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慢放
今年年初,兩個新能源難兄難弟在同一天上了熱搜。
先是因為閃崩而引發車圈嘩然的極越,在7號公布了《極越售后問題解答公告》,稱已經成立了50人的售后團隊,盡一切可能維護好車主的權益。
同一日,「哪吒辟謠官網打不開」也上了熱搜。盡管在官方聲明中,哪吒一再表示,官網打不開只是技術性原因,但有「前車之鑒」的哪吒車主們依然人心惶惶。
同樣受到關注的,還有這兩家新能源的CEO。
一家公司的隕落,肯定不只是一個人的鍋,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很多沉沒的商業巨輪,核心原因之一,就是船長看錯了航向。最后,在一通操作之后,把自己的船在冰山上撞了個粉碎。
極越和哪吒不會是最后一艘沉船。回顧過去十余年,中國互聯網行業涌現出一批曾經輝煌的企業,然而,有的故事卻以失敗告終。這些失敗企業的創始人,曾是行業的領軍者,卻因錯誤的決策,將公司推向深淵。
比如下面這四位:人人網、暴風影音、凡客誠品和樂視。
陳一舟:社交帝國的坍塌
上人人,找同學——知道這句話的人,年齡絕對不會低于30歲。
2005年,彼時還叫校內網的人人網正式上線,它的創始人是后來的美團CEO王興。
一年之后,王興以1600萬將校內網賣給千橡互動,從此,它的新主人變成了千橡互動CEO陳一舟——那個被無數老人人er認為,應該為人人的沒落背最大鍋的「罪魁禍首」。
平心而論,一開始的人人網,還是很順風順水的。四年時間,校內網迅速擴圈,在改名人人網的2010年,它注冊用戶已經達到1.7億——要知道彼時的中國互聯網網民也不過4.57億,相當于每三個網民里,就有一個人人用戶——恰好和今天的美團覆蓋率基本相同。
2011年,人人公司在紐交所上市,首日市值74.82億美元,僅次于百度和騰訊,位列中國第三大互聯網企業。那時候,無數大一新生報道的第一天,必做的第一件事,是加自己宿舍舍友的人人好友。
那也是人人網最后的巔峰時刻。
事實上,在上市時,人人的隱患就已經浮現。人人公司并非只靠社交一個業務掛牌,而是打包了人人網+糯米網+人人游戲+經緯網四大業務,把公司的營收描繪為「四駕馬車」:校園社交,團購,在線游戲和職場社交。
結果,糯米網很快深陷「千團大戰」,折騰幾年后賣身百度;人人游戲自《開心農場》之后再無爆款,反而因為過度刷榜而遭千夫所指,折騰許久也不了了之;經緯網,你聽說過嗎?沒聽說過就對了……
而最大的簍子,出在主營業務人人網上。
陳一舟顯然不是一個好的CEO——他對于人人的態度,更像是把它當成一個賺錢工具,只要有利可圖,那就可以做。于是,那幾年,人人的運營堪稱無頭蒼蠅。
看著騰訊做了個微信,轉身就把自己家的私信功能打包成一個新App,強迫用戶下載,最后在一片罵聲中草草收場;互聯網金融興起時,又做了人人金融;之后更是涉足直播、二手車,乃至虛擬貨幣,一個風口也沒錯過,當然,一個點也沒做成。更麻煩的是,這些領域與社交主業關聯度較低,反而分散了公司的核心競爭力。
在陳一舟到處折騰時,他的友商在不緊不慢地發育中。
2012年,微信在4.0版本中上線朋友圈,「熟人社交」的蛋糕自此不再只屬于人人網;2013年,靠著明星和意見領袖,新浪微博崛起,一批曾經積極運營人人的大V也逐漸離開。最致命的,則是人人喪失了賴以生存的基石用戶:學生。當一批批大學生畢業后,他們不再需要校園資訊,而新入學的學生自然而然靠著微信建立了新的社交圈……
2018年,人人公司以2000萬美元賤賣了人人網。一年后,人人公司4名高管離職,副總裁杜悅在離職公開郵件中,直言陳一舟「無論是做為領導還是做人,都‘非常負面’」。
