,當時編劇們也是看不慣兩人短暫蟄伏后再次風光無限。而經歷2020年的這場風波,于正、郭敬明如今仍是行業的香餑餑。硬糖君也承認他們是有自己風格體系的創作者。
歸根結底,抄襲問題也是個經濟問題。當我們用道德去解題,法院判了也不頂什么事。人家抄襲者過去賺得盆滿缽滿、未來還將再創輝煌,在乎那十幾萬罰款嗎?從觀眾的角度,大家只是想看好作品。除非抄襲變成一件“不經濟”的事,否則我們也就是呼吁呼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