之后,人人幾度嘗試回歸,均沒有下文。其日志,相冊,狀態等功能相繼下線,直到前幾日,有網友發現官網已經無法打開。對此人人網管理方給出的解釋是「維護中」……
陳一舟或許親手埋葬了人人網,但他自己的路卻是一帆風順,在投資上賺的盆滿缽滿。去年7月,“AI制藥獨角獸”晶泰科技在港交所掛牌,當天市值突破210億港元。它的唯一天使投資人,就是陳一舟,據媒體披露,陳一舟2014年以100萬美元上車,最終以6000萬美元退出,回報率超過400倍。
或許,陳老板還是更適合做一個投資人,而不是一個CEO。但凡換一個相對靠譜和負責的老板,人人都不至于走到今天這一步。
陳年:從“凡客體”到“凡客之殤”
有些品牌像你的老同學,能想起有這么個人,但早已多年未見。若干年后忽然有一天聽到他的消息,感嘆一句,哇他怎么變成這樣了……
比如,凡客誠品。
去年5月,靠著造車風光無限的雷軍,在直播間里順口說了一句「我穿的是凡客的T恤和牛仔褲」,讓24萬人一夜之間涌入的凡客的直播間——比前一場,多了23萬。
絕大多數人是來看熱鬧的,直播間刷屏最多的一句話是「凡客活了」,有網友調侃,要是有500萬,能不能買下凡客。對此,CEO陳年很剛地表示,「你現在給我50億,我也不會賣凡客誠品。」
倒退14年,這話還真有底氣,畢竟,那年陳年的夢想,是把凡客做成百億企業——不過,這話也就只說了那一年。
2004年,和雷軍搭檔賣書的陳年,收到了亞馬遜的7500萬美元支票,人家要買他們創辦的卓越網。
一紙收購,讓這哥倆在不惑之年就財富自由。
之后,雷軍繼續投身互聯網創業,陳年則看上了一門生意:賣衣服。
2007年10月18號,凡客誠品正式上線,這名字來自陳年對上一門生意「卓越網」的反向致敬:時間長河里,我們都是「平凡過客」。凡客的目標用戶也圍繞這個概念展開:29 一件的T恤,49 一雙的帆布鞋,一下子擊中了廣大學生的心,「價格屠夫」的形象震撼業內,比小米還要早好幾年。
再加上貨到付款,當面試穿,30天無條件退貨,北上廣隔日達的如風達自有快遞……在網購剛剛興起的那幾年,凡客幾乎是降維打擊者。
2009年,凡客兩天就能賣出5萬雙帆布鞋,被德勤評為亞太地區成長最快的品牌。
2010年,凡客賣了3000多萬件衣服,銷售額漲了300%,跑步進入20億俱樂部。韓寒,王珞丹都成了代言人,一句「我是凡客」,讓「凡客體」紅遍大江南北。
2011年,凡客拿了2.3億美元的融資,陳年喊出了「100億」的營收目標。
之后的故事,和上面的人人網,有幾分驚人的一致。
為了完成目標,陳年瘋狂鋪盤子,凡客從原先的T恤帆布鞋專賣店,一瞬成為手握19萬SKU的超級雜貨鋪,從牛仔褲到電飯鍋,甚至拖把菜板都有得賣,每周都要上新品,攢了十幾億庫存,硬是從輕資產變成重資產。
產品線變多,品控便跳水,消費者投訴雪片般飛來,產品形象一落千丈。2011年,凡客虧損5個億,緊接著就是資金斷裂,供應商催款,十幾億債務山一般壓向陳年。
老朋友雷軍,帶了一億美元過來給陳年救急,還提出了建議:回歸初心,先做好一件T恤,可好?
陳年聽進去了,但聽得好像不太對。
2014年,凡客推出「300支襯衫」單品。服裝發布會不講設計,大講參數,宛如手機發布會。陳年侃侃而來:300支指的是面料用新疆長絨棉,一英寸布料有300根紗線,襯衫紐扣的材料是所羅門群島的海水貝殼。
然后公布價格:499。
陳年起名字起的「凡客」,卻不知怎的忘了自己的消費者可都是「凡客」。
凡客的受眾是什么人?是被29T恤吸引來的在校生,是剛走上社會的北上廣小白領;他們不能,不會也不敢砸500塊,就為買一件襯衫——而且還是2014 年的五百塊。
而能不眨眼買500塊襯衫的土豪,誰會去買凡客這么一個「快消品牌」?
全盛時期,陳年曾沉迷于和優衣庫打價格戰。優衣庫T恤一件79,凡客只要29;搖粒絨,優衣庫定價199,凡客就賣149,優衣庫打折到149,凡客立馬跟上79。
隔壁劉強東看出了問題:凡客如果一直走低價路線,怎么能讓消費者為品牌溢價付費?多年后,市場讓陳年終于明白了這句話。
雷總確實對得起朋友,盡管2020年他就退出了凡客,但時至今日,雷軍在所有公開場合依然穿著凡客的衣服,無論是發布會,還是直播。做節目時一句輕飄飄的話,就給老朋友帶來幾百萬銷售額。
然而,熱鬧終究換不來持續流量。屬于凡客的時代,早已一去不復返。沒有品牌溢價,質量競爭力不足,依然還在打價格牌的凡客雖然沒有徹底涼涼,但前路依然坎坷難行。
賈躍亭:生態化反,下周就「返」
2024年底,遠在美國的賈躍亭發了一篇文章,回顧了自己在美國「創業」的這幾年的經歷。
其中一句話,一度在各個數碼社群里刷屏。賈老板說,他這幾年之所以沒造出來車,是因為「華爾街的黑幫」從中作梗……
正當吃瓜網友捧腹大笑時,另一條新聞讓大家有點笑不出來:也是在2024年底,法拉第未來官宣再次獲得3000萬美元的融資,其中第一筆資金750萬美元已經于24年第四季度到賬。這是法拉第未來繼9月完成3000萬美元融資后,又成功拿到的一筆錢。
從當年的樂視「生態化反」,到2017年的「下周就返」,再到8年后這個不斷融資卻始終屹立不倒的「造車小強」。賈躍亭的故事逐漸走向抽象。
回過頭來看樂視,這個8年前就已經瀕臨破產,負債百億的企業,竟然也沒有直接死掉,甚至于2023年傳出了「不加班不996一周四天班」的消息。讓一眾群眾從「圍觀小丑」到「小丑竟是我自己」。甚至有人開始問,樂視難道真的要慢慢咸魚翻身了?
故事會說謊,數據不會。盡管樂視宣稱自己已經實現了正向現金流,但那是建立在「欠錢不還」的基礎上的——財報顯示,截止2024年第三季度,樂視依然背負著高達237億人民幣的負債,與此相比,三季度494.6萬的正向現金流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簡直是九牛一細胞。
不過,這都跟賈老板沒關系了,畢竟,他早在8年前就已經卸任樂視所有職務,兩年后更是在美國申請了個人破產重組。那兩百多個億,到底要找誰要,目前看起來,一團亂麻。這是一個活脫脫的「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的故事。
2010年,樂視登陸中國創業板,成為A股首家上市的互聯網視頻公司。在那個時候,賈躍亭喊出了那句著名的「生態化反」——全稱「生態化學聚變反應」。這個讓物理化學生物三科老師集體懵逼的詞,在賈躍亭那兒的意思其實再簡單不過——搞一堆相關的子業務,然后讓他們互相幫襯。
具體來說,就是互聯網內容生態、云生態、體育生態、電視大屏生態、手機生態、汽車生態以及互聯網生態,七個業務打通協同發展。
有一說一,這個想法是沒問題的——就像羅永浩當年的「下一個10年的個人電腦」的想法也是沒問題的——但能不能落地就是另一回事了。若干年后,雷總帶著小米搞出了「人車家一體」生態,蔚來也進軍了自研手機業務,華為的「萬物互聯」更是奪目。大家都挺牛,只有樂視拉胯了。
拉胯的原因也挺簡單:盤子很大,但沒有菜。
2013年,樂視推出超級電視,2014年,樂視大舉入局影視制作和體育賽事轉播,2015年,樂視手機,樂視汽車相繼官宣。僅2016年前11個月,樂視新增超過5000名員工,總部大樓人滿為患。有當年在樂視實習過的打工人吐槽,「那時候趴在工位上睡覺,胳膊肘都會碰到旁邊的同事」。
股價倒是很給面子,樂視最高的時候,每股股價44.72元,市值超過1700億。但只有樂視和賈老板自己清楚,這些業務的變現能力到底幾何。
作為一家視頻網站,樂視的主要營收來源就是內容,而手機,汽車,影視都是長周期,重資產的業務,光靠賣會員那點收入,完全不夠。而電視業務的「硬件免費內容收費」模式,事后也被證明純屬賠本賺吆喝。最要命的是,這些領域還在同時推進,不到三年七大生態全部上馬。結果,賈老板想象中的「生態化反」變成了「生態踩踏」。各大業務之間競相比賽誰更能燒錢,把樂視活活變成一個融資黑洞。
融資可以靠PPT,賺錢卻不能只靠「窒息的夢想」。2016年底,賈躍亭首次在公開信中承認,樂視「資金鏈緊張」「燒錢過快」。隨后,就是崩塌。
2017年初,樂視失去亞冠、中超等重要賽事版權;7月,賈躍亭跑路美國;9月,樂視網被曝出拖欠供應商款項,債務危機全面爆發;年底,樂視網市值從巔峰時期的1700億元跌至不足200億元。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可能會有人問,都這樣了,那賈躍亭在美國怎么還能融到資呢?投資人都是傻子嗎?
刨去賈躍亭是喬布斯第二這種概率宛如火星撞地球的可能之后,剩下的答案或許只有一個詞:沉沒成本。
畢竟,投資人前期的投入已經回不來了,而法拉第未來竟然能苦撐八年還不死。與其離場讓他涼涼,還不如賭一種可能:萬一、假如、也許、沒準,賈躍亭的造車,能成呢?
如果你理解不了這種心態,可以去找買A股股票的股民聊聊。
馮鑫:暴風過后,一地雞毛
2019年6月5日,暴風影音的CEO馮鑫發了一條微博,官宣暴風影音即將發布“暴16”,砍掉了在線視頻,去掉了捆綁安裝,沒有了牛皮癬廣告——一句話,把能刪減的功能全去掉了。
馮鑫表示,這是給暴風影音「賦予新的生命」,「一顆今天種下的新種子」。
這是他發出的最后一條微博。
三個月后,馮鑫被捕。2021年,暴風集團破產重組,官網上的軟件更新,停在2023年9月。一代國民軟件,就此謝幕。在所有的大敗局故事中,它或許是最慘的那個。
馮鑫的前半生很混搭,他當過中學老師,賣過文曲星,還開過饅頭店。最后,他去了金山公司賣軟件。2007年,他和金山的幾個員工一道,收購了一款免費視頻播放軟件:暴風影音。之后成立了暴風科技公司。隨后,暴風又吞下了另一款國民視頻軟件:豪杰超級解霸。
馮鑫從一開始,就奔著上市去的。前期他一度想去美國敲鐘,后續又拿到了中信的投資,試圖回到A股。從2009年到2013年,暴風一直在為登陸創業板努力。直到2015年夢圓。
也是在那一年,樂視走上了狂飆突進的道路,馮鑫看到了希望,他要做「小樂視」。
3月24日,暴風登陸創業板,小樂視確實成了——兩個月后的5月21日,暴風市值一路狂飆到408億,連續37個交易日漲停,要知道,上一年它的凈利潤才4185萬。
馮鑫也開始了自己的「生態化反」。一會「全球DT(Data Technology,數字技術)大娛樂」,一會「All in TV」,一會「N421戰略(布局四塊屏幕,打造兩個內容中心,以及N個商業變現模塊領域)」。領域從VR,體育,影視,電視,再到金融。描述自己是「互聯網視頻、互聯網電視、虛擬現實、互聯網體育等多 平臺產品在內的集團化互聯網企業。」
大詞兒不少,然而小樂視的問題和大樂視一模一樣:錢從哪里來?
馮鑫很早就說過,暴風不做內容,而是要成為各家內容的聚合器。暴風的主業務盈利模式,說穿了就是一句話:「免費+廣告」。2012到2014年,暴風的廣告收入占比從來就沒有低于過85%,最高的2013年,高達95%。
可當各家都開始做內容時,為什么還要免費送給你放?那可是人家燒了大錢才拿下來的。
樂視好歹有《甄嬛傳》《如懿傳》等一系列爆款IP,讓樂視24年依然有營收。一無所有的暴風,很快就品嘗到什么叫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2013年,暴風因盜播優酷獨家內容被起訴。很快,樂視也起訴暴風盜播59部作品,緊接著是央視國際,華誼兄弟,星美傳媒……
馮鑫試圖向海外尋求新鮮血液。2016年,上市還不到一年的暴風決定收購意大利體育版權巨頭MP&Silva(MPS)。彼時,MPS手握世界杯、法國網球公開賽、F1、NBA等全球頂級賽事資源,估值超10億美元。馮鑫拉上光大證券成立浸鑫基金,募資高達52億買下MPS。
然而,馮老板結結實實被意大利人擺了一道。兩年后,MPS創始人套現離場,帶走了體育圈人脈,MPS版權盡失,宣告破產。
2019年,光大一紙訴狀在北京起訴暴風,索賠7.5億。此時暴風全部資產總額也才12億,要賬的清單上還有一長串投資人和供應商以及被欠薪的員工。馮鑫個人早已無力承擔——他的股權95%都質押出去給公司籌款了。
于是,那年6月,暴風發行了全新的「暴16」,馮鑫的內心可能是:不如我們重新來過。
現實并沒有給他重新來過的機會。
……
每個倒下的巨頭都能分析出一連串具體原因:盲目擴張,轉型失敗,管理混亂,戰略決策失誤等等……
其實不妨用一個更簡單的解釋:它們都不能賺錢。
早在2007年,巴菲特就在致股東信中說過,伯克希爾只投資一類公司,那就是能「源源不斷產生自由現金流的企業」。在巴菲特看來,現金流就好像企業的血液,那些依靠不斷輸血的企業必然活不長久,真正偉大的業務不僅僅能夠從有形資產中獲得巨大回報,而且不需要依靠后續的投入,就能夠維持業務的正常運轉。
說白了,賺錢這件事的邏輯,從古至今都沒變:用高于成本的價格,賣出有人需要的商品,獲得現金,并不斷重復這個過程。
在2025年的當下,這一點尤其重要——無論對企業,還是對個人